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月圆》嘉年君

27、是耶非耶

　　小孤山顶的风没有想象的那么冷，但并不弱，风猎猎吹动白如峤的头发，被割裂的衣服口子里露出淡淡的血痕。

　　他从敞开的豁口中钻出来，缓缓坐倒在一个背风的地方，其间，他伤痕累累的双手一直没有松开，稳稳地抱着怀中的少年。

　　白如峤刚坐下，下方就传来了一声尖利的诅咒：“……以为出去就完事啦？小子！混蛋！敢直接碰硬撞上来，他死定啦！”

　　明明和暖的阳光照在身上，白如峤心里却冷得好像浸在冰海中一般。他手一挥，身边的一块巨石霎时间被他削下一半，重重地向豁口下砸了过去，随后便听见冰层与巨石砸在一起的巨响，喀啦啦的碎裂声不绝于耳，那个怨恨中透着虚弱的声音瞬时哑了下去。

　　震动也传到了山崖之上，白如峤怀里，墨随轻轻辗转了一下，半阖着的眼睛抬起来，眼底蒙蒙的，也不知道有几分清醒，动了动嘴唇，马上淌下了血沫子。

　　白如峤心里发紧，喉咙里简直要发不出声音，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发声，他轻轻扶着墨随的肩膀，低声唤道：“阿随？”

　　墨随轻轻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抿着嘴似乎是忍了一刻，但终究没有忍住，呛咳声冲喉而出。

　　血沫随着喉咙里喑哑的喘息声溅出来，落在墨随的白衣上，然后又染上白如峤的黑衫。

　　白如峤担心他咳冲了气，伸臂轻柔而稳定地把墨随锁在怀里，一手触过他的背脊，心里难过得不行，又愤怒得很：

　　——这家伙，在他为鬼气所扰，行动迟滞的时候，强动灵力，凑了上来，与在鬼母控制下的鼍龙来了个硬碰硬！

　　鼍龙在一瞬间就被墨随撕裂，但他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墨随动用的道术白如峤虽然从未见过，但看得出耗灵极大，白如峤便是不探他的灵脉，也知道他原本就伤重未愈的灵脉此刻状况必然极糟，甚至可能已经遭到了无法逆转的损伤。

　　这与之前说的全不相同！这家伙，对约定全然不屑一顾！

　　这份躁怒自鬼气的钳制从白如峤身上退去后，就一直在他心头撕扯，白如峤自认性情不错，这一回却几乎压制不住怒气，却又无论如何不能撒在怀里的人身上，刚才才会泄愤似的劈裂了孤山灵崖圣地的岩石。

　　墨随咳了很久一阵，才慢慢地歇下来，他勉力扫视了周围一圈，微微挣起来。

　　白如峤反手按住他，把脸贴过去，耳朵对在墨随的唇边：“怎么？你找什么？”

　　墨随嘶声道：“……雪点？”

　　白如峤安抚说：“他在下面，没受伤。刚才匆忙没顾上他。待你好一些，我去带他上来。”

　　墨随沉默了一刻，似乎是在犹豫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嗯”了一声，然后便软软地把自己放躺了下来，倚在白如峤身上。

　　白如峤这时已经缓过劲来，之前鬼气涌动的灵海，现在已经恢复了平静，完全找不到一丝鬼气的痕迹。白如峤内观自照，审视了一番自己的灵脉，确认自己的灵力消耗并不大，没有到护不住灵台清明的地步。这股来去无踪的鬼气，让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但是这事并不紧急，白如峤就暂且先抛到了脑后，伸手探向墨随的灵海处，开始查探他的伤势。

　　墨随的灵海还算安好，想来是昔年墨飞染注入的灵力护住了他，但是他的灵脉经过几度来回的伤损，原本愈合就不好的旧伤更添新伤，只剩满目疮痍。

　　白如峤心情非常低沉，他之前费了极大努力，才把墨随的灵脉调理到勉强能够运转，不至于一触动就呕血，一转眼间又成了这个模样……最重要的是，还是因为他的缘故。

　　他一边给墨随灌入灵力，心里却一直沉下去：若说之前的伤势，他还能勉强为之，现在却只能说是尽力一试。

　　墨随的神智似乎算清醒，微蹙着眉毛，抬眼看着白如峤，或许是因为脉伤疼痛，他眼里满是水汽，看上去很是柔软，轮廓更显得小了。

　　白如峤忍不住问：“为什么？”

　　墨随眨了眨眼睛，低声说：“……不为什么。”想了想，又轻声找补道：“……和你无关的。”说话间声音有些哑，又带出些血丝来。

　　白如峤重复了一遍：“与我无关？”看着墨随。

　　墨随微微偏开了视线，压低咳了几声，说：“嗯。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啊？”

