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岂曰无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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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而降的巨大水龙，一瞬间犹如倾倒天河，在石室中形成了声势浩大的巨瀑，而且这水不知源自何方，竟然带着如同终年不化的玄冰一般的寒意，被白如峤推到死角，并没有被浇到的少年，感觉到从水瀑透过来的寒意，原就虚弱的身体开始发颤。他紧紧地咬住牙齿，才不让牙关发出“格格”的响声。
白如峤却比他更惨出不知几何，他站在一个全无遮蔽的地方，只来得及挤出一些灵力温住灵海内腑，就被这极寒的水龙兜头浇了个透彻。
水龙只是初初冲破上方的岩石阻碍时，水流格外强大，只一会儿便减弱了。白如峤疾步冲破水流，来到少年身边。
少年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紫，他抬眼看看白如峤，无言地往旁边错了错位置，给白如峤让出一块空间。
白如峤感到自己的全身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打战，不由苦笑。哪怕他的灵力能留下半成，也能唤起罡气护住周身，不至于弄得这么狼狈……可惜这一天中，总是他好不容易恢复一些，就立刻释放了出去，自从他跨入炼气化神境界之后，哪怕是在攸关性命与门派脸面的一仗，也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这时间，白如峤从发带到靴子，全身上下全部精湿，从发梢往下点点滴水，他伸手去拧，却惊讶地发现，他的头发上竟然稀稀拉拉地挂着冰碴子。
白如峤不由地扬起眉毛，微微探头去看岩室顶部的那处裂口，这时的水流已经被刚才浇在他身上时小了不少，但仍然如瀑挂前川，泛着逼人的寒气。
裂口处深幽漆黑，什么也看不出来。
白如峤不禁问少年：“这上面是什么？”
少年轻轻摇摇头，疲惫地阖上眼睛，缓缓往背后的岩壁上靠去。
白如峤一诧，不及去想，已经伸手将少年揽住，触手一片冷到极处的温度。白如峤刚刚从冰寒的水幕之中冲出来，少年的手却比他还冷十倍，脸颊、衣襟上血迹斑斑，眉间红痕鲜艳，更衬得肤色一派死白。
白如峤心中一紧，知道不能再在这里继续待下去，看了看外头，水流已经细如吐泉，但也不再减小。他低头询问少年：“走吧？”问的是走，白如峤手却低下向少年的膝弯抄去，准备把他抱起来。
谁知道白如峤的手还没触到地方，就被少年挥开了。
少年睁开眼睛，眨一眨，一滴冷汗从眼睫上滚落。他强打起精神，微微摇晃着站直了身体，往前走去。
没走几步，他脚下一绊，猝然往前扑倒。
白如峤眼疾手快地捞住他的腰，制住少年的灵海位置，以防他不打招呼再来一道诸如“狱火狂莲”的术法，另外一手迅速抄到膝下，轻轻地把他抱了起来。
少年微微动了动唇，血却顺着唇角滴了出来，于是他又闭上了口，只是蹙着眉看着白如峤。
白如峤见他连睁着眼都有些费力，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你睡一会吧，我拐不走你去。”
他怀里湿淋淋的，大约少年躺着也舒服不到哪里去，但听了这话，少年一阵低咳后，还是阖上了眼睛。
白如峤走到石室破碎的地面附近，低头看到下面的甬道已经被上头泻下的寒水覆盖了，白鹿站在没过小腿的水中，抬头担忧地看着他们。
白如峤瞥了一眼另一头入口处的岩壁上，墨飞染“日月相别”的术印沉定流转着的金光，犹豫了一会，忍着灵脉内刮蚀不绝的伤痛，灵流从身周缓缓涌起，包覆住两人，然后轻缓地跃了下去。
白如峤落脚在一片澈冷的水中，溅起数蓬水花，他落地的动作极轻，怀里已经半昏迷过去的少年毫无觉察。
白鹿见白如峤落地，立刻几步灵巧地跃了过来。白如峤把少年放到白鹿的背上，静静站了一会平息灵脉的疼痛，然后对白鹿说：“雪点，再辛苦一程，我们回刚才的地方去。”
* * *
白鹿驮着少年，和白如峤一起回到了之前的寝舍，白如峤把少年抱回矮榻上，把之前剩下的绛珠草给少年送服下去，眼看着他的脸上总算不那么像个死人了，白如峤才感到身上一阵寒冷，意识到他还一直穿着那身透湿的黑衣。
这时他分不出任何灵力来蒸干水分，只好问身边一直低头忧心忡忡地看着少年的白鹿：“有合适我穿的衣服吗？”
白鹿睁着圆圆的大眼看着白如峤，一副无辜的模样。
白如峤扶额道：“没有？”
白鹿眨巴眨巴眼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白如峤给它弄得哭笑不得：“到底有没有？”
