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仙人骑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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搏动的炙烫从白如峤的胸口泛出，滚向四体百骸。
他们身在千仞孤山之巅，头顶是星，身周是夜，足下是云。绚烂星光之中，万籁俱静，只有淡淡的风声来来去去。
冰和血都丢在下方，生与死暂时不必去管。
墨随眉眼俱笑，搁在白如峤膝上的头微微上仰。弯起的眼中倒映天河，其间是白如峤的影子。
忽然间，白如峤便想要倾下身去，抱住他。
他是这么想的，便马上去做了，心中刚动，人已经低了下去。
墨随微烫的心跳声一下子被白如峤拥进怀里。少年怔了一怔，便伸手回抱住了白如峤，两手轻轻收了一下。
白如峤的心胸中霎时绽出一片融融的星野。他的脸贴在少年的颈间，心潮涌动，发热发烫，什么也不及去思索，只想再做些什么。
这时，墨随的手却抽开了去，就势往一边滚了一滚，仰面朝天。他的视线越过白如峤，投向天穹，笑道：“真美呀。”
他好像占了什么了不得的的大便宜一般，望着星空，一边瞧一边笑，极是开心。
看少年的样子，便知道他浑没把刚才那一抱当成一回事。
白如峤这时已经醒过神来，沸滚的血平息下去，他没再做什么，看着墨随笑了一阵，慢慢地，神色平静下来。
他不放心墨随的脉，想要再看看状况，才一动，少年就发觉了，侧过脸来，说：“白如峤，你别说话。”眼中微微发散，说：“嗯，只这晚上就好。我什么也不想想。”
这是墨随第一回当真地称呼白如峤的名字，连名带姓。白如峤一笑：“我说什么？”看着少年，不再说话。
墨随手足舒长、仰面躺着，星光在他的眼睫下投下一片深凝的黑色，淡淡的笑容仍留在他脸上，但那种乍然去死逢生的纯然喜悦已经淡去了，心事又一点一点浅浅地浮上来。
“韩无束羽化飞升前看到的，也是这片天啊。”墨随说，“我从前问公子说，从孤山顶破空而去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会很畅快。他就笑，好久才说应该是。我现在才知道，不是的。”
白如峤说：“也不见得。参破天道，怎么说也是件值得快意的事。”
墨随抬手前指：“你看。”
白如峤的目光瞥过墨随所指的苔痕斑驳的岩壁。那里有数道狰狞可怖的裂痕，一看就是凌厉暴烈的道术造成的。然而，这时他才发现，裂痕之间有字，字迹与他们刚才岩道中一路看到的相似，却更显沧桑剥蚀：
“千秋北斗，瑶宫寒苦，不若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苍苔漫过五百年风霜镌刻的字迹，若不是墨随看见，白如峤根本辨认不出。
灿烂星河照着数百年前仙人的遗迹，也照着刚刚从仙人留下的鼍龙爪间逃出性命的两个人。
白如峤笑道：“韩无束虽是个飞仙，做人可不见得多好。”他把墨随捞起来，搭上腕脉，一面继续检视他的状况，一面笑说：“阿随，你知不知道那几句顺口溜？‘叫花、骗棍、疯子’的？”
墨随微微瞠目，说：“什么？”
白如峤坏笑道：“看来你家公子没教你这些东西。”他笑说：“编排仙人的，从古到今，一个都没放过：‘白鹭白衣叮当响，做个叫花赛仙郎；……竹杖游云千寻雾，不见头脑真糊涂；……何当可化身千亿，骗人骗鬼骗天地；……一身情孽两袖风，疯头疯尾疯成空；……万里月明照大江，错将他乡认故乡’……”
墨随仰着头听白如峤念完，显得兴趣盎然，听完了，满脸的不可思议，说：“你们还编这样的东西？我还以为，你们名门正派，都正经得不得了。”
