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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安得促席 ...

  •   白如峤从箱子里找了一件最是宽松随意的雪青色旧单衣披上,开始系衣带。

      旧衣的尺寸比白如峤要略小上一圈,套袖子时白如峤发现衣裳的肩膀有些窄,但是衣摆还算勉强够长。看得出来,衣服的主人,是个削挺颀长的青年。

      在仙门所传的故事里,墨魔二十三岁时反出师门,一年多间造成血案累累,其中便有映月剑阁全派被屠的惨案,最终引致仙门四派集结白鹿青崖,讨伐鬼道邪徒,却被墨飞染大杀四方、染血青山后又眼睁睁看着他遁走脱身。缥缈秀逸的白鹿青崖,也因此得了一个“涂血崖”的凶名。

      然而,虽然墨飞染在那场截杀中顺利脱身逃离,却也受了重伤,在追杀之下一路走走藏藏,各门修士一度失去他的踪迹,最后才发现他逃入小孤山。之后,他们在小孤山周围方圆百里的地方搜寻探索,却终究没有发现墨飞染的一丝痕迹。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小孤山中突然传来一阵巨响,之前随着墨魔一道遁走消失踪迹的魑魅魍魉,忽然四散奔逃,它们好像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竟不四处杀戮作恶,只是没命地逃窜,被一直在小孤山四周环绕寻找墨魔踪迹的修士们清理了个干净。

      四门的首领之人很快聚集在一起,得出一个结论:墨飞染必定出了大事,或许已经死了,否则,一直在他座下俯首帖耳的这些邪物,不可能失控逃窜。

      没过多久,白鹭滩收到千里传音,报说洲内清晖小筑中,墨飞染的灵灯熄灭,四派仙门才终于敢确认:杀人无算、残忍邪异的墨魔终受天殛,伤重已死。

      这一年,令人闻风丧胆的墨魔也不过二十四岁。

      白如峤想到之前听到的少年的那些低语,不禁有些好奇:少年口中的墨飞染,与各派仙门流传下来的对墨魔的描述,简直判若两人,是墨魔太会隐藏真实性情,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换完了衣服,白如峤伸手去关箱子,无意间目光扫到了箱底那枚碎后复又黏合上的玉牌,手不由一顿。

      白如峤转过头去看少年,却发现少年也睁着一双看不出情绪的黑沉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白如峤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我看见箱底有块玉牌,是——墨飞染的?”

      少年轻轻扯了扯唇,似乎是半个冷笑,却终究没有露出来,他别开眼,说:“我知道你们怎么说公子的……我说他是个好人,左右你也不会信。但你现在借的这件旧衣裳,就是他的,你要说他的坏话,趁我起不来身,衣服脱了快滚。”

      “我不说他,”白如峤看他,说:“他往生时,我连话都还说不利索。”

      他走过来,旋身重新在矮榻上坐下,对少年说:“刚才我探了一下你的伤,你的灵海伤得不很重,但是灵脉损得非常厉害。我现在灵力空空,帮不了你。你先躺着静养,不要乱动,等我恢复一些,再想办法。”

      少年抬眼看白如峤,因为要防着气流引起咳嗽咯血,他说话声音轻细,但依然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不用费心,左右我们是要死在这里的了……你不怕吗?”

      白如峤说:“‘日月相别’虽然号称禁封如绝,但是毕竟是十九年前所施的,我如果恢复完全,未必不能一试。”

      少年低低咳了一阵,说:“要是……你破不了呢?”

      白如峤沉默了短短一刻,说:“我的辟谷术练得还过得去,不吃不喝,大约还可以撑个一年半载,用劈的,也要劈出条路来。”他顿了顿,看着少年:“可你……这里真的没有第二条道了?”

      少年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又说:“这里是小孤山最深的地方。”言外之意,被“日月相别”封住的路口,是离外界最近的位置。

      两人短短地沉默了一会儿。

      少年的目光游弋,最后停在空中虚无的一点,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有些难过,怔怔发呆。

      白如峤轻咳一声,问少年刚才被打断的那个问题:“——那些寒水是从哪里来的?”

