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盈虚有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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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白如峤直截了当的询问，卫沾眉笑了笑，说：“我不是为你们来的。”她的目光往墨随那边逸去，轻轻一转，落在了金丝吊着的那一团乌黑上：“那只魍魉，我有事要问他。可以一借吗？”
后面的这句话，她是向着墨随说的。墨随怔了怔，下意识地转头看白如峤。
少年微微抿唇，尽管之前白如峤说让他安心，他的神色中仍带着犹疑，目露询问地望过来。
或许连墨随自己也没有发现，他在不安时没有兀自强直向前，而是向白如峤露出了这一分柔软。白如峤心中微漾，笑道：“阿随，隐君要问，你就把他借一借吧。”
鬼母一直清醒着，可能是被卫沾眉过于清净强大的灵力吓住了，一直闭紧嘴巴吊在墨随的逐光丝上，乖乖地装一个略显硕大古怪的吊坠。
墨随轻轻把金丝一提，黑色的球在空中一抖，便落在了他掌中，墨随攥着鬼母，抬头向卫沾眉说：“给你可以，可是你用完了，得把他还给我，我有很要紧的事情，着落在他身上。”顿一顿，又说：“攸关性命的事情。”他的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目光直直地望过去，显然不等到满意的回答，绝不会松手。
卫沾眉轻轻笑了，清淡的眉目在这一笑下尽显风华，她摇摇头，声音轻和地说：“不必把他给我，我就在这里问他。”
墨随把鬼母的身子扳直了，让他的脸冲着卫沾眉。黑球秃棱的指爪抠进了墨随的手，显得很是紧张。墨随似乎是被他抓得有些疼，不由用力捏了一下，手中的黑球发出一声尖叫：“你攥死我，你也啥都别想知道！咱们玩完算球！”
墨随皱皱鼻子，说：“老实点儿。”也不跟他啰嗦，一手拽着他的两爪，另一手轻快地捞起下面一头，就又给他打了个结。
这家伙偷眼瞥一瞥卫沾眉，说：“仙君还有东西要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卫沾眉轻轻抬起一手，虚空一指，一道灵波破空荡开，白如峤看到流溢的清波在鬼母断了的指爪那里萦绕了一刻，光芒雾散，那光秃秃的断爪处竟然已经恢复如初。
鬼母瞪大了他金绿色的大眼睛，举着爪子左转右转。
卫沾眉目光微垂，望着鬼母，面容微微含笑，眼神却透着凝然：“二十年前九锋山，你与你相识的魍魉，可曾见过一只新化的同族？”
鬼母眨了眨眼睛，说：“不记得了。”
卫沾眉的眼睛微微合了一下：“他应当有所不同，煞气不重，不如寻常魍魉进食。或许有灵根。十九年前他消失在北方，可能是当年受《魍魉书》所召，从九锋山一路至白鹿青崖，再到孤山。”目光抬起，湛湛地望去：“再回想一下，你可曾见过他？”
鬼母翻着眼睛向上看，在卫沾眉面前，他言谈规矩了不止十分，却仍显得不怎么好听：“有灵根，没有煞气，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我的同族。我没见过。”
卫沾眉无声地看着鬼母，目光中若有所思。
风卷荡着清湛充盈的灵力，围绕着卫沾眉，她宽松的银红衣裳飘飘摇摇，恍然若梦中人。
这股磅礴的灵波如扑面的巨浪迎头拍向白如峤和墨随，灵压接触到脸上时，那清净寒冽的气流，险些令白如峤无法呼吸。但当灵力和他们真正相触的时候，却好像有所察觉一样，忽然地就轻柔地泛开了。
鬼母在这阵灵力卷来的浪潮中不自禁地格格颤动，大眼乱转，仍然闭着嘴。
半晌，卫沾眉淡淡笑了一笑，伸手握住那根放置在一边的竹杖，立了起来。
她轻轻摩挲了一下竹杖，忽然状若无意地侧过头来，目光落在白如峤身上，视线柔和，又带着一丝白如峤辨认不明白的深意：“你对你自己的灵脉、功法，了解多少？”
卫沾眉说话的语气神态这样地和气温煦，就好像是一名长辈垂询晚辈修炼的进境一般。白如峤却心中一顿，关于他那条莫名其妙的“鬼脉”，他虽然没有摸透，但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底，知道并不好对付，如果卫沾眉可以点拨，那当然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但是……他心底里不是很想把这件事在墨随面前摊平了来说。
