48、清晖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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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空行走后，时雨也沉默了。黄土之下，彻透高远的天际，恢复了静谧。
墨随拧着眉，目光仍还停在云丝散淡的天顶，忽然说：“白如峤。”微微迟疑，转过头来，望向白如峤：“我说什么来着？——和我在一起，他们立马就把你认作了叛徒、凶手。”嘴唇轻轻扯了一下，按他原本说话的样子，那本来应该是个讥诮的冷笑，但是墨随没能笑出来，这片微微泛白的唇轻抿了起来，少年的双眼黑而深，一时间竟似乎非常平静：“好了，你要怎么办？”
白如峤看得出来墨随的强自镇定，但是他自己心中也绝不宁静。刚才一路为势所驱，不及细想，而列空行与时雨的交谈，却无比尖锐地将这个问题亮在了面前。他在两派宗主面前护着墨随逃走，已经足够两派向归海星池发难，再加上山脚镇中的命案和叶轻的死，甚至足以使四派合令追缉。
当年墨飞染在白鹭滩对质后破围脱走，仙门诸派传信追缉，直到瀛山清微镇他第一次身负仙门名宿的命案，五派合令通传，绝杀无赦。
一个不慎，墨飞染的旧事，就是前车之鉴。
白如峤心里沉重，没有立时应答，墨随看了他一阵，瞥了开去，轻声说：“白如峤。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列空行虽然不是东西，幸好还算信你，他不是一路都在念着要找到你么？——你的嫌疑还不算深，只要有人肯信你，未必不能洗清。只是你在洗脱嫌疑之前，得有人给你作证，最起码，一定要一直和一个以上、能给你作证的人待在一起……”
墨随的眉心一直没有舒展开来，他一边思索，一边说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唇却越发灰白：“《魍魉书》最后还是落在别人手里了……我瞧那姓时的就很可疑……如果和当年一样，拿到《魍魉书》的那个人，越来越不能控制他的功法，后头还会死人，必须要小心……”
墨随不带停滞地说了这一长串话，说到后面，嗓子里已经黏腻喑哑。白如峤心头一颤，看向少年，就见他眼眉低垂，眼角可以看见浸得凉凉的微光，一瞬间，疼痛从左胸铺天盖地漫溢开来，他伸手按在墨随肩头，叫：“阿随。”
墨随瞥眼上来，眼中乌沉，但不知为什么，白如峤一眼看出了其中藏得极深的不安，他柔声说：“阿随，我不走。”
墨随眼角一跳。
白如峤的手便顺势滑下到墨随的灵脉，探入灵力。果不其然，墨随刚才心绪摇荡，又说了很长一段话，之前被列空行伤后不及妥善处理，这时内腔中血又泛了上来。白如峤一面尽量平抚这新添的脉伤，一面说：“阿随，我知道，你是为我担心。但无凭无据，我怎么让人信我？现在我们在暗，既然你说，《魍魉书》丢了，那人控制不了自己，还会露出痕迹，不如先等一等。”
其实这时候，白如峤看着墨随，心中只一个转的念头是：“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走？”但是他知道对阿随，这时候不能这样说。
白如峤的手按在墨随臂间，墨随眨了眨眼，目光滑落到白如峤手上，默了一会儿，说：“嗯。”
白如峤看着少年咬得发僵的腮，知道他心中仍然极不安，却又不愿表露分毫，又灌了一些灵力，脉中一空，便感到此前那黑气缠搅、融汇之势又往外扩大，只得停住。
墨随立时感到不对，蓦地扫向白如峤。
白如峤却抽开了手，转向那鹿角少年，说：“——他们说的关于‘万里清晖’的话，是不是真的？《魍魉书》的几次传世，都是他的意思？”
思笃脸上淡淡的笑意消失了，唇抿成一条直线：“臆测，胡言乱语。”
“是吗？”墨随“呸”地吐出一口黑紫淤血，说，“《魍魉书》不是他留在映月阁的吗？”
思笃顿了一顿，说：“是他。”
墨随的眉微微挑起，讽笑说：“如果不是因为当年映月阁收留他又抛弃他，让他后来过了许多苦楚日子，他为什么要把这卷邪书留在那儿？——他是脱骨飞仙，难道会想不到，这卷书会带来什么吗？”他眉尖颤动，不知想起了什么，虽然是笑，眼睛里却泛着难过的光。
白如峤心里一酸，有点受不了看到他这样，又握住了少年的手。
对于墨随有些锐利直入的话，思笃没有丝毫变色，说：“仙君的想法，你不懂，我也不算很懂。但他不是那个意思。”他遥遥望着远处那无可触及的九锋山，说：“一旦脱骨随风去，就什么也不要了，几个九锋山上没干系的旧相识，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这话时，鹿角支棱，朝着天与九锋山青碧的分野。瞧来有些寂寞。
白如峤心中一动。思笃所谓“没干系的旧相识”，说的不像是当时赵踏霜映月剑阁的故人，倒更像是在说他自己。
