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净骨琉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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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峤再度醒来的时候，室内一片沉寂。
身边的墨随悄无声息地双目紧闭，猫一样乖地蜷着。雪点卧在榻边，把脑袋软软搭在背上，也沉沉睡着了。
白如峤感知了一下自己灵脉的状况，灵力开始在缓慢平稳地流动，或许是因为休息得不错，灵脉内的伤痛已经平复了不少，只是力量的恢复，仍然还不到两成。
他轻身下榻，小心不去惊到旁边的墨随。榻脚的雪点动了动耳朵，似乎非常安心，稍稍蹭了蹭下巴，丝毫没有醒转，安宁地接着睡下去。
这里不见天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如峤的目光转向小几上的那只漏刻。漏里的水仍在极为斯缓地往下滴落。
白如峤挑挑眉，把漏刻拿过来看，漏壶上的刻度又细又密，前所未见，非常奇异。他把漏壶拿近了仔细去看，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刻字，不由愣住了：这只漏从注满水到滴完，竟然要整整二十年时间！
白如峤轻轻摩挲这只漏壶，目光转到壶中所盛的水上。如今的壶底的水已经很少，离水滴干净，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按墨飞染重伤逃入小孤山的时间来算，差不多便是漏壶标示中所经过的时间，只是这个长达二十年的漏刻，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白如峤不由地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墨随。
少年眠中依然眉目微蹙，白如峤想到他那不要命的做派，还有三番两次折腾造下的一身令人头疼的脉伤，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这间小小的寝舍，想要再度回到那个塌方并注满寒水的方室去，看看墨飞染留下的“日月相别”禁制。
走到那个五岔的甬道中，白如峤脚步一顿，他又一次感到了从另外一头缓缓散过来的透骨寒气。
他之前就想要过去瞧瞧，却被雪点打断了，这时候，好奇心一起，白如峤脚步一转，就往甬道的另外一头走去。
对面还有两个石室，白如峤没有看过。他先迈进了更靠里的那一间，石室内的陈设甫进入视线，白如峤就是一怔，随即莞尔失笑。
这间屋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来自外间世界的东西，风筝、蛐蛐笼子、蝉兜子、鲤鱼灯、招贴年画……五颜六色地耀花了人眼，堆得密密实实，和另外几间简素无比的石室相比，感觉截然不同。光是风筝一件，白如峤一眼扫过去就看见了七八种不同的式样，一只龙形的长风筝，在地上盘了四五圈，绯色的飘尾一直蜿蜒到白如峤的脚下。
看得出来，在小孤山的禁封没有被发现之前，墨随经常偷偷下山，还弄回了这许多带着人间烟火气息的东西藏着。
白如峤捞起那只龙形长风筝看，果然，没有缠着风筝线。他又看了另外几只，也都是如此。这石室里压根就没有风筝线。
这些风筝，墨随一只也没有放上天过。这样一想，又难免让人觉得有些怜惜。
白如峤把东西放回原位，又环视了一眼，就退了出来。
寒气是从最后一间石室里漫出来的，白如峤光是走到石室门前，就是狠狠一皱眉。这种寒气与刚才浇透他的那冰鼍泪水不同，是力量极强的术法造成的，譬如他们归海星池的“几度星霜”。
白如峤停住了脚步，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了：墨飞染的遗骨。
他同时也想起了墨随醒来去确认《魍魉书》下落时丢下的那句话：除了右手边第二间石室，其他的地方随他去。
白如峤站在门前沉默了一刻，他看见寒气四散的石室中，灵气暗淡地照映着某个晶莹剔透的物体，然而他没有迈进去看，转身离开了。
对于灵力有所恢复的白如峤来说，回到原先那个崩塌的地方，不过是一转眼功夫的事。很快，他就已经站在了流动着“日月相别”禁制的石壁之前。
仰头看着金光流转的术印，白如峤微微眯起眼睛，心里涌起一丝不妙的感觉：不知道是否是墨飞染加诸了巨大灵力，还是是因为墨随做了什么，这个术印的灵力极为强大，完全不像进入这个弥封之地前岩壁上的那个禁制那样，甚至已经出现裂痕，它看上去十分不易打破。
白如峤将手贴上破碎的岩石表面，试探性地向这术印，探入一分灵力。
一股大力随即反震过来，甚至顺着白如峤的灵力向上反噬！白如峤瞳孔一缩，在与那股力量发展相接触的一瞬间，立刻收手，瞬间切断了灵力的吐出。
