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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长风入怀 ...

  •   春日初绽,崛拔孤山之上,寻常芳草绝迹,大片裸.露的岩石被千万载的霜风时雨磋磨过,满是斑驳粗粝的萧萧肃肃,但却有一股轻盈扑荡、若长风满怀的清芬,飘飘洒洒,散落乾坤。

      长风秋佩的飘絮顺着直立的山崖飘过,如雪粒一般落在白如峤的翩飞衣襟上,然后又被风带去。

      他们两人正攀在小孤山崖的正中,山间锐健的风吹得发丝衣袂都向上斜飞。

      头顶上,日光透过山壁压下沉沉的阴影,脚下,蓊蓊郁郁的树木层层叠叠,云雾缭绕,一眼无法辨出身处的高度。

      白如峤的右腕微微使力,一道灵力透过缠在他腕间的金丝,向上面滚过,指尖立时传来踏实的触感。

      饶是如此,白如峤还是抬头看了一眼。

      一根金丝从白如峤攀在岩石上的手上连出来,凌空划过,带着个弯弯的弧度向上,系在一只从白衣中探出、略显细瘦的手上。金丝与素白的衣袖,都在风里摇荡。

      墨随的整个身子都贴在山壁上,脚定定地踩在岩缝里,系着逐光丝的手扣着一块山石,金丝又从手指间伸出来,借着金丝中贯过来的灵流向旁延伸,勾住另一处突出的山石。少年虽然全身的灵脉几乎无法运转,脸上的神情却很安定,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与往天心月圆崖的道路相同,小孤山脚直至崖顶,都被羽化飞仙设下的禁制重重封锁,一旦有力量不足、灵流不纯的灵力与之相触,就可能招致巨大的冲击反噬,即使墨随和白如峤两人灵力都在全盛,也不敢说就能安然无恙地穿越小孤山的层层禁制,更不必说现在,因此他们不能运用道术,只好徒步攀援。反而是雪点,孤山的禁制对它没有作用,以它的轻盈,轻轻松松便能自己奔下山去。

      墨随几乎没有灵力,为策安全,白如峤提议由他在前探路,墨随在后面跟上,并用逐光丝将两人系在一起,一旦失足,也能及时驰援,不至有事。

      在给白如峤系上逐光丝之前,墨随微微踌躇,望着白如峤,告诉了他一段十二句的心诀。

      这段心诀凝练精纯,字字珠玑,直指道心,墨随念完,说:“我天生容润脉,要用天星脉的方法去使‘逐光’,不大容易,公子为我特意创了这段心诀,即使你是方域脉,一样合用,只是——”他目光微微上挑,“这大概不合你们仙门正派的规矩。我只是告诉你这个,用不用在你。”

      白如峤的回答是,没有任何犹豫,便从墨随的手中接过了逐光金丝的一头,金丝逆卷上手腕,瞬时,灵力、手腕、金丝,毫无窒碍地连成了一体,灵力泛着融融的暖流,顺着金丝,淌向另一端的少年。

      墨随便微微笑了。

      这个时候,身在半山之中,相隔一丈距离,金丝中温暖的灵流依旧缓缓地流动着,牵系着两个人。

      感受到下面白如峤的目光,墨随微微探出脖子往下瞧,蹙了下眉,嘴角却微扬了一下:“我没事,白如峤,你不必总是看我。”

      白如峤便笑,说:“你小心些,我担心你砸我。”

      没想到白如峤会和自己说笑,墨随怔了一下,笑起来,说:“你瞧不瞧,我要砸,一样砸的。”

      白如峤说:“那不一样,我得接好了。”话说到这里,改了正色,问:“怎么样?还支持得住?”

      墨随还没回答,白如峤腰间却传来了那个尖利难听的声音:“爬两步问一次,爬三步又问一次,这般黏糊腻歪,恶心煞了!你们便不能攀快些?否则待天黑了,再跌成饼子去?”

      墨随的声音一下子凉下来:“你不闭嘴,回头我再给你打十个结。”

      鬼母身上被墨随打的那两个结并没解开,虬结成一团,被白如峤随手拴在了腰上,依约一路带着向下,穿越了小孤山崖间的重重禁制,至此路上他都相当安分缄默,直到此刻,或许是已经感知到往下的禁制力量越来越弱,终于开始有些忍不住了,在白如峤腰间挣扎滚动,说:“放开我自己来!你也轻省些啊。”

      墨随断然说:“不行。”他对白如峤说:“当年不是所有魍魉都被公子封在了山里,只有那些邪煞太重的而已,这家伙不仅逃脱了第一重禁封,竟还能钻到那只大鼍龙鳞甲里,要是随便放开了,谁知道又生出什么事来?”