白如峤说：“既然不是为了报复赵逾光，那是为了什么？……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仙门诸脉，只有映月剑阁是以家族流传，实则再往前推，至白衣始君辟开仙道、传《逍遥卷》时，以一二仙诀传家的家族不知凡几，但因为家族因循相袭，往往路越走越狭，越传到后世，道法越精深晦涩，后人天资一旦不足，便有中道而绝的危险。
正因如此，到五百年前，曾声名赫赫的仙门世家几乎都已销声匿迹，只剩下了九锋山剑阁赵氏。
映月剑阁之所以能流传数百年不衰绝中断，是因为创派之祖，也即赵氏先祖赵弋游立训：若族中弟子不资大用，可循族脉而上，再寻可造之材，不拘远近亲疏，唯才是择。
这条族训，曾在数百年岁月中，为映月剑阁续过三次命。前两次，都如危楼中楔，牢牢地撑住了剑阁危局，但一百余年前的那一次，却造成了一场门派震荡，其后种种变故，有多少从此而起，至今没有人能说清楚。
一百余年前，映月剑阁先宗主赵如练因为灵脉浮弱，强练剑阁《微芥引》而猝死阁中，宗主之位落在了他当时只有七岁的独子，同样灵力暗弱的赵逾光身上。
以灵力低微、天资有限来形容赵逾光，不如说他是天生不足，灵脉闭塞，不宜修炼。当时映月剑阁到他已是一脉独传三代，虽然知道他天生灵脉不足，依然格外珍惜看重，五岁即传《逍遥卷》，欲要为他开蒙洗髓。
然而赵逾光灵脉之中一片死寂，闭锁如石，不曾有一分一毫与天地灵气的呼应共鸣。
如此过去两载，直到赵如练猝亡，依然没有寸进。
终于，又三年后，在赵如练妻子柯漾的主持下，映月剑阁开始上循三代以外的族谱，去寻天资足当一派之宗的赵氏后裔。
映月剑阁对外的说法是，剑阁寻到赵踏霜时，他父亲已经因病过世数月，他母亲也因同样的病，刚刚咽气，他无依无靠，正是流落江湖，替剑阁在外寻找传人的席只影原本只是出于不忍见赵氏后人飘零如蓬，才收容了他，后来才发现他的天资绝伦，可堪期许。
但一直有传言，说是席只影一眼看中了赵踏霜，当时赵踏霜的父亲沉疴不起，母亲的状况也不好，家徒四壁，无处求医，席只影便软硬兼施，许诺以钱和药，哄得他母亲把赵踏霜卖了，自此一刀两断，不再相认。但两人纵使得了医药，也很快去世了。
当时赵踏霜只有八岁，比赵逾光还少上两岁。和他一同来到九锋山的，还有另外两个年岁相仿的赵姓孩子。
柯漾对他们三人一视同仁，从头开始，教授剑阁道统。
很快，赵踏霜便如刺锥在囊，寒星在夜，显露出夺目的锋芒。一时之间，赵逾光的声名，完全为之一掩。
随后的五年间，仙门会晤之时，赵踏霜常常以映月剑阁传人的身份列席，更让外界认明了剑阁对他的期许。但赵逾光并不避人，通常也会现身在列。只要他在，赵踏霜便永远只列次席。即使在外人面前，两人也显得关系十分疏淡，没有多少兄弟之谊。
传说赵踏霜身架偏小，眉目却凝定焕然，另外两名一并被映月剑阁寻来的赵姓少年，在这种场合下，神色中都有一股淡淡的不忿郁气，赵踏霜则不然，赵逾光在时，他常常半垂眼帘，面无表情，有人以为他是不喜欢赵逾光，没有办法，才装作瞧不见，后来才发现，赵踏霜做出这样的表情时，灵识往往已经放出数百十里，神游物外，俯瞰天地。
有一次，赵踏霜和赵逾光一同拜访白鹭滩。在洵有洲上，忽然剧震。洲上大家都莫名诧异时，赵踏霜却忽然睁眼笑了一笑，说：“我竟不知道，你们的濯羽方海里，何时来了一只蛟？”
赵踏霜的天资人所共见，当时外界众人都怀着好奇与好事之心，要看这两人临近成年，剑阁将何去何从。
原本众人以为，事情的关窍在于，赵踏霜将于何时接位，又会如何安排赵逾光。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在赵踏霜将满十八岁时，赵逾光不知如何冲破了困扰他二十载的灵脉阻塞干涸，灵力大进。
尽管如此，赵逾光在弱冠之年才终于冲破炼气化神境界，无论是灵力修为，还是天资禀赋，都远逊于赵踏霜。只是剑阁自赵如练时的一脉弟子仍在，赵逾光是名正言顺的少主，赵踏霜不过是席只影寻来的替补，名义上却逊了不止一筹。
当时的形势，一时扑朔迷离，映月剑阁中的气氛，古怪紧绷到了极致。仙门他人与映月阁中人相会，都能感觉到其中锐如直弦、仿佛一个不慎就是血光四溅的压迫。
终于，一个大雨覆地的秋夜，赵踏霜离开了九锋山。
赵逾光重伤。但他留了下来。
对外的说法是，赵踏霜与赵逾光之间以道术论胜，公平竞逐剑阁宗主。赵逾光不顾凶险，催燃灵识，性命相付，终于突破极限，在战前破境，道术大成，在与赵踏霜的争锋中，催出全力更上的灵力，锋锐无当，在不可能间，出其不意，最终险胜赵踏霜半招。
但是这件事的真假，一直为人所或明或暗地质疑。
因为赵踏霜离开九锋山后，不过数年，就攀上了大孤山天心月圆崖。
而赵逾光自这一战声名一耀后，便如昙花一现，流星过野，光华一瞬后便再没有了声息，籍籍无名一直到数十年后离世，也没有能完全参透后来赵踏霜回到剑阁、留下的《碧海夜心卷》。
“……仙君，他有的是理由不原谅。”思笃说，眉心皱着一个小结，“他若是那样的人，九锋山早就是他的，我也不会在这里和你们说话。他曾说，不是明月，怎么懂清风？”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清晖万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