白如峤笑道：“正经时候、正经人，当然不说。别的地方我不知道，星池没人管这个。”顿一顿，看着墨随，低笑道：“就算你家公子没有和你说过，但这个顺口溜传了很多年了，他肯定知道。”
墨随皱皱鼻子，似乎不大高兴不知道这样的事儿：“那个‘疯头疯尾疯成空’，说的是韩无束？”
“是啊。”白如峤说，“你知道，韩无束因为庄退，年纪还很轻的时候就下了清凉峰，直到庄退过世前才回去第一次。那之前他年少就已经成名，前途可真是一片大好。”
墨随在小孤山住了十多年，韩无束的故事自然了熟于心，接下去说：“听说庄退在的时候，他们在外头游山玩水，韩无束的修为几十年没有进境。后来庄退去世了，他才重新把修行捡起来——就是这样而已，用得着说什么‘疯成空’？这也忒刻薄了。”
白如峤说：“远不止是这样。”又说：“你家公子可能不很清楚清凉峰和晚云渚的故事。我听晚云渚的一个朋友说，庄退死后一段时间，韩无束还大发过几场疯。”
墨随有些吃惊，问：“还有这事？他发什么疯？”
白如峤笑笑，说：“我听说，庄退过世的时候，在晚云渚已经算是先辈，声望也不算小，虽然多年不在门里，晚云渚还是设了灵堂法会。但不知道因为什么，没有去请韩无束。”他一哂：“结果有了后面那些事。”
墨随寒声说：“为什么不告诉他？无非是因为那些人，觉得韩无束和庄退的事情丢他们脸面。”不知想到什么，脸上露出厌烦极了的神色：“然后呢？”
“当时仙门里，韩无束许多年没有消息，晚云渚又有一个修士进入炼神返虚境界后，修为一路向高攀去，到了各门都要抬头望他的境地。”白如峤摇头笑道：“阿随，不知道你晓不晓得，各门声势这东西，那就挂在最出色的门徒腰上——那几年，最有头有脸的当然就是‘一襟晚云，荡荡江渚’。”
“当时，五派仙门的人都到齐了，还有许多住在晚云渚不泛江边的人也过去送行。听说灵堂设在霞光大殿上，结果还是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你可能不大好想象，”白如峤朝着下方的小孤山崖顶比了比，“晚云渚地方大，大殿也盖得最豪气，那大殿足有这一片的五倍大小。”
墨随点一点头，微微抿唇，瞧着白如峤。
白如峤说：“那天开头一切都很正常，各派来的人轮流在灵堂祭拜，到了半程的时候，他晚云渚当时那个声望最高的修士，在大家面前说悼词。”
墨随说：“只听你说是那个人，他是谁啊？”
白如峤道：“盛寒说过，我不记得了。姓卢。”他神色微沉：“那人先凭吊了一番庄退，然后说，仙门气脉沉沦多年，像庄退一般，天资既高，却耽于情孽，不得门径，最终死于小患的例子，万望不要重演，提议仙门统合，互通有无，一同追寻大道……洋洋洒洒大说了一通。”
墨随鼻腔中轻轻嗤笑：“其他门派会肯？”
白如峤说：“当然不肯。但是这事发生时，正好是那次云台之会后的头半年。几百年前，刚有瀛山云台的时候，各门的关系可不像现在这样和气，云台之会也不是简简单单的比试，最初的时候，上面还见过血。那时候，云台上胜了，谁见了都要低头，那家伙当时在云台修为镇住整个仙门，提出这话来，没有哪个敢在霞光殿上吱声。”
墨随说：“韩无束可是在云台和庄退走的。这些事，算什么啊？”
白如峤点头：“没错。在‘无情相思’眼里，这点威名声势算什么？——你可不知道，这家伙干了什么。”他抬起头来，目向天穹：“那人话说到一半，忽然有一个声音说：‘凭你，也敢在退之的灵堂上放这等厥词？’”
“那声音前几个字还好像从远处来，最后几个字，已经像在耳边敲响了。当时的灵堂上，有不少是晚云渚附近住的寻常百姓，有人当场耳朵里被震出血来，甚至被震晕过去。”
