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中宵谁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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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平明的时候，寥落的星辰还挂在浅黛色的天空，从孤山与天际分野的地方，冥灭之间，悠然行过来两个影子。
墨随侧身坐在白鹿背上，两只靴子随着颠簸轻轻晃动。他已经换过了一身干净衣袍，依旧素色，只袖口袍摆滚了一层青绿色的边，衬出他面色苍白如雪，金丝软软地匝在他手腕袖间，一头抻出来，吊着个灰黑色的团子一般的东西，颓丧无比地在晨风里打着摆子，嘴里似乎还在不干不净地嘟哝着什么。
白如峤有些好笑地看着墨随把那团子提起来，也不说话，就开始照着心意随手乱卷。
鬼母大约是学乖了，这回紧闭嘴巴一声不吭地任墨随蹂.躏。
墨随终于松下手，那家伙才恹恹地说：“……丫的，很好玩吗？……玩够了没有？咳……放我下去！”声音愈发嘶哑，大约是被白如峤的那一颗碎石抠坏了嗓子。
墨随说：“你知道我想听什么的。你说了，我就放你。”
那家伙破罐破摔地嘶吼道：“你小子想听什么？！……没有的事！你丫以为不死那么简单？——要那么容易，大孤山底下那块破石头早就密密麻麻地填满啦！——填满了，也插不进你们这没脸没皮、没信没义的东西去！”
这对话白如峤已经听了好些回，墨随却仿佛认定了这鬼母还有东西没说，丝毫没有放手的打算。白如峤知道他这来回的折腾是为了自己，心里发暖，虽然觉得墨随问不出什么来，却一个字也没说，单看着他反复地做这件没趣的事。
从绝地里逃出来，墨随的神色反而更深了，眉眼间都不如山中和雪点玩笑时舒展。白如峤看着他，心里想起昨日的谈话。
昨天他们下得山时，天色已经近晚，两个人都有伤损，墨随更是灵脉重创，就在孤山脚下休了出行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说是休息，但白如峤知道墨随差不多一夜都没有睡着。
少年先时抱着膝，怔怔坐着，面对山壁，默默想了一阵心事。雪点卧在他身边，用头抵他，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白如峤顺着他的目光，一直向上，望上峨峨孤山，一直望到天穹中半勾的月亮。
大孤山在天穹的一侧露出一角，天心月圆崖隐隐耀着光芒。白如峤极目远眺，回忆起前一夜在小孤山顶隔空看到的飞仙身影，之前心中的炽烈灼然、跃跃欲试仍在，却淡了许多。
山中的这短短不到十日，波折回荡，变故频仍，回想起来竟然好像过了半年一样。
墨随呆呆坐了很久，月过了中天，吐出一口气，转过来，说：“白如峤，我有东西想你帮我瞧瞧。”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银线锁边的精致小囊，探入两指，从里面夹出了一件东西，递给了白如峤。
东西入手，白如峤便是一怔。它触手寒凉，却隐隐从中心翻出炽热的灵息。
湛湛的月光抹开夜中林间的雾气，那东西在白如峤的眼中现出真容。那是一块磨圆了的陨铁，中间有个椭圆的孔洞，深深的黧色里透着淡淡的红光，显示出它曾是一件仙物上的某个部件。
白如峤心中浮起一阵似曾相似的感觉，但又说不准那是什么。他把这长圆的东西翻来翻去看了几个来回，没有什么头绪，问墨随说：“阿随，这东西，你从哪儿找来的？”
墨随目光微垂，落在白如峤手上，沉默许久，说：“……这个，是映月剑阁遇难的那一天，我在山门那里捡到的。”
白如峤知道，那对于墨随来说必定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柔声问道：“你疑心这是真凶丢的？”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不想刺伤少年。实际上，映月剑阁惨案的整个过程，在四派仙门中有非常清晰的说法：二十年前，赵夜白在映月剑阁举办婚礼，已因杀人、修魔、叛逃而被五大仙门追缉的墨飞染现身九锋山，赵夜白与之割袍绝义，一番险死还生的交手后，险些将他擒住，墨飞染带伤脱走，自此与赵夜白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怨。之后的一年多，墨飞染杀人吮灵，功法大进，并终于在冬月的初雪时，杀上了九锋山。
相传墨飞染杀人是在夜中，若是其他任何的寻常日子，待到外人发现八十余人尽被屠杀的惨状，也该是天亮以后了。然而隔天正是赵夜白的独子满周岁的日子，要在映月剑阁摆家宴抓周，列空行见外甥心切，早早便从白鹭滩启程，赶到九峰山时，天犹未明。也不知是幸或不幸，正见到从山上信步而下，衣袍染血的墨飞染。
墨随的眼瞳敛在夜色中，只看得到眼睫底下的一痕光，他轻轻点了点头，说：“嗯。”目光有些扑朔，露出一点怔忡。
白如峤等着他接着往下说，可是墨随却没提那晚上的事，只是抬起眼来看他，问：“这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白如峤说：“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笑了笑：“脑子不大听使唤——让我仔细想想，一定会想起来的。”又问：“阿随，那天晚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只是顺着话头寻常一问，墨随听了这句问话，却轻轻一震，转头看向白如峤，眼睫微微颤动，透出漫溢的犹疑不安，他咬了咬唇，张开要说话，却又抿住了。
白如峤看出了墨随显而易见的犹豫，笑了一下，说：“阿随，要是你觉得不合适说，那就不说了吧。我只是多嘴一问。等你觉得想告诉我时，再说。”
墨随怔了怔，神情微松，浅浅勾了勾唇瓣，说：“嗯。我还没想好……等往后吧，往后，我会说的。”
……
伴着晨风和白鹿并肩而走，白如峤看着墨随的侧影，心里一直在刮肚搜肠地回想那块陨铁的来历。他总觉得那东西是件平常日子里曾见过的东西，大概就是因为太平常了，反而一时间脑汁绞尽也回想不起来。
墨随折腾够了鬼母，把它甩开，它便又随着雪点的脚步一荡一荡。
白如峤的脚步很快，雪点却也不慢，没过多久，他们就走出了这片树木夹着的坎坷山道，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小坡。
孤山由绝立的山岩构成，往下延伸到这里，棱角毕露的裸岩已经几乎不见，往下都是松软的土坡，视线远处甚至可见人工开辟出来的小路，再往下，就有人烟了。
一块最后的巨岩立在前方，表面被摩得光滑匀净，隐隐能感到其中的灵光。那是被仙门称为孤山界碑的石头，相传是“化身千亿”容泱从大泽中捞出来，掼在这里。
一阵清风拂面而来，雪点耳朵晃了一晃，骤然停步。
白如峤和墨随自然也发现了异样，都扬起脸来，视线投向那块界碑石的上方。
一根长长的绅带垂在眼前，与风相互追逐翩飞，银红色的宽袍大袖覆着一具挺拔端直的脊梁，一根半青竹杖横在一旁。
山间的雾气在阳光下折出赫赫的散彩，随着清气流淌，蒸腾变幻。
背着阳光，一时有些看不清那人的眉眼，只能看见淡淡的灵光仿佛从他的骨中放出来，疏淡而清湛，给整个人蒙了一层不似凡人的轻影。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中宵谁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