　　白如峤没再问下去，手上灌入灵力的动作不停，转道：“感觉怎样？”由于灵脉伤损过重，他甚至不敢注入太多灵流，唯恐一个不慎就给灵脉造成更大的伤害。

　　墨随轻轻吐吸，神情极是疲倦，轻咬着唇，不知是不是在忍痛，过了一会儿，才说：“还好……”眼睛却一直瞟着远处与山中连通的豁口。

　　白如峤知道他是在挂念雪点，果然，墨随只略养回了点精神，唇角还挂着血丝，便说：“雪点——拜托。”

　　白如峤轻轻吐了口气，说：“我这就下去。”四处看看，找了一片略软的地方，缓缓把揽在怀中的少年放下，嘱咐说：“不要给我乱动。”

　　墨随虽然因为受伤神色恹恹，眼睛却仍然有清亮的光，听到白如峤说话，扯一扯唇，微笑了半个，说：“嗯。”

　　他这个连完整都说不上的笑容，映着眉间红印，襟前斑斑驳驳血的颜色，在小孤山顶自由的风中，显得格外令人心动。

　　白如峤感到刚才墨随的道术炸裂开，空中罡风四割时，他一把将被烈风猛推出来的少年接下时，心中的那一下滚烫的撞击，在这不经意间又来了一次。

　　他心中的热度带了一点到眼中，深深看了一眼墨随，没说话，转身跃下山口去。

　　墨随看着白如峤的身影消失，才松出一口气，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带着气沫的血从口中飞溅出来，墨随有些厌烦地皱眉，微微闭眼，随着咳嗽的震动，身子慢慢蜷缩起来。

　　阳光洒在墨随的眼睑上，长风秋佩的香气在风中散逸，他却好像极冷一般，有些发抖。

　　过了并不长的一段时间，山顶上的寂静被一声尖利的惨叫声打断，先是白鹿雪点轻盈地跃出山口，随后白如峤便现身了，他的靴子刚落在地上，便欺向雪点那边，从雪点的身上干脆利落地提下一个黑灰色的东西，就要往云烟渺渺的山崖下去丢。

　　这时，雪点急促的鸣声瞬间钻入白如峤的耳中，他心中一坠，立刻转头去看之前被他安放在一旁的墨随，当看清少年的情形时，他手中一松，那个好像个破烂傀儡娃娃的黑色东西便被他摔丢在了凹凸不平、满是棱角的山石上，发出意味不明类似诅咒的尖利声音，他瞬时便移形到了墨随身边，俯下身来。

　　墨随蜷得好像一只畏冷的猫，刚才还亮亮的双眼半闭着，雪点发急地叫他，拿舌头去舔他脸颊，舐去上面的血迹，墨随勉力抬起眼帘瞧了雪点一眼，迷迷蒙蒙地视线又往上抬，落在白如峤的身上，露出一个和之前所见都不大一样，带着点稚气、有些开心，又有些难过的笑容，低声说：“……公子，我没让他死在这里……就是，真疼啊……”

　　白如峤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谁握了一下，既酸且疼。他握住墨随发冷的手，另一手扶起他，便把他往自己的怀里带。或许是因为他怀中暖，墨随迷怔间竟还往里缩了缩，只是眉心一直锁着。

　　白如峤再探墨随的灵脉，心顿时沉到了底：他之前输入的灵力已经荡然无存，他面前所见的，仍是伤痕遍布、灵力干涸的灵脉。

　　雪点焦急地看着白如峤动作，低低鸣叫。

　　白如峤再度聚起灵力往墨随的脉中灌去，但两人的灵脉原本就不相容，墨随的伤损又太沉重，他的灵力注入就是杯水车薪。之前墨随用意志强压着咳嗽，这时意识飘远，便压不住了，隔一会，便呛咳几下，半块雪白的前襟，此时都染了红色。

　　白如峤灌入灵力到力竭，终于不得不停止了，怀里的墨随呼吸虽然平稳了一些，但仍止不住间断的咯血，他用拇指抹了一下少年脸上的血痕，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睫，心中茫然又发疼。

　　灵海未毁，墨随或者一时不会死，但是这样重的脉伤，难以想象的痛苦还在其次，只要它一日不得医治，便要不断吸取灵力，现在依靠墨随自己的灵海，还有白如峤输入的灵力还得以支撑，但两者一旦力有不继，墨随的灵脉很快就会崩溃，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白如峤抱着墨随站了起来。他没有花多少时间便做了这个决定：带墨随上归海星池去。贺清琅精于疗愈道术，事到如今，暂时顾忌不上少年敏感的身份了。

　　雪点不安地摇动着耳朵，盯着白如峤咿咿地叫。白如峤苦笑，说：“对不住，为了保住他，我得带他走一趟。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

　　就在这时，刚才白如峤丢下东西的山石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令人牙痒的声音：“这小子快死了啊？我们重新谈笔交易怎么样？我帮你救他，你帮我恢复原样，如何？”

作者有话说

　　好像找到点感觉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