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前路茫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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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葳蕤，轻风甜香。之前因为魍魉逃逸而四散的煞气，已经几不可辨。
然而墨随的神色却露出了深深的惆怅。他抚一抚凑上来的雪点，目光扫过，在白如峤此前发现金丝痕迹的山壁处多停留了一刻，轻声说：“雪点，你记得这里不？”
白鹿轻轻叫了一声。
墨随说：“是啊，怎么会忘。”眼中涌动，神色慢慢变得冷锐：“那个人，不值当公子对他那样好。”
白如峤知道，十九年前墨飞染在白鹿青崖杀出一条血路，脱身之后，行迹一直若隐若现，四派也只能猜测他最终进入孤山一带，直到他身死，四处窜逃的魍魉才让人确定了他埋骨的大致位置。
但墨随的反应却显然说明，有人在此处与墨飞染交手过，这或许便是墨飞染在这世上与仙门修士最后的照面，但这件事却不为人知。
白如峤心中极为好奇，但他并没有问，放柔声音说：“阿随，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墨随回过头来，眼中露出压不住的淡淡迷惘，他沉默了一会，说：“有的……不过，你就不必知道了。”
白如峤说：“你要去寻《魍魉书》，对不对？”
墨随的眉轻轻抖动了一下，再开口声音便有些低沉：“你既然知道，还问我做什么？”他直视白如峤：“我要折回去看看……白如峤，我想了想，你还是别跟着我了，太麻烦。”
白如峤说：“有什么麻烦？”笑了一笑：“你是担心东西落在我手里？还是担心我给你帮了倒忙？”
墨随抬眼瞥他，漂亮的眉拧起：“你这个人，不可理喻。”紧了紧手中的金丝，抚一抚白鹿，攀上背去，头也不回，说：“你要是想跟，那就随你。”雪点轻轻跃起，往他们所来的山中奔去。
白如峤心中一片柔软，他拔起步来，就缀在雪点身边，跟着侧前方的少年。
* * *
之前被术法强硬解开的洞口依然敞开着，周围不见人迹，仿佛之前聚在这里的上百人都是一场幻觉。
站在微凉的岩道中，满地都是被“狱火狂莲”撕扯而碎裂的岩石，白如峤陪着墨随在伤痕斑斑的岩室里从头到脚、一分也不放过地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发现。
墨随抿着唇，眼神空空地垂着，额上沁着冷汗，他不甘心地又发泄似的翻了一阵，终于停下来不再找了，低低地、极是难过地叹了口气。
白如峤握住墨随的手，轻和地把他带起来，说：“走吧？”
墨随心情低垂，没有应白如峤，白如峤便挽着他，小心带他避过磕磕绊绊的碎石，回到了山壁外的阳光下。
雪点站在外头等着，见到他们出来，几步凑上前，墨随眉间的难过没有散去，嘴角轻轻挽出一个笑，抚摩雪点的脖颈，低声说：“雪点，咱们有一条长路要走啦。”
白鹿喉里轻轻发声，温柔地蹭蹭他。
白如峤看着墨随，眼前的少年形容狼狈，脉中更有难以复原的伤损，但说这句话时，他声音虽低，却藏着一股毫不犹疑的沉毅。白如峤胸中翻涌，说：“阿随，《魍魉书》或许已经被不知哪个人捡走了……你一定要拿回它？”
墨随看向白如峤，他的眼中神色复杂，点了点头：“嗯，所以，白如峤，我们就在这里再见吧。”顿了顿，浅浅笑了一笑，又说：“你做的事……我会记得的。”
他舒开的眉眼微弯，眼底却露出淡淡的涩意。
这个神情，若一片长风秋佩的细瓣，轻轻落入白如峤心中，却荡开万千消不去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沉沉冲击着白如峤的胸臆。一时间，小孤山中窸窣的万籁低响都沉寂下去，白如峤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天以来，在这座孤山里，只有他和墨随两个人，他并没觉得孤单，但此时少年提出分别，让他回去星池，却让他的心里满是酸涩。
白如峤大约清楚墨随为什么执意要在这里告别，但正是这份清楚让他心中更是不舍，他抬起袖子，轻轻拭去墨随额上的虚汗，含笑道：“你这样的状况，要怎么去找《魍魉书》？”
