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冢中乾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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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随一怔，脱口唤道：“雪点？”身形一转，就追着白鹿的脚步跑去。
白如峤也只得跟上，然而迈出数步，就见墨随顿住脚步在前，他急急刹步，顺着墨随愣怔望着的方向抬眼看去。
空地之上，没有树冠遮挡，原本阳光之下一片洞明，但此时那道坛与道幡四周，却没来由地笼罩了一层朦胧柔和的薄雾，阳光下依然不散，反而泛出金湛湛的光。
那个在山脚被白如峤捞到的男孩儿就站在道幡前，正仰着头，和上面说话。
道幡足有丈余高，这时，却有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双光洁如新的十方鞋，从顶端平平整整地垂下来。穿十方鞋的是个长相可爱的少年，年龄看上去比道幡下站的男孩略大几岁，着一件月白道袍，两只手规规矩矩地笼在袖子里。
若不是头顶上那两只树枝样的角，和周身泛出的淡淡光色，他看上去比天下任哪一个道观的道童都更像模像样。
这穿道袍的少年与男孩似乎是旧相识，对男孩先时说的话，少年点点头，简单应答道：“……是啊，好久啦。不过，可能还会更久吧。”弯起了眉眼。
雪点一跃而至道幡正前，少年双眼一望，从雪点瞥到跟来的白如峤与墨随，似乎是吃了一惊，倏地起身，竟在尺宽的道幡顶端站了起来，身影以可见的快速，从足上开始变得透明模糊。
男孩忙说：“阿笃，他们不是坏人！”
那少年面色肃然，并不听男孩解释，随着他身影的淡去，周围的薄雾也正朝着他的方向涌去，从道幡顶部他的足间，一直盈盈绕绕向下涌向那半敞的坑穴。
白如峤已经猜到这男孩儿能与鬼魅精怪交好，并没多惊讶，但这时候也没有心思，去和这只规矩可爱得有些奇异的小怪聊天，只对男孩喊：“小家伙，过来！我们该走了！”灵识边缘忽然一颤，他的声音顿住了：数道强大逼人的灵息，已经来到了附近，并仍在以极快地速度贴近。
白如峤立时飞身上前，伸手去抱那男孩，一边叫：“雪点，走了！”
雪点却不动，依然立在那低垂的道幡之前，向他眨眼。
白如峤不知道它是怎么一回事，只得一手托着男孩儿，去向雪点面前，一面说：“怎么了？”
就在白如峤向前迈到雪点面前时，他胸中骤然一跳，一股奇异的气息穿透肌骨而来，唤起了他脉中刚刚以缠搅之势混在一处的灵气与死气。
好不容易才暂且安定下来的两股气，又一次在白如峤脉中激烈地攒刺起来！
白如峤脚下一个踉跄，怀里的男孩也是随着一抖，差点被摔出去，捉着白如峤的手臂，急道：“你还好吧？”
白如峤简单摇摇头，没有应声，他的全部心神，已经都被那道牵引着他脉中生死二气汹涌脱缰的力量吸引了。那力量混混荡荡，于虚渺之中霎时绽开，只吐息间就喷薄出一片乾坤。
随着那股力量的喷吐，道幡后那个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浅浅土坑，竟然豁然打开了！莹然流淌的光色从底部而上，汩汩散逸出来。
风卷霎时涌起，撕开光色淡淡的薄雾。耳边忽然传来“咦”的一声惊叹，那几乎已经淡得看不见了的鹿角少年，化雾的身影绕着道幡，双目圆睁，诧异地望着白如峤。
白如峤忍着灵脉中愈发翻江倒海的搅动带来的剜痛，努力压制翻腾的血气。
这时候，那面一直低垂着的道幡，终于卷着风飘起，舒展飞扬开来，上面泼墨淋漓的一行俊逸大字冲入眼中：“红颜枯骨闲开谢，卧冢小憩赵踏霜。”对仗毫不讲究，更没有合辙押韵，却莫名地透着股洒脱不羁的无赖劲儿。
白如峤从上往下扫了一眼，待看到最后那三个字时，不由地周身一震。
这时，雪点忽然扬起头来，视线掠过白如峤，望了望后头的墨随，冲他轻轻点点头，没待应答，轻巧抬步一跃，竟就这样跃入了那个打开了的坑穴！
墨随脱口叫：“雪点！？”冲到近前。汹涌的风从那个不大的缺口卷着弯向上席卷，吹得墨随的鬓发四舞，他探头望去，之前那坑穴眼见不过深到小腿肚子，此际雪点一跃而入，却瞬时不见了身影，下面黑沉扑朔，根本看不见状况。