      白如峤笑说:“好,听你的。”

      这话一出,鬼母登时破口大骂:“孤山腌臜烂地,当年你们天良下了地狱把我卷来,问过我的意思没有?这会我不想和你们一道摔得骨头渣子也捡不着,有什么不对?你们修的都是什么臭气熏天的恶道?”

      他说话说得实在难听,墨随皱眉,说:“当年把你唤出来的人,不是公子。你们杀的人,却都算在他身上,这又是什么道理?”他的声音发寒:“这些事情,你不说就罢,如果再提,我就真的把你挫骨扬灰,不管要费什么功夫,我说到做到。”

      鬼母嘶声尖笑,说:“你倒试试?你知不知道,现在身上挂着咱们性命的这个人,他的脉要是再一次失控,要靠谁才能稳住?”

      “行了。”白如峤见他说到这个,立刻截住,说,“我会按照约定把你带到山下,没有其他。”

      墨随却已经抓住了这个话头:“‘再次’失控?——什么意思?”

      鬼母嘻嘻笑道:“你说呢?”

      墨随抿着唇,目光在被拧了两个结、看上去可怜兮兮的鬼母身上定了一会儿,又去看白如峤。

      白如峤扬眉笑说:“我好得很。”说着灵力汩汩透出,同时又轻捷地向下攀去:“阿随,跟下来时,再小心些。”

      墨随眨了眨眼,欲言又止,但最终没再说什么,脚尖别过一块嶙峋山石,指间收紧,随着白如峤的下行渐渐收扯金丝,侧身攀行。

      山坳间潮湿的云雾向上缓缓翻涌,缥缈轻举,两人便如立在云中一般,身侧间或有松柏贴岩而上,随风声发出赫赫的声响,脚下远处的一片深黛浅绿中,有白色的影子一晃而过,那是不受小孤山禁制影响的雪点,墨随让它先走,这时已经快到山脚了。

      白如峤带着墨随一路顺利地下行,不一刻就向下走了数十丈,山脚遥遥在望,若速度不变,再小半时辰,就能落地。

      一足踏出,白如峤的身形忽然一僵。

      仿佛一脚踏进了一片冰封的天地,一阵彻骨的寒意在一瞬间在白如峤全身炸裂,那种感觉寸寸碾过他的肌骨,白如峤的全身灵脉同时发出了危险的嗡鸣。

      竟是一道前所未见的可怖禁制!

      白如峤在一瞬间作出判断,沉声道:“阿随,停住别动!”

      然而,已经迟了。

      在白如峤与那道禁制相撞的那一刻,冲击波荡的强大灵流便顺着系在白如峤腕间的金丝呼啸而上,霎时灌入了墨随的灵脉。

      灵流在墨随的滞涩灵脉中迸开,少年猝不及防,一个颤动,脚下一空,靴底便顺着岩石滑了出去!

      墨随仓促之间挥出手去,空中金光闪过,逐光丝的尾梢顺着他的手向上一勾,却在半空之中力竭,松软软地坠了下来。

      墨随的灵力,已经连逐光丝也无法操控自如了!

      一切变故只在吐息之间,白如峤的话尾还在喉中,墨随已经从他面前落了下去。白如峤在电光石火间倏然伸手,却差之毫厘地错过了墨随的衣袂。

      逐光丝在白如峤指间刹那间放出盛芒,灵力将金丝绷成一道直索,去挽落下的墨随。

      金丝一沉,垂坠之力传来,系在两人之间的金丝终于止住了墨随的坠势。白如峤心中刚一松,随即便感到腕间一割,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金丝狂肆卷来,他眼见拽着的少年发出一阵剧烈颤抖,灵光一闪,直直没入了禁制的屏障之下。

      恐惧若冰寒尖刀,霎时间穿透了白如峤的心腑,他脱口大喊一声:“阿随!”攀住岩壁的五指松开,顺着右腕逐光金丝延展的方向,飞身冲向那道禁制。

      萧寒刺骨、若千刃及身的灵力瞬间迎面碾来,轻盈的灵光从白如峤周身涌起,他默念墨随告诉他的心诀,逐光丝在他指间疾速收卷,白如峤长臂舒展,一把揽住了下坠的墨随,扣在怀中,一手按在他的灵海,灵力透指而入,竭力稳住墨随的灵脉。

      与此同时,白如峤脚下使力,顶着禁制冲来的灵压,靴子在嶙峋的山石之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路碰擦着滑下,逐渐消去坠势。

      被白如峤拴在腰上的鬼母带脸擦在山壁上,一路发出模糊不清的咒骂声。

      墨随的灵脉因为猝然的冲击乱成一团,只数息时间,额上已密密的都是冷汗,但意识还在,白如峤将他揽入怀里,他便伸手挂住了白如峤的脖颈,死死地咬着牙,忍受着灵力在光秃秃的脉中来回切割。

