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无定隐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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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峤的足尖微动，瞬时，与空气交接的寸寸肌体都感受到了一层清净沁人的灵气，环绕着、同时又推却着他，并不伤人，却带着强大的灵压，慑人心神，压制住了灵海的一吐一吸。
白如峤心中一凛，立刻去看身边白鹿背上的墨随。
少年的瞳色深凝，一瞬不瞬地仰视向对面，整个身躯绷紧了，所幸的是，他的脸色并不见变化，看来这股强大的灵压并没有对他已经几近干涸的灵脉造成创伤。
白如峤轻轻向少年身边迈了一步，这一回，具有强大迫力的灵流霎时间冲入肌骨，透体而过，在脉中划出极为锐利的清寒，他激凌凌地发颤，过了一阵才缓和过来，才发觉灵流碾过之处毫发无损，甚至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白如峤伸手覆在墨随无意中紧攥的手上，轻轻拍抚了一下，说：“阿随，没事。”抬眼望向对面的人，笑道：“星池晚辈白如峤，想不到竟然能在这里遇见隐君。”
日光淡淡流转，拂照上界碑石上那人的帻巾、流淌下来的发、淡而平的眉宇、柔和的容颜。只一道狰狞的刀剑伤痕亘在颈间，令人怵目惊心。
是个并不如何隽美，却必然令人见之难忘的女子。
她淡淡一笑，开口说话，声音虽不大，却似在灵海直接响起：“你如何知道的？”
白如峤一面暗自打量对方，确认她是否真的没有敌意，一面笑着对答：“隐君留在星池的绿耳，它身上散出来的，也是这‘明河共影’的灵气。这种灵气号称‘表里澄澈，刃有微光’，来自隐君的《参商卷》，已经上百年没人练成过了。何况这么强大的灵压下，却压着不伤我们分毫，除了‘无定隐君’真身，还能有谁？”
那人眉梢微动，没做回答，露出一丝怀恋的微笑：“绿耳它还好？”
空气中灵光波动。白如峤笑说：“再好不过了。它现在还住在饮星池旁边那棵大珙桐下面，晴天的时候，常常自己越过劳山，往海那边跑，回来的时背上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四个蹄子倒都是湿答答的海水。它只会在我们玩时凑上来，我们没人使唤得动它，只我师娘哄着它，有些话还管点用。”
他面上对答自如，心里却震颤难言。面前的这个眉目疏淡，落落而坐、不动声色间灵压便能制得他无法寸进的人，竟真的是二百余年前羽化登仙的仙士卫沾眉！
“无定隐君”卫沾眉出身归海星池，三百多年前，因对星池与晚云渚之间的纷争不满，破门而去，其间为扑灭两派相残，亲手重伤了两派重要人物，导致两方都大有伤损，那往后数十年，卫沾眉一直为两派追索。若不是她修为太高，行踪又缥缈难寻，当年追杀她的声势，不会逊于而今对墨飞染的追讨。
直到八十年后，昔年曾参与两派火并的人已几乎全部谢世。因为当年的两派纷争，鲜血飚飞，归海星池人才零落，许多道术仅在望海台留下了存稿，却没有人能再现其中的神髓。
当时的归海星池宗主贺攸之，按辈分已是卫沾眉的徒孙，甫一接位，便力排众议，在仙山四野留声传告，执徒孙礼，邀请卫沾眉上劳山，补全所知的星池道术传承。
声传于天，卫沾眉却杳无音信。正当星池众人以为卫沾眉念及当年旧怨，疑心遭到报复，不愿前来时，一匹青鬃踏雪的骏马越云雾而来，落在归海星池之中的那棵十余丈高的巨大珙桐上。
轻风扶芳，当时正是珙桐花放的季节，一树的白色奇花若鸥鸟栖集，顺着枝杈的摇荡羽翅翻扬，落瓣分开星池的春夏。绿耳立在白色的花树之中，抖一抖鬃毛。
绿耳带来了卫沾眉的传书：她答应星池的请求，尽其所能，传授所有通晓的星池道术。但也附有条件：传授的地点不在劳山，而要设在晚云初渚不泛江上那只永不沉没的无涯舟上。为得晚云渚的同意，她可以向晚云渚传授这数十年来思索修炼汇成的《无痕心卷》，以作报偿。
这一要求一出，星池愤懑者有之、不解者有之，几乎没有人能接受。因为过往旧事中，归海星池和晚云初渚虽然没有杀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但也已经交恶，只不过因为英才凋零，各自休养生息，到了这一代才平静下来。仙门修道亦修骨，多以清傲孤直自许，归海星池自祖师易寒旌起，就崇尚自由放诞，门中更不愿意为了道术去向晚云渚低头。
然而出乎门中弟子意料的是，宗主贺攸之却没有回绝，而是为这一要求踌躇了很久。
宗门弟子在乎的是胸中的一口气，贺攸之却不得不思虑到归海星池数百年的传承。
贺攸之未作答复的期间，绿耳就在星池劳山四处走逛。它幼年时就在星池住过，后来随着卫沾眉破门离开东海，如今回到星池，已经物是人非。只有卫沾眉昔年的一名师弟涂声永还在，他亲身经历了当年卫沾眉破门而去、重伤同门的往事，并因不肯从与晚云渚的争斗中收手 ，被卫沾眉封禁一条大灵脉，终身未能突破化神反虚境界，当时已是鹤发苍颜。听说这件事后，涂声永极力反对，门中弟子也纷纷声援，贺攸之身处重压之下，一直沉默。