白鹿犹犹豫豫地踱到榻脚的那只箱子旁边，轻轻点头示意。
白如峤明白了：恐怕在这个封闭的绝地中，仅有的衣着都在面前的这只不大的箱子里，而且大小勉强能够他穿的，只有昔年墨飞染留下的那几件旧衣。
白如峤倒是不在乎借墨魔的旧装一穿，但是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全无声息的少年，想到之前他低问“怎么去见公子”时流露出来的切切难过，顿了一下，淡淡笑了一笑，开始脱衣服。
湿得可以拧下水来的黑色外袍、白色中衣被丢在旁边的小几上，然后是靴子、裤子……白如峤脱得只剩一条贴身亵裤，光溜溜地坐到矮榻上，伸手去探少年的伤。
这一回，白如峤没再往少年额间留有术印的灵枢去探，而是直直点向了胸间的灵海。果不其然，从这里查探进去，白如峤并没有遇到灵枢间那样强大的灵力震荡。
随着神识的深入，白如峤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
在之前探伤的时候，白如峤就已经发现，少年的灵脉寸寸重创，此时经过数度强动巨大的灵流，他的灵脉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千疮百孔，惨不忍睹。
但是幸运的是，不知是什么原因，尽管少年的灵脉已经遭受了如此大的伤损，也正因如此他才咯血不止，他的灵海却没有受到多严重的创伤，只是不大的震伤而已。
白如峤疑惑不已：即使是着重灵力根基、灵流源源不绝、灵海沉定无波的容润脉，也绝不可能有这样金刚不坏的灵海。何况眼前的少年，虽然灵脉断断续续涓滴如珠，确实是容润脉的迹象，但是从他的术法上，却完全看不出来。
从少年现身在众人面前起，他已经显示出了三脉皆通的道术造诣，着实令人惊异：他可以纯熟地使用方域脉的“狱火狂莲”、容润脉的“秋水长天”，而对逐光丝这种武器如臂使指的掌控，则是天星一脉的绝技。
传说之中，墨飞染能“吸他脉之灵血，奉一人之鬼蜮”。这种三脉融贯的道术，正是当年传闻中墨魔自修行《魍魉书》之后悟得的。
然而，少年这种灵脉状况，虽然确实异乎寻常，但是白如峤并没有从中发现任何修行鬼道的人所有的森森鬼气。相反，少年的灵海极之纯净安定，远超大部分修士。
白如峤因为自身灵息不足，探询得格外缓慢，沿着少年的灵海周边探了许久，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让他蹙起了眉头：
修士的灵海与灵枢之间，存在一道灵窍，被称为修仙之人最为重要的一道关窍，名为天心，自诞生起便是天生闭合的。修士修道的过程，修心问道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便是洗筋伐髓，锤炼筋骨，打通灵窍，引天地灵气入体，与天地互照，以求悟道。
由炼精化气至炼气化神，都是不断打开灵窍的过程，而炼气化神境界而至返虚境界的那道门，也是绝大多数修士终身无法跨过的障碍，便是这最后一道等待打开的灵窍天心。
天心一开，豁然开朗，天地间的灵气自此可从灵枢直至灵海，从此修为进境，不可同日而语。
白如峤皱眉的是，与之前大家所想的不同，眼前的少年，他的天心灵窍，仍然是闭合的！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进入炼神返虚境界。在他的天心窍之上，白如峤隐隐还能感到有一股绝大压力逼来，他不过轻轻一探，就受到了不小的反震，与之前他在灵枢间受到的震荡，感觉极为相似。
没有进入返虚境界，不会保持容颜不变。然而，少年的面容却这样稚气……这是为什么？
白如峤正低头沉思，他身边静静躺着的少年，不知是不是受到他灵识探索的影响，眼珠微微颤动，缓缓转醒。
少年甫一睁眼，就看见一具几乎全.裸的身体坐在他近旁，惊得他被呛住，立时一阵剧烈咳嗽。
白如峤一怔，回过神来，看见止不住的血又顺着少年的下颌往下淌，忙用手去给他擦拭。
少年这会却乖得像只大猫一般，躺着任白如峤给他擦血，漆黑的双眼扫过白如峤胸腹间几乎横亘的一道狭长刀痕、锁骨间一道灰黑色的骇人术痕。
白如峤顺着少年的目光落回到自己身上，对于这个很有些尴尬的打扮，他笑笑：“衣服湿了，事急从权，失礼啦。”
少年定定地看着白如峤，眼神闪烁，沉默了许久，久到白如峤几乎要站起来把湿衣服再套回去了，少年眨一眨眼，低低说：“箱子里……底下……有几件衣服，你大约能穿。”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岂曰无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