白如峤笑道：“隐君的眼力当真极好。我也是近些天才发现这一条脉，不管是《灵脉流注》，还是师门传承，都没有提到过。我掌控这条脉的方法，是从别的地方学来的，还没有十足把握。”
墨随忽然意识到什么，一震之下，说：“他的脉，你有办法吗？”
他这一问劈头插.入，话语中透出显而易见的关切。
卫沾眉清淡的眉眼微微垂了一下，说：“天行有常，为不破均衡，道不能轻传。且他还不到进境，这也是为他好。”她看着白如峤：“你可能已经听过这句话：’死生一如，日月恒长‘。等你真正勘破它的时候，就会有解。”
她这样回答，白如峤并不意外，但他还是迎着卫沾眉的目光，追问：“那么天生裂脉呢？”
卫沾眉的目光在墨随和白如峤两人之间转了一转，微微笑了一笑，似乎回想起什么遥远的事情，神情中满是怀念的温柔，她放轻了语调，向白如峤说：“这孩子对你很重要，对不对？”
墨随猝然一颤，下意识地便要转过头去看白如峤，转到一半，却顿住了，复又垂下头去。
白如峤视线的余光中看到少年垂着头，却状若无意地轻轻瞥过来，黑色瞳仁中泛着好看的光，不禁笑了，道：“对。他对我很重要。他现在重伤难愈，请隐君务必帮晚辈这个忙。”
卫沾眉目光逸开了，没有应答他，却问：“劳山山门的那副对联可还在？”
峥嵘山岩上斧凿刀刻气势纵横的楹联，瞬间冲入白如峤的脑海，一时间，失望与希望一同在他胸臆间撕咬，他抬目直视，目中迸出隐芒：“‘盈虚有数，物换星移知我在；宇宙无穷，海枯石烂唯道存。’——隐君是想说，命脉是天定的吗？”
白如峤不相信这个，如果命脉天定，又怎么会有跳出五行、不在轮回的飞仙？如果命脉天定，早在墨随出生不久，他就应该因为气息不继而死了。而他现在还活着，尽管脉伤沉重，面色苍白，却依然硬挺地活到了如今，乘在白鹿背上立在他身边，白如峤甚至还能从鼓荡的清寒灵力中感受到一丝暖意，那是少年的体温。
他怎么能相信这个？
或许是白如峤的目光太过灼亮，卫沾眉竟稍稍地沉默了一刻，才抬起眼来，柔声道：“道由天转，但命不是。只是，我不能轻易为他接脉，因为那不是他的道。”她顿了顿，双目微垂，仿佛在抉择些什么，须臾，又望着白如峤说：“能游无穷，并不是毫无约束。你入星池的时候，必定会从《逍遥卷》学起，所谓道，必以心合，后接天地之气，你习的道，必先守律，才能流转灵力。无垢碑上留名，则必遵十律，其一就是不施道外之法。这也是为什么，我刚才说，不能教你怎么应对你的那条异脉。”
卫沾眉是得道二百多年的飞仙，更是白如峤的师门前辈，她大可以拂袖而去，远不必这样循循细说。白如峤也知道，这是她对自己的好意，但是他却几乎是逼视着卫沾眉，又追问说：“那么他呢？”信手指向墨随还攥在手里的鬼母。
卫沾眉微微笑道：“我有事问他，在问他的时候，也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个禁律，对于我的问题，他不可能说谎，作为报偿，我才修复了他的爪子。何况他与你们不一样，魍魉的骨可伸可缩，远没有那么难以恢复。”
听到“不可能说谎”的时候，一直静静呆着的鬼母忽然哆嗦了一下。墨随干脆松手，他打着滚儿坠了下去，在半空中被金丝吊住，一晃一晃。
卫沾眉说完，微微沉默了一刻，又说：“你不必太担忧。他的脉伤与你一样，当你解开那句话的时候，他的裂脉损伤，对你也就不在话下。”
听到这里，白如峤知道卫沾眉不会再吐露什么了，心中微微发沉，但这一回，却是感觉重任在心的沉重，什么也没再说，躬身一礼。
卫沾眉目光扑朔，忽然瞥了一眼往下延伸的山道。
莽莽林木间，曲折的道路时隐时现。孤山空寂，一时间鸟语也不可闻。
卫沾眉的目光悠长深远，含着一丝看透世路的苍茫与温暖，她看着白如峤和墨随，温声说：“下面有一些状况，路不平坦。要小心。”
她轻轻一振衣袖，清湛的灵力在空中卷起逆浪，向她涌去，层层的余波强大而温柔地拂过白如峤和墨随的全身。
在灵力的涡流中，卫沾眉平淡地拂一拂衣褶，好像只是晏起后要闲庭信步一番。然而她银红的衣色却仿佛被灵流擦淡一般，慢慢地与风相溶，缓缓地化作丝絮，散在空中。
风卷起撕断的草叶纷纷飘落如雪，最后一根青绿缓缓飘落在墨随白色的衣摆上。
风止叶静，温煦的阳光耀着空无一人的界碑石，仿佛刚才与他们对谈的人从未出现过。空气中只有草叶因为割断而漫溢出来的清香。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盈虚有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