好在之前探墨随脉伤时吃了亏，这回早有准备，不然以这道禁封之强，灵海难免受到剧震。白如峤挑眉，沉吟着面对那道术印。
等他能够幻出归鸿刀，可以硬碰硬地试一试破坏禁制，但是以他探到的禁制之强，白如峤可以肯定，即使他最后能够破除术印，也肯定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很有可能会绵延数月，甚至数年。
已经身死魂消十九年，墨飞染的术印仍然一强如斯，可以想见，当年在白鹿青崖上，孤身突破四派合围，丢下一地尸首的墨魔，是个多么可怕的对手。
白如峤正凝神沉思，忽然间，下方墨随的声音传来：“姓白的，你去了公子的墓室？”
白如峤一怔，立时转过头去。
墨随站在下方的一片寒水中，膝下全部打湿了，脸色一片青白，眼神里满是愤怒与伤心：“公子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去挖他的遗骨，有意思吗？你要什么，为什么不问我？”
白如峤皱了皱眉，飞身跃下，落在墨随面前。
逐光丝缠在墨随指间，面对着白如峤发出低低的呼啸声。
白如峤叹了口气，伸手按在了墨随手上，压住了他那已然非常脆弱的灵压：“你才多少年纪，嫌命很长吗？”不由分说地拉过他，将他带出那一片寒水，站定了，不待少年说什么，白如峤抢先说：“我没有进去。”
墨随骤然抬眸看他。
白如峤坦然和他对视。
墨随微微挑眉，说：“墓室有术法镇着，我在门口感觉到了你的灵压波动。”
白如峤笑笑：“你醒来，发现我不见了，就开始找我。然后在墓室门口发现了我的灵力痕迹，于是只往里面看了一眼，确认我不在，便没有进去，马上冲到这里来问我，对不对？”
墨随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白如峤，许久，点了点头。
白如峤说：“你若是进去看过，便该知道，我只走到门口而已。”顿了顿，他微微笑笑：“我纯是好奇，走到门前才想起来你提醒过我，对不住。”
墨随怔了怔，似乎是没有想到白如峤会反过来向他致歉，偏过头去：“我回去了，你有没有说谎，我要瞧过才知道。”
白如峤微笑道：“我跟你一起走，这里我看完了。”
墨随不瞧他，说：“随你。”
两人默不吭声气氛怪异地走了一段，墨随一直低低咳着，间或有血珠点点，白如峤有心想搀着他走，被少年的目光一扫，只好松手，走在他身后半步，以防他突然不支。
走回到那道五岔甬道中，墨随忽然转过身来，对白如峤说：“你跟我来。”也不解释，就当先往那间寒意彻骨的墓室走。
墨随在墓室门口结成一个术印，门前的灵力波动暂时消失，白如峤跟在他身后，一同踏进了这间石室。
石室之中冷得像是个万年不化的冰窟。灵光微微，照亮了室内，乍看之下，和墨随的卧室一样，上下都是剔净的玉色，仔细看去，白如峤发现，无论是脚下踩的，还是四壁挂着的，全都是结实的玄冰。
这间冰做成的墓室中间，搁着一块厚重的晶莹剔透的冰板，透过冰花层叠的冰面，可以隐约看到下面挖了一个棺材大小的墓穴，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墨随站在玄冰制成的棺盖面前，缓缓扫视了一圈不大的墓室，白如峤知道，他是在感知墓室中异常的灵压留痕。
许久，墨随转过身来，面对白如峤。
少年抿了抿没有血色的唇，说：“没有你的痕迹。”
白如峤淡淡笑笑，不说话。
墨随又说：“对不起。”
“好了。”白如峤笑道：“多大点事？”他伸手去拉少年：“你比我师弟要好得多了，那小子，从不让人省心，还嘴硬。走吧，你的伤没好，不要在这冰窟窿一样的地方久站。”
墨随后退一步，白如峤拉了个空。他皱着眉看白如峤：“我不喜欢你这种说话口气。”
他停了停，找补道：“我比你年长。”
白如峤差点大笑出声，忍着笑道：“好吧，墨兄，小弟恳请你一道出去？”
墨随却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正色说：“等一等，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说着，他蹲下身，去推那块冰做的棺盖。
冰块既冷且重，墨随又气力不足，一个使力，只推开了寸余。白如峤蹲下在他身边，伸手扣住他的手，灵力流出，缓缓使力。
冰棺一分一分地移开，墓穴里的遗骨逐渐进入白如峤的眼中，他诧异地睁大了双眼。
修士死后，皮囊自然焚烧，留下灵骨凝聚成核，含有修士生前的灵力精粹，如若灵力温煦强大，遗骨自然会散发灵力，滋养后人。
修行鬼道之人，邪异之气深入骨髓，死后留下的遗骨，也必然邪气冲天，甚至侵害他人。
然而，在白如峤眼前的，却是一块已经将将要与眼前的这间冰玉墓室融合在一起的剔透遗骨。
传说之中，唯有力量卓绝，灵力澈净，离脱骨羽化只有一步之遥的仙门修士才有可能拥有的第一等灵骨：净骨琉璃！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净骨琉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