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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如汤沃雪 ...

  •   白如峤说:“你在生气?”

      墨随并不看他,说:“没有。”停了一停,又说:“没生你的气。”容色却依然发冷。

      白如峤干笑了一下:“阿随,你这样,不像。”顿了一顿,又说:“在下怎么了么?”

      墨随一时没答话。他半截小腿都浸在水里,忽然抬起一脚,用力踢蹬了一下,飞溅起的水花泼在不远处的岩壁上,然后缓缓流下来。他转过脸对白如峤说:“白如峤,之前你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对不对?”

      他拧着眉,一绺额发被溅湿,顺着他眉心红痕蜿蜒下来,神情里透出一股烦闷和疏冷。白如峤心口一滞,缓缓说:“现在已经认识了。”

      墨随的视线扫上来,漆黑的双眼又沉又寒:“三两天没法子才见面的交情,算个什么?”说到这里,话忽然流畅起来:“下了孤山,我去瞧我的世界,你堂堂正正回你的仙门正派去,我不想欠你什么。”顿了一顿,又说:“这一回,我承你的情,但是,不要再干这样的事了,很没意思。”

      “承你的情”几个字上,墨随咬重了音。短短几天相处下来,已经足够白如峤清楚,以少年的脾性,这几个字绝不是说说便罢。

      他这忽然冷下来的态度,与此前的坦诚以待,简直判若两人。白如峤心中微微发刺发凉,却不退反进,迈上一步,笑了一笑,说:“什么交情?阿随,我们这种,该叫过命的交情。”

      墨随眉梢轻轻扬起来半边,看着白如峤,哂笑了一下:“白如峤,我不信这个。”他的目光浅浅瞥向焰光与水光向交融的道口,神情露出淡淡涩然:“公子信这个的……我不像他。”

      以少年对墨飞染的赤诚,就算是说性命相付,也绝不为过,但他却说了这样的话。白如峤不必深想便能知道,其中有许多不消再提的往事。他没有再笑,说:“阿随,你不欠我,若真要算,是我白如峤欠你一条命。”

      听到这句话,墨随的眼中有光一闪而过,他皱起了眉,截道:“我说了,和你没关系。”

      白如峤笑笑:“这怕不成。忘恩负义这事,在下做不来。”

      冰冷的水飞溅出来,墨随一个急旋,站在白如峤面前,双眼中冷黑的冰似要透空直刺过来,夺人心肺,他大声说:“普天之大,这样说的人多了!有什么用场吗?!”他腰间的金丝,随着他的说话声发出阵阵轻啸:“要是你的同门们站在你面前,说公子心地恶毒、血债累累,我跟着他,自然不是什么好人,要你把我杀了,你干不干?——退一步说,不要你杀我,要你把我拿了,你干不干?——或者简单些,只和我划清界限,你干不干?”

      这三句话,一开始墨随的声音还极大,问到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如常,双唇微抿,面露冷色,显然已经认准了白如峤的回答。

      少年看过来的那双眼睛里,乍看冰寒,实则满是触动心事的痛楚,白如峤看得清楚,心底一片酸疼,然而墨随掷在地上的那三个问题,听来简单,却一个一个,都正正地砸在了问题的核心:便是白如峤信他,可而后如何?如何可能使他人信服?若他人不信,白如峤又要如何处理与墨随的关系?

      墨随看看他,轻轻笑了,他原本生得好看,但这个笑却并不那么好看,眉眼之间,都是涩意。他轻声说:“所以我说,没什么意思。”

      这个笑容刺在白如峤心头,让他心中绞缩在了一起。他伸出手来,攥住了墨随的手,用力一提,将他从寒凉的水中,拽到了干燥的近前。

      墨随没提防,差些一头撞进白如峤怀里去,险险立定了,抬起头来,发现两人靠的极近,白如峤目光微垂,落在他脸上。

      白如峤淡淡一笑:“阿随,发誓这事情,做来没用,我也不和你说。不过阿随,你道这世上只你的信义有分量么?”