      禁制的灵光耀目中泛着殷红颜色,鲜烈如血,这一道禁制与之前所见都不相同,非但力量强大,所覆之地更是宽阔,白如峤和墨随已经向下坠了七八丈远,仍然不见冲破。

      白如峤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禁制的冲击在怀里少年的灵脉中留下道道伤痕,即使他灌出了全部灵力,因为两人灵脉不容,依然难以护住。他胸中如煎,把心一横,在禁制的冲荡中合目,去感知自己“鬼脉”中的气流。

      墨随睁大了眼睛,蓦地看向白如峤。

      一股强大而阴郁的灵气从白如峤的脉中升起,迅速与涌出的温暖灵流汇到一处,纠缠融合,在白如峤的灵海中凝成一片,向墨随的灵脉而来。

      墨随身躯颤动,牙关中挤出警告的声音:“……白……如峤!”向外挣去。

      白如峤的手纹丝不动,紧紧将少年扣在怀中。他把握着鬼脉之中危险的黑气,心中若悬钢丝一般紧绷,幸好这时他的灵脉还算听话,汹涌的灵流如涛拍岸,滚滚涌入墨随的灵脉,并顺畅地融在了一起。

      墨随的颤抖渐渐停了下来,眉头却越蹙越紧。

      似乎过了很久,实则不过是数息时间,白如峤脚下一顿,终于揽着墨随停了下来。

      赤色的灵障仍然笼罩着他们所在的山壁,墨随脚一动,一块碎石沿着一处山棱骨碌碌地滚了下去,下方不远处突出一段岩舌,石头滚落在上面,发出长长的回响。

      那里正是灵障力量最强的地方。白如峤抱着墨随向下滑去,落在岩舌上面。落脚的时候,他放出灵力,包裹住了两个人,随着力量的波动,鬼脉中的黑气又是一阵呼啸。

      墨随这时已经缓过来,不由地一把反手扣住了白如峤:“白如峤,你什么毛病?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白如峤笑,没松开揽住墨随的手:“当然知道。我没事。”

      “你根本就不知道!”墨随瞪着他,眼中光色灼亮得慑人,他扣着白如峤的手指攥得越来越重,“——你这样干,是在寻死!”

      白如峤心中泛暖,还是笑,说:“你放心。我按得住。”

      墨随的神色中全是不信,目光瞥到挂在白如峤腰间的鬼母身上,却见这家伙一路受到禁制冲击,又一路狠狠磨在岩壁上,这时候已经完全不省人事。他用力咬着下唇,直视白如峤:“白如峤,别再这样了。我说了,我不需要。”

      白如峤心中叹了一口气,说:“阿随,你的脉是什么状况,你自己也该清楚。我既然有办法,那便不能瞧着你再受伤。你禁不起了。”

      墨随怔了一怔,抬眼看着白如峤,眼底的光浮浮沉沉,嘴唇动了动,复又抿住。半晌,他轻声说:“……你瞧不出来吗?你把生死二气都揉在了一起……这种道术,不是你们正派仙士的大忌么?”

      单看墨随复杂的眼神,白如峤便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但此际在他心中涌动的却是另一种截然无关的暖流,他笑问道:“阿随,既然你说与我无关,那为什么还为我担心这个?”

      墨随梗住了,双目忽闪,说:“——我说了,不想欠你!”不理会白如峤,往短崖的尽头指去,说:“那是什么?”

      白如峤笑了,不过他也没再追问,顺着墨随看向前方。

      短短的岩舌半露出山壁,映在从山顶落下来的天光中,血色的灵光裹着这块突出的岩体,尽头处,密密的列了一排灵碑。

      每一块灵碑都是灵玉琢成,阳光下面,放着温润的光。

      看到这片灵碑,不必问也知道,为什么笼罩在这里的禁制力量如此之强。

      白如峤小心带着墨随走到崖边,山谷的风猎猎地往上吹着,他们俯下身去,灵碑上的文字一一映入眼帘。

      灵痕泛着血丝一般的颜色,正是“无情相思”的特征,字迹柔和,似含思念。

      每一块灵碑上,都有一只仙禽灵兽的名字,寥寥几笔,记载了何时与之相逢,走过什么地方,遇过什么事情……以及,卒于什么时候。

      最新的一块立在最靠近他们两人的地方,字迹上的玉屑似乎都还没有被小孤山间的风吹去。微微凹陷的殷红字迹很短,读来却似很长:

      “鼍龙青融,生于镜水云山,天生玄寒,退之获之于仲春,其时万物生发,唯小湾长冻不化,晚云初渚修士云游至此,欲除之,退之匿小鼍于袖,事毕,不肯去,滞于云山,退之长往与之戏。”

      “后三十年,退之焚骨,不知其故,时徘徊往复于旧地,日换星移,灵躯渐长,不见返。

      “又二十年,辗转随至孤山,此后五百六十二年,长居此地。每至仲春,欣然若见少时。

      “终复别于仲春,尔来六百一十四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长风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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