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促若危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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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峤闻声回头，清凉峰众人已经赶到，说话的是刚才那名以男孩相胁的高大弟子，这时他已佩剑出鞘，灌满了灵力，正虚指向白如峤。
列空行之前流露出的动容凝滞在了脸上，双眉一抬，目光如冰棱，蓦地直戳白如峤。
白如峤忽然有些明白了墨随讥诮冷笑时的心情。他指间微微曲张，望向那名弟子，说：“我交手时落了你的面子不假，和时宗主动手虽然是事出无奈，但我也不会不认，你要说，那就说了。但是他没有杀人——你只不过是个见死不救之辈，躲在你师父的身后才敢进入镇子，明明什么也没有看见，在两位宗主面前，就敢这样信口开河？！”
白如峤胸中，焦灼和愤怒交织在一起，翻涌激荡。说的话也带上了灵压，直向那名弟子逼去。
立在一旁的时雨瞬间移动在前，两袖拂开，如亘屏障一般，挡在那人之前，拦住了白如峤放出的灵息。他掀起半边眉毛，目光因下颌抬起而显得满是冰冷的嘲讽：“白如峤，苏扶没有教你，肆意对他派动手，是什么后果吗？”双眉一振，声音提高：“满地鲜血之下，你不惜向我动手，也要庇护墨飞染的守墓人逃走，我倒想听听你的原因！”
列空行面色冷凝如铁，问道：“发生了什么？屠镇是怎么回事？”
时雨冷冷一笑：“这恐怕要问白贤侄了。”他的视线由白如峤转至列空行：“两天前在崩口处分别，今早我们本已经在孤山境外了，却忽然收到落在后方的弟子赶来保信，山下骤然间像邪物出世一般，阴风乱卷，不知从哪里聚集来的大批魍魉又是狂嗥，又是撕扯，流窜到有人聚集的地方，瞬间死伤一片，无法阻挡。”
“列宗主，我们经历过当年旧事的人，谁不记得墨飞染手下魍魉如何肆虐？我听到消息，立时折返，就在镇中发现了他们两人，这名墨魔余孽，甚至在我面前给了所余的最后一人最后一击。除此之外，镇中已经横尸满地，没有一个活口。”时雨的面色阴冷，嘴角生硬，“此情此景，让人如何不怀疑？”
他双目淡淡扫视列空行：“列宗主难道不是因为感知到邪气，才到此地的吗？”说话间，时雨虽然语调彬彬有礼，却藏着隐隐的锐刺：“我以为两天前山中分别之后，列宗主已经带领弟子回白鹭滩去了。”
列空行双眉微抬，说：“列某走得慢，但时宗主也不快啊。”以仙门中人的脚程，便是徒步，两天时间，已经足够走出数百里，何况清凉峰众人还有白鹤与青马代步，在听到消息后能这样快地折返，倒像是并没有走出多远一般。
时雨眼中扑朔，但并没有再出言相对，而是淡淡一笑：“幸亏列宗主走得慢，否则，我被白贤侄一阻，险些当真让墨魔余孽走脱了。”在“白贤侄”三字上，时雨咬重了音，直指白如峤。
列空行轻声说：“原来如此。”目光淡而冷地瞥到白如峤身上，从他拦下墨随至今，他的灵压一直不曾撤去，此时随着他一声断问，忽然汹涌扑面而去：“时宗主说的，你作何解释？”
列空行与清凉峰众人一前一后，正好将白如峤、墨随的前后路一并堵死，两面齐至的怀疑与紧逼下，白如峤感到了要将他们压扁一般的极大压力。
白如峤气息一沉，扬起脸来，声音在灵海中震颤，发出的声音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边：“我已经说过，也不怕再说一次。阿随是我从孤山中带出来的，自山中脱困起就一直和我在一起，没有一步离开过，镇子里的事，和他无关，这一点，我敢以性命为他担保！”
这几句话，声出胸臆，字字沉着，掷地有声。
然而时雨凉凉一笑：“‘阿随’？”他不看白如峤，慕孤山那个瞥向雪点背上、面容苍白但撑直了脊背的墨随：“改名字了呵。”
他猝然寒声道：“二十年前，你在清凉峰上动用墨飞染所传的邪法，趁其不备，重伤照顾你的弟子向旼，偷了白鹤逃走，我们便知道是引狼入室，后来九月云台论道，向旼还未康复完全，又在山下清微城，和包括我师父在内的六人在内，一同被墨飞染所杀，还有之前上白鹭滩对质时被杀路上的林纵、宿在白鹭滩时被杀客房的徐麟——你们师徒留下的债，桩桩件件，历历可数，清凉峰永远记得，你以为换了个名字，就没有人认得你了吗？裹儿？！”
时雨的质问，如破空之刃，在空中发出令人胆寒的震响。