      这两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自有千钧。

      融融的暖意,透过白如峤的手,静静地传递过来。墨随一怔,看着白如峤,绷紧的神情,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缓和了下来。

      白如峤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向墨随示意火焰的禁封:“这里已经封住了,水又太寒,你如果不预备再探,我带你上去。”

      墨随胸口微微起伏,侧身去看那焰光摇曳的道口,别过的脸上流出不甘心的神情。

      白如峤也不催促墨随,只是没有松开攥住他的手,站着静静等他说话。

      看过一圈,墨随回转过来,他的心情显然还没有收拾好,但寒意已经消了下去,看看白如峤,神色竟难得地有一分不自在,大约是为了之前的冷锐态度,白如峤看过来了,他便微别开眼:“走。”

      少年这样,实在有些说不出的可爱,白如峤忍不住微笑,揽住墨随,灵流漫出,缩地之术展开,蹑空破向崖顶去。

      他刚抱着墨随落定在山崖的苍苔上,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尖利嗓音刺耳地开腔了:“脉伤一缓,你带着这小子哪里逍遥快活去啦?你答应我的事呢?什么时候办?”

      墨随听了,跃下地来,便循着那声音走上前去,俯身在岩石乱草中看了一看,看到皴缩成黑黑一团的鬼母,不由笑了出来,蹲下身去,俯视着那小东西,说:“你个子小了,口气怎么还这么大?”伸出手去:“你既然不老实,我帮你再缩一缩。”

      说着,他提着那鬼母,就信手打了个结。

      魍魉与人不同,骨肉似硬似软,墨随这随手一打,鬼母嘴里爆出一长串脏字,却没呼痛。

      墨随微垂眼睫,说:“你就不会好好说话么?那再来个。”说到做到,顿时在原先的结上抻出手脚来,又打了个结,生生把鬼母揉搓成了个麻花。

      他这举动,透着股难见的孩子气,似乎是在这倒霉的鬼母身上撒气。白如峤站在后头,笑着看他折腾了一会,才说:“阿随,他帮了我的忙,我答应他在先,你放过他吧。”

      墨随皱皱鼻子,停了手,任被他打了两个结的鬼母横在面前,看看白如峤,说:“这家伙和你的脉有关系,对不对?”又说:“你蒙我也没用,我可以问他。”

      白如峤笑,说:“怎么又说这个?”

      墨随不理他,提起麻花样的鬼母,说:“你说,不然,我也不知道究竟能给你拧几个结。”

      团成一块的鬼母在墨随的手中挣扎,发出难听的骂声:“这混球要死啦!他脉里都是死气!你这——头顶生疮、脚底流脓、注定要掉饿鬼道的坏坯,你的脉再由他怎么疏通,也好不了的,就等着和他一块死了好啦!你欺负我?转头你就和我一个模样!”

      听到这家伙这般口无遮拦,白如峤心中一震,去看墨随,却发现少年只是静静坐着,眼睫下眸色浅浅发沉,似乎并没有太多惊讶。

      墨随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头来,正对上白如峤的目光,便扯唇笑了一下:“我猜就是这样。”

      白如峤说:“阿随,你不要多想,只要活着,大道三千,总有办法。”又说:“但凡你愿意我帮忙,我必会尽全力。”

      墨随又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谁担心这个啊?”他提着鬼母站起来,转头呼唤道:“雪点!”

      崖间缓步的白鹿听到呼唤,一个轻跃,越过杂然兀立的山岩,落在墨随身前。少年抱住它的颈子,把脸和它相贴。

      晨光之中,雪点的绒毛莹白如霜,浅浅染上些金色,极为漂亮,与之相对的,少年的一身白衣却满是伤痕、灰黑和血渍,只有腰间的逐光丝光亮如新,流转着金色的灵光。

      白如峤的心中暗暗发闷。

      墨随和雪点挨挨擦擦了一阵,转过身来,面向白如峤。

      白如峤看见墨随嘴唇翕动,心中一沉,不待细想,便想抢在先里去说。

      两人同时开口。

      白如峤说:“起码让我送你到个安顿的地方。”

      墨随说:“一起走到山下。”

      四目相对,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墨随的眼中光色浅浅地滚动,看着白如峤,笑了:“嗯,先到山下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如汤沃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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