“霞光殿上一下子乱成一锅粥。这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清唳，狂风一瞬间就灌进了大殿里头，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直到一声惨叫。”白如峤神色微凝：“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墨随眨一眨眼：“那人被韩无束狠揍了一记？”
白如峤面色发沉：“他死了。”
墨随怔住了，动了动唇，没有说出话来。
“一只极巨大的银凤就在霞光殿里低低飞着，韩无束穿着一身白麻，站在中央，那人跌倒在他脚下。”白如峤脸上完全没有了笑意，“‘无情相思’就那么说：‘退之去了，有我就够。你们这些人，在这里私设什么灵堂？胡扯他些什么？’两手术法迸出，瞬间就把霞光殿里的灵幡幔帐之类的，统统拆了。”
“拆完之后，他站在大殿里说：‘刚才这家伙说，我和退之是情孽，我不服。说退之是因为有我，修为不涨，性命不长，我更不服。刚才你们都不说话，是都这么想的？’不让任何人动。”
“他如此跋扈，立时就有人上前，却全部被他重伤。场面几乎没法收拾。”白如峤说，“最后，听说是庄退晚云渚的一个朋友，用自己的性命，隔在中间，劝走韩无束，让其他人也不再拦他。‘无情相思’原本就和仙门关系不密，这以后就没有再在各派这样露面过，后来独自向西远走了。”他看向墨随：“他做人，处世性情太糟。”
墨随却蹙着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挺可怜。恐怕不是他不想回去，而是那些人全都不接纳他了。”声音略略提高：“你不懂吗？喜欢一个人，又有什么错？”
他说这话时，神态甚至有些难过，白如峤心中一动，问：“为什么这么说——？”
墨随微微踌躇，正动了动唇，忽然间，一道清明柔亮的鸣声划破星夜而来，在漫天星斗间逸成沁人心脾的歌声，飘然萦绕。
白如峤和墨随都寻声转过头去，就看到淡淡的月光星光下，远方的大孤山、天心月圆崖顶，有一只翩然银凤乘风盘旋，脖颈蜿蜒向天，羽冠泛星，正在歌唱。
墨随的眼睛一瞬不瞬，讶然看着天心月圆崖的方向：“白如峤，那里有人！”直起身来，指给白如峤：“那里！不止一个！那是飞仙？”
白如峤也看到了。
银凤的尾羽长长拖曳，映照着星辰，在它的羽翼投下的阴影下，隐隐可见崖顶的郁郁松柏，松风振涛，滚滚的松涛中，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物事，立在万山之巅，风动涟漪，他的衣袍却静止不动，微微低头，好像是在与另一个人说话。
那另外一个人，站在崖边，面向着这面的小孤山。对对方的说话，并没回应。
银凤的歌声灌入耳中，依稀是支仙谣，曲调和仙门中流传的相似，歌词却是新的：
“昔我同走，今尔远游，
悠悠苍天，负尽亲友。
何须心往，因何不忘？
千载垂云，北斗大荒。”
一阵疾风刮过，天际的云又开始翻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缓缓从天边游来，越来越大，渐渐地遮住了半边天心月圆崖顶的星光。
长鲸光滑的背脊，从云霭擦亮后的月色中露出来。
白如峤和墨随遥遥地看着远方的崖顶，一人跨上了鲸背，随着好风远去。
另外一人，则对盘旋在空中的银凤招了招手，凤凰低低俯冲下来，那人伸手抚上凤翼，凌空一跃，飒然落身在凤背上。
银凤轻轻一声鸣啭，赫然反身，凤翼拍起巨大的风浪，向白如峤和墨随所在的方向而来！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仙人骑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