墨随骤地抬头，瞥向那鹿角少年的幻影，却见他身形已经全部融化在了雾中，融融泄泄地涌入雪点消失的那个缺口，他转头问白如峤托着的男孩：“佩佩，他是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男孩也是一脸的惊讶莫名，双眼大瞠：“他是之前就在这里的……他是谁……我也不知道。”转头又叫：“阿笃？阿笃！”
但任男孩怎么叫，那鹿角少年的身影都没有复现。
墨随没有再问，抿了抿唇，看向白如峤。白如峤看得分明，那种隐隐地燃烧着危险的无畏，又一次在墨随的眼底耀着光。
白如峤灵识之中，那数道强大的灵息已经迫到不过数十丈外，这时若再不走，就当真没法走脱了。可偏偏就在这时，雪点却不知为什么跃进了这个坑穴，别说以墨随的性格，绝不愿抛下雪点，就算白如峤能够将墨随劝走，但他们此时还另外带了一个男孩儿，墨随又脉伤沉重，没有雪点，他们的速度必将大打折扣。
若与列空行、时雨照面，以现在白如峤脉中的状况，不时发作的疼痛暂且不提，难控的黑气已经脱出鬼脉，和他的灵气缠在了一起，白如峤一时之间根本无力操控，更不知会带来多少危险。
白如峤心念电转，沉声问墨随道：“阿随，你要下去？”
墨随点了点头，但这一回，他的回答却不像之前那许多次一样决然，漆黑的双目之中，露出一丝犹疑：“嗯。你如果觉得，这时候不该——”
白如峤打断了他：“那就下去。”不待墨随讶然说话，他将怀里的男孩儿一把托给墨随：“否则，有人马上就要到了。你放心，我护着你。”一面伸出空出的手，轻而稳地揽住墨随。
远处数人踏着林间草叶的声音，这时不经灵识，单凭耳力，也已经能听得一清二楚。墨随的神色发沉，点了点头。
白如峤的灵脉之中，一时被硬压下的、两股源流相异的气的冲撞融汇，此时仍在不受控制地肆意作乱，白如峤感到腔子里一股一股的腥甜味一直漫到喉咙里，却不动声色，只轻声说：“阿随，小心了。”揽着墨随，瞬时跃入了那呼啸着风，不辨内景的坑穴之中。
灵流拥着风卷，自下而上，呼啸着扑面而来，锐如赫赫刀林。白如峤强抑脉中异动，“万流归宗”浩然展开，从头到脚地护住墨随和那男孩儿。
然而，当那风卷真切地触上来的时候，白如峤的灵海中一个搏动，一股清凉舒朗的气霎时穿透肌骨，吹彻心胸，躯体内外的灵流仿佛流起同源一般，一时间难分内外，竟共鸣着脉动起来。湍急如激流的风，在白如峤面前，瞬间变得清澈旷荡，仿佛浸透了松风明月，来春去秋。
随着风的变幻，飘萦的雾气之间，豁然开朗，天地明湛，一片欲滴的苍绿骤然在眼前铺展开来，席荡了整片视野。
白如峤揽住墨随，一起软软跌坐在不知从何处来的葱郁草地上。
他们刚一落地，墨随抱着的那叫佩佩的男孩，就挣开跃了起来，四处环视，双眼一瞬不瞬，叹出声来：“啊——怎么竟然是这样的地方！”
谁能想到，道坛道幡、黄土青草之下，竟然又有一片天地？
他们的头顶，极目天舒，云丝如缕，阳光之下，前方披苍高山除却巍峨之外，又显得奇秀可亲。远远可见山有两爿，高耸摩天的峰顶平整如削，中有栈桥勾连，天气清朗，连飞鸟过栈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流瀑从左爿的山峰之间涌出，奔涌飞练，跃过嶙峋山岩，飞湍千丈，最终化作蜿蜒溪流，潺潺从他们身边淌过，又往远去。
男孩儿仰头望着不远处的崇山，拔脚向前跑去，白如峤正要叫他不要乱动，就见他跑出十余丈后，虽然双腿还在不停地迈着，却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一样，再怎么跑，也没法再靠近那仿佛近在咫尺的高山一步了。
身旁一侧，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笑：“别跑啦，你跑不到的。”
三人都循着这声音转过头去，就见一棵老松下，之前的那个头生鹿角、身披道袍的少年，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们。在少年的身边，白鹿雪点静静地贴他站着，看上去极之和谐。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冢中乾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