虽然之前两个人有过比这更贴近的动作，但白如峤的这个举动却含着此前从来没有过的亲昵，墨随一怔，下意识地便往后一收，白如峤的手却仿佛料定有这一着一样，也随着往前递了递。墨随站住了，垂下眼去，眼睫扑闪，说：“这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那扇动的眼睫就好像一支小羽，轻轻挠在白如峤的心上，他擦拭的动作也比寻常要长，好像过了许久才收手，笑笑说：“我来孤山，师父唯一给的要求就是，看到《魍魉书》，立刻封缄或毁掉，我之前已经见过那只匣子了，却丢了东西，也没法交代。你要去找它，我也一样，怎么能说是没有关系？”
墨随的目光挑上来，说：“白如峤，我在和你说认真的！我知道，你对那个没兴趣。”
“我也在和你说认真的，”白如峤笑，目光却很温暖，“阿随，你这伤，总有大半是我的原因——就算你不这么觉得，我也这么认，如果放你就这样走了，我不安心。”
墨随皱眉：“我说了——”
话到半截，却被一个蓦然插.进来的难听声音打断：“这点烂事你们俩磨磨唧唧要来回说多久？我耳朵都冒黑油啦！两个快要变鬼的，活着任事不干，光磨嘴皮子，等你们死啦，哼哼！”
两人都是一愣。回头一看，挂在白如峤腰间、之前被孤山禁制压得昏过去了的鬼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被挽了两个圈的身体勾成一个奇怪的形状，黄绿色的大眼满含不忿地刺过来，一边摇晃，一边叫：“到山脚了，快点按约定放了我！否则我咒你立地灰飞烟灭！”
白如峤听它聒噪得烦人，便伸手解开了将鬼母系在他身上的带子。谁料这家伙一脱离白如峤的控制，竟然就膨大起来，全身涌动起阴气，连带着白如峤的脉中也一阵冲撞，他脉里的黑气自从在鼍龙面前失控后就极不安定，这时竟又泛起了！
墨随立时发现不对，一个箭步上前，便扣住了正膨大了小半、翻滚着准备把自己解开的鬼母，抽出金丝，从鬼母脖子上开始，密密地缠了十好几匝。
鬼母的结没解开，又被死死地捆住，砸在地上，放声惨叫：“啊啊啊啊！混账！背信忘义！祝你死无葬身之地！”
在传闻之中，逐光丝出于一名隐逸的仙门名工之手，这时的状况即使墨随贯不出灵力给它，依然坚韧锐利，鬼母使劲挣扎，金丝深深勒入他发暗的皮肉，黑色的血渗出来。
墨随没理他，转身去看白如峤。
黑气的涌动只是一刹那的事情，白如峤已经按下了脉中的波动，面对墨随询问的目光，笑道：“我没问题。”
墨随勾起被金丝捆成一只蛹的鬼母，寒声说：“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鬼母破口大骂：“教他救你小子的狗命！”
墨随怔了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眼中光芒闪动，说：“那是什么术法心诀，有解没有？”
鬼母眯着眼：“放了我，我就说。”
“阿随，”白如峤站到墨随身前，笑道，“放他走吧。他没什么办法。倒是我先前答应了他的条件，他做到了，我也不能食言。”
墨随摇头，高高提起鬼母，与他金绿色的大眼对视：“你瞧好了，他说要放你，他也放了，把你重新捆起来的是我。你要咒，冲我来就是。”
鬼母抽动着，发出绝望的骂声：“死了化灰算便宜你了！我祝你这个恶坯，死前被千人唾弃、万刃加身，永生永世翻不过身来！没有任何人记得你——唔！”
他滔滔不绝还待再诅咒下去，冷不防喉里一卡，喷了满嘴的血沫子，开始费劲地咳嗽干呕，想要弄出被白如峤丢进嘴里、滚到喉中的碎石。
墨随看白如峤：“你干什么啊？我又不信他骂。”说着，极浅淡地撇唇笑了一下：“再说了，‘千人唾弃’什么的，也不是没有。”
听到这句话，白如峤心中一痛，说：“阿随，那是过去的事。将来不会。”顿了一顿，又说：“我和你一起走，当年的旧事，你不是想知道是谁做的？我帮你去寻。”
墨随不说话，手中轻轻捻动着捆着鬼母的金丝，目光在白如峤身上来回，似乎是在思索白如峤的话有几分可信，半晌，说：“……白如峤，这话，等你见过你们那帮正派仙门的人，再说吧。”他目光移开去，投向暮色已暗自降临的山野，白如峤清晰地看见迷惘和坚定，两种神色共同在他的眼中浮沉。
墨随望望犹自咳嗽不已的鬼母，低头抚摩雪点的背脊，也不看白如峤，轻轻笑了一笑，说：“你愿意和我一起走，那就走一段路吧。”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前路茫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