珙桐花尽的时候，大家都看见绿耳站在归海池中央的皎天阁前，昂首静待。
贺攸之从阁中缓缓走出来。
明明是初夏，星池之中却一时间仿佛冻住了一般。
众目睽睽之下，贺攸之正开口说了半句“请转告卫太师伯，徒孙抱歉……”，绿耳却忽然一顿，而后不顾站在它身前的贺攸之，骤然转身，向劳山西向的那侧奔去。
从海中升起的太阳抹掉云气，干燥苍郁的崖边松枝上，不知从哪里飘然落下了一个衣袂飘举的女子。她抚过青鬃骏马的耳朵，牵着它走近前来，站定在贺攸之身前。
她容色一如八十年前破反虚境之时，站在贺攸之面前，反而显得更为年少。她缓声含笑说：“好几十年了，没有哪个宗主能像你这样，你提的是件好事，你既然能不计我和你师祖当年的旧怨，为什么不能放过和晚云初渚的仇怼呢？”
贺攸之沉默许久，只回答了四个字：“人心如此。”
卫沾眉说：“当年为了‘化身千亿’的身份和仙卷归属，闹出血仇，而今又为了前辈人的旧怨，老死不相往来，当日的人心虽如此，但人心何必一定如此？”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放出声来，清湛的声音在劳山四隅响起：“涂师弟可在？卫沾眉请你一见。”
涂声永分开人群，越到卫沾眉身前。
经历当年故事的只剩下这两人，鹤发对着红颜，中间横亘八十年的岁月。
涂声永虽已须发皆白，灵力却沛然如海，眼中灼灼然如吞天星，此时关不住的灵力从他的灵海中翻滚而出，除却那道被卫沾眉封禁的灵脉，全身鼓荡着如刀的灵压，一触即发。
卫沾眉却垂手而立，面对涂声永咄咄逼人的灵气，周身的灵压却按到几无可察，说：“涂师弟，亲历过往的事的人，活着的只剩我们两人，谈一谈可好？何至于此？”
涂声永淡声说：“当年星池之中，被你重伤乃至终身不得窥到天道的同门英杰有多少，你还记得吗？”他冷笑一声：“若不是你，今天这劳山上，又怎么会只有你我两人？”
卫沾眉轻叹道：“你说得对。可是若放任两派拼杀下去，今天的劳山会不会仍在，谁又知道？”她不待涂声永说话，又说：“既然如此，你要用道术说话，那便依你。”
卫沾眉与涂声永相对而立。下一刻，涂声永掌中的灵力铺天盖地而来，袭向卫沾眉。
传说之中，这一次交锋起若海天漫卷，结束得却兀然干脆。灵光相撞，迸出的气浪卷得在场众人一时之间竟都站立不稳，更不要说看清那两人的状况。然而这一场波荡后，便慢慢平静下来。
地面上，珙桐洁白硕大的花瓣泼溅了鲜血，如白鸽垂死覆了一片，满是凄凉肃杀之气。
鲜血从一道深入颈侧寸许的可怖伤口中涌出来，卫沾眉吃力地笑了笑，松开钳制涂声永的手。涂声永掌中的灵刀光芒散去，神色中却透出狂怒，嘶声问道：“为什么？！”
卫沾眉几乎是将涂声永的灵刀递到了她的颈中。
她说：“涂师弟，我废却你一条灵脉，现在就用灵枢侧脉还你。其他同门的债，我以毕生所学来还。现在我们不说私怨，你可愿和我坐下谈谈？”
涂声永答应了。
这一谈，便谈出了归海星池与晚云初渚此后两百多年的和平交好。
之后，归海星池向晚云渚传书，两派在不泛江无涯舟上会面，卫沾眉依照诺言，将《无痕心卷》传给晚云初渚，晚云渚长于方域、容润两脉，卫沾眉对容润脉的道术并不精熟，涂声永便依其所悟，与卫沾眉的道卷相互对照，增益补全了《无痕心卷》在容润一脉的内容。
卫沾眉注疏解法失传的道卷二百多卷，并尽数传给了归海星池被寄予厚望的数名弟子。
最令人感慨的是，晚云渚在获赠《无痕心卷》后，终将当年两派纷争中夺走的容泱《无极书》奉出。
容泱本人千面千相，诡变万端，出身来源也莫衷一是，他的道卷更是随心所欲，纵情涂抹，汪洋恣肆，复杂难解。晚云渚夺走《无极书》后，倾全派之力用心解读，却因道卷晦涩、且人才零落，数十年来只解出了二三成。
而今两派再度坐到一起，来解这昔年引起纷争的道卷。
两派各出英杰，较劲般追逐竞读，互相诘问，互相辩驳，有时也落场当真比试一番。那数年间，晚云渚与归海池的弟子中新人辈出。花了整整十年时间，终于尽解《无极书》。
《无极书注》完成那天，涂声永在无涯舟中抚卷大笑，面向滔滔东去的不泛江，焚骨坐化，留下的幻骨菩提，在贺攸之的提议下，留在晚云渚无涯舟中，作为这一段胜事的见证。
卫沾眉则在数年前传授道卷之后就已离开，并未为涂声永送别。只是数日之后，青鬃骏马再一次回到了劳山，传了一张短笺：希望能折星池故地碧竹一根，翻作竹杖，以备孤山之行。
贺攸之亲斫皎天阁后最苍翠笔直的一根碧竹，制成手杖，送至大孤山脚下无垢碑，为卫沾眉送行。
半月后，无垢碑上多了一个名字。
……
白如峤回想着这些自幼在星池中听到的故事，心中翻涌如潮，说：“不知隐君在这里等晚辈们，有什么赐教？”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无定隐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