白如峤刚一动，时雨便有所觉察，冷道：“白如峤，抛去脚下的惨案不说，便说如今墨飞染已死，遗祸无穷的邪法妖书、随扈魍魉，只有他知道下落何处，如何驱使，你有什么理由护着他？”
白如峤振眉。
“行了，白如峤，”墨随的声音轻轻响起，白如峤回头，少年衣上眉间血痕宛然，双目之中，既黑且冷，深幽如夜，唇边哂笑：“你还没有瞧出来吗？你说什么，他们也不会听的。”他望向时雨，眼中满是蔑意：“你敢不敢说，当年你师父沈投是为了什么留下我？向旼他又是怎么‘照顾’我的？”恨意一点一点流露出来，他冷声说：“他们知道公子告诉了我一些东西，就挖空心思想要把这些从我这儿掏出来……当年是沈投、归无恙、向旼他们，甚至轮不上你这无名之辈，现在换你，又有什么不一样？”
“说我不愿意待在仙门正派里，伤了人逃出来，去找公子？”墨随咳了一下，凉凉一笑：“我要是没有跑出来，说不定早死啦。”
这句话说得并不激烈，却沉沉锥入白如峤心上，他周身一震。
场中的视线一时间都聚集到时雨面上，时雨冷笑：“我清凉长峰，以至道相传，以至道自守，怎么可能有如此无耻之举？这些先人，都已经死在墨飞染手上，岂容你再横加毁谤？”
说话的同时，时雨的灵流喷吐而来，都被白如峤的“万流归宗”密密挡住。
列空行沉声说：“时宗主说得不错，如果确有其事，当年你为什么不说？”
“你知道当我见到公子的时候，是在什么情况之下？——那是在九锋山，公子去赴赵宗主的婚礼，被追杀出来的那夜！当时没有人给公子说话的机会，难道会给我？”墨随斜望列空行，说：“……当年如果没有公子救你，你也早就死了，你又知道什么？”
列空行面无表情，说：“你说的是当年在孤山脚下，他放过我性命的事？”
“不是。”墨随竭力想提起声来，但刚咯过血的嗓子，无论怎么听，都不复之前的清亮，显得很哑，“——你根本不了解公子，他怎么会想要杀你？是二十年前，在瀛山！归无恙想要害你，夺得云台论道的冠首，若不是公子拦阻了他，你已经死了。”
列空行眼中极微的一分耐心也消失了，冷冷地逼视墨随：“瀛山？是啊，他直接杀了归无恙，在清微城扔下数十具尸首，如果这就是他所谓的‘救我’，那列某宁可不要。”
墨随从鼻中发出一声嗤笑，眼神逸了开去，白如峤看得分明，他的眼睫底下，都是无意再说的厌烦和疏冷。
时雨说：“白如峤，让开。你也听到了，墨飞染当年满手鲜血，造下无数命案，而那些命案，他多半知情，我们不可能放他。现在列宗主也在，你没有胜算。”
列空行也说：“我说过，可以允诺你，不伤他性命。”
白如峤稳稳摇头，挺身直立在前，将墨随护在身后，灵气从他的身周席卷到四面，发出空啸，他淡淡一笑：“这不可能。”
澎湃的灵芒开始在时雨的掌间汇聚，列空行向时雨摇了摇头：“时宗主，且慢。”又对白如峤说：“我们不过是要将他暂押，他做过什么，没有做过什么，自然会给他一个公正，当年墨飞染欠下的血债，不会算在他的头上，我们四派共处数百年，争斗相残会带来怎样的血雨腥风，你应当清楚。交好不易，不要为了一个自愿为墨飞染守墓的人，伤了我们与星池的和气。”
列空行说话时语调平淡，但其中威胁压迫之意，不言自明。
白如峤额间渗出了冷汗，说：“这事是我自己一人的主张，与星池无关。”
他心中如有一根急弦，越绷越紧，发出尖锐的鸣声。他不可能退，更不可能将墨随交出去。但时雨说得不错，要在列空行和时雨两名一派宗主的面前，护着墨随平安地脱走，根本难如登天。
而他若要毫不留力，拿出搏命的架势，拖住列空行与时雨，或许能成，但是归海池与白鹭滩、清凉峰的交好，也将毁于一旦。
白如峤自记事起便在师门，东海劳山是他唯一的归处，他无法不犹疑。
正在对峙之时，忽然有羽翅扑风的声音，由远及近，泠泠而来。
在场众人都不由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只普通纸叠的小鸢随风翻舞，轻盈灵快地飘来，在靠近之时稍稍停了一刻，似乎在辨认方向，随后便直向列空行而去。
列空行伸出手掌，小鸢便准准地落在了他指掌之中，昂起头来，竟发出了男声：“师父，你在什么地方？我在小孤山中，发现了叶轻……”他的声音一顿，竟有些发颤：“他死了！”
白如峤心中悚然剧震：清凉峰的首座弟子，之前曾和他们一起探入孤山石壁之后的叶轻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促若危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