      听到这个问题,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两个人说话的雪点,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全身的绒毛从上到下竖了一遍。

      少年掀眼,缓缓瞧向白如峤,忽然笑了一下,他虽然形容恹恹,这一笑却煞是好看,瞧得白如峤一个愣怔:“那个啊……我劝你不要打它的主意。”他说到这里,轻轻抽息了一下,才缓缓说:“……你听过那句话吗?‘大孤小孤与天长,仙君比我谁鬓霜’,大孤山有姬白衣,小孤山也有韩无束。他脱骨化仙之前,养了许多仙兽仙禽,登仙时却只带走了一只豹子,其他的都留在了小孤山,绝大部分后来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头顶上那个,在这里等了他五百多年……”

      白如峤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不由一怔。

      少年轻声说:“公子说,那是只鼍龙。它被韩无束丢下,心里难过,却又不舍得,就在这里一直等……沧桑百年,山岳变了样子,它也长大了,身形臃肿,渐渐卡在岩道里,没法动弹……它心生怨愤,已经开始魔化,散出邪气,只有眼泪还是清的。那是只冰鼍,流出来的眼泪,也是冰冷的寒水。”

      他说两句,就稍稍停一下,偶尔仍然会咳两声,呛出血沫,白如峤看得提心吊胆,对他说;“我错,不该问你,你不要说话了,小心再咯出血来。”

      少年摇摇头:“我愿意说,往后可能也没什么机会说了。”他有些惆怅地说:“虽然雪点的叫声,我听得懂,可它仍是不会说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柔软难过,虽然并无泪意,听起来却好像要哭一般。

      白如峤心里说不出的一阵酸楚,顿了一下,说:“我姓白,白如峤。你叫什么?”

      “我原来的名字不好听,公子叫我阿随。”少年说。

      白如峤又问:“姓什么?”

      “我不知道,”少年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白如峤笑笑:“不干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来,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你就当我姓墨好了,”墨随简单地说,他看看白如峤,忽然犹豫了一下,问:“……你是不是归海池来的?”

      白如峤微微挑眉:“你认得归海池的道术?”

      墨随鼻腔里轻轻一哼,嗤之以鼻:“……我为什么不认得?”他说:“你今年多大?”

      白如峤有些好笑:“二十岁,怎么了?”

      “嗯,”墨随轻轻笑,说,“我比你大。”

      他这不说还好,因为他一举一动都十足活脱便是个十六岁的少年,白如峤已经差不多把他容貌不变的样子给忘干净了,可他自己提了起来,白如峤的好奇也便被他再度勾了起来,却不问,笑说:“你长得像二十来岁的样子吗?”

      墨随却说:“长得不像,我也是。”

      这话说得干脆直断,只是从一个漂亮的少年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有孩子气。白如峤忍不住笑:“不错,我师弟也总是这样说话。”

      墨随抬起眼来,白如峤以为他要生气,但他并没有,只是问:“……你什么时候进的归海池?……归海池是什么样的?”

      他这时上下眼皮已经又开始有些打架,重伤之下又和白如峤聊了这许久,墨随显得非常疲惫,但却撑着眼睛,眼底生光,不肯睡过去,要听白如峤说话。

      白如峤也有些倦,问他:“分我一半床躺一会?”

      墨随无声地往内挪了挪,让出半边外侧的矮榻。白如峤便把自己放躺在了他身边,一个时辰之前,他也躺在墨随身边同样的位置,一时之间倒生出许多熟悉感来。

      墨随一直睁眼看着白如峤,似乎对他说故事非常期待,白如峤换到一个舒适的位置,仰面朝着玉色的岩顶,说:“归海星池在可以看见东海海潮的劳山上,说是星池,倒不像白鹭滩都是水,或者晚云渚靠着江,是因为庄里有一个湖,正好是个能看到海的好位置。天气好的时候,漫天都是星星,倒映在湖里,就好像星光都在湖底一样,海潮来的时候,还能在那里看见远处白色浪花,从极远的地方一直跑过来。”

      “那个景色,真是非常壮观漂亮。我记事起就在星池,这样的风景看了十好几年,也没看厌。有机会,我领你去瞧瞧。”

      墨随轻轻“嗯”一声。

      白如峤又说:“我父亲交托我给星池代养,后来一次也没来过……”他躺着就开始发困,迷迷瞪瞪地揉眉心:“你不知道姓什么,我也强不到哪去,我寻过他,没寻到,当地人说,或许是死了……”

      这些事情,在归海星池中不是秘密,任何一个弟子都知道,白如峤也不在意,随口便说给了墨随听。

      墨随静静听着,轻声说:“那你师父——”说到一半,恍然听见白如峤的鼻息渐沉,他转头一看,发现人已经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安得促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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