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天霜》洛水真儿

2、二 当年伤情人

　　“傲雪，傲雪……你怎么了？”江川大惊，他竟然不知江湖中人有如此厉害的本事，能够以本身的功力灌入箫声之中，使听者都受吹箫之人心神的影响，如此可怕之人，为什么他竟然没有听说过，还是近年来新出的高手人物呢。
　　“我……我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觉得自己好难过，好难过……好像心也碎了一样！”古傲雪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着，脸上同样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那是哪位邪道高手……”江川低声道。
　　“那不是什么邪道高手，只是一个伤心人。”从旁边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丝轻微的声音，那人说得甚轻，却因为整间客栈太过安静，谁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的眼光不由都朝说话之人瞧去，只见那是个普通的粗黑汉子，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众人正等着他说下去，他却闭口不说了，继续低头独自饮酒。
　　这时候，掌柜倒是开口了，淡淡地道：“那只是个伤心之人，大家若是有兴趣，我便为大家说说他的故事罢。”
　　众人大声叫好，此刻再细耳听去，那箫声却已经远去了，再也听不到了，众人虽然觉得箫声古怪，但是直到现在知道是再也听不到如此动人的箫声，反倒是觉得遗憾。
　　“掌柜的，别吊人胃口，这就请说罢！”旁边的客人早就耐不住性子，大声叫起来，他这一叫，周围的客人们都跟着叫起来：“讲罢，大伙儿想听！”
　　外面的箫声早就去得远了，风声却是更大了，呼呼地似乎要将这小小的客栈都吹破似地，北地的风大，也是远近颇有名的。
　　掌柜本来手头还有不少的账要算，但自己无意这一出口，知道是再也收不回来了，假如自己就这么吊着人家的胃口，却左右不肯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恐怕店内的客人们倒有一大半要起来闹腾，他小小的生意，哪里经得起这种折腾。
　　虽然考虑着算账很重要，但因为算账而使店子里的客人不乐意了，却赚谁的钱去，想到这里，他才非常不情愿地放下手上的活，自己找个地方坐了，对旁边傻站着准备看热闹的小二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端热茶来，我这就要给大家讲故事，难道不会渴的么？”
　　小二莫名其妙地给掌柜一顿训，心里虽然别扭，但是怎么敢发作出来，只是憋着气，道了声好，于是快步端热茶去了。
　　众人听那掌柜如此说，晓得今日实在运好，竟然有故事可以听了，纷纷停下各自的闲聊，刚刚那股沉闷的气氛同时也一扫而空。
　　古傲雪侧着脑袋，朝掌柜望去，见他只是坐着，半天也是不肯说故事出来，她是个急脾气，坐不下多少时候，早就忍耐不住了，叫道：“掌柜大叔，就请您老人家说罢，吹箫的是个怎样的伤心之人哪？”
　　掌柜本来是想等热茶来了，喝个几口，润润嗓子再说故事，听这明媚可人的少女催促，不好意思了，只得在脑中回想了一番，这才终于开口道：“这故事啊，可要从三年前说起……”
　　“掌柜也太没义气，要人家姑娘催了，才肯说！”旁边当然也有不平之人忍不住低声说道。
　　古傲雪自然听得清清楚楚，也不生气，大声道：“掌柜大叔既然说了，大家可就别打断了嘛，否则要是掌柜大叔忘记了，大家听着也没意思拉！”
　　她这番话清脆响亮的说来，顿时周围的客人们都道了一声不错，有客人就笑道：“是啊，掌柜都开始说了，哪里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掌柜本来给那些客人说得老脸微红，现下给这少女一插口，顿时又恢复了平静，他不由大是感激这少女的言语之恩，朝她感激地望了两眼。
　　古傲雪明白掌柜的感激意思，这次，便不再说话，回头正好迎上江川大哥温和赞赏的目光，她朝他吐了吐舌头，似乎是在说，你也来笑我。
　　江川只是为她倒满面前的茶杯，微笑不语。
　　这番停顿倒没过多久，掌柜的声音就跟着继续下去了，“三年前，曾经有两位很是有名的大侠，不晓得大家是否能够记得……”
　　“喝！掌柜，您老倒是好，没说故事，倒先问起我们来了！”客人中有人笑道。
　　“那想必是断魂刀客叶断魂同云逸剑侠萧逸罢……”清峻温和的声音在众人周围回荡着，顿时又让整间客栈静了下来。
　　说话之人便是江川，他不同古傲雪整日给爹娘关在家中，自满了十六岁，爹娘就允许他独自出来闯荡，在领略各地风情之余，对于武林中的大小事情倒也有所耳闻，三年之前，他已经出来闯荡有些年头了，虽然不曾闯下多大的名头，但是却认识不少江湖中颇地位的朋友。
　　其中，梅阁四老是当今武林中公认的武林通，对于武林中的任何人物任何事情，他们四人都做了详细的记录，四人中常常有人为了能够记录下真实详细的事实而亲自前往参加武林中的各类事务。
　　江川能够认识他们，并且结交为忘年交也确属偶然，那次，他无意中经过风林桥，遇到了邪派高手烈风同白云山庄少庄主白天行正在进行比斗，他尚未看上几眼，就听到周围传来有人的呼救声，竟然是一名老者掉入桥下湍流中，他见此危急，岂能不救，好在他是识水性的人，当下，救下了那名老者，而在此刻，比斗的两人早就消失不见了。
　　那名老者真是非常奇怪，非但没有因为获救而觉得欣喜，在岸上只是大声叹息，江川觉得有趣，便问他几句，这才知道，原来这名老者就是梅阁四老之一，此次听闻有精彩比斗，千里赶来，哪里知道刚来就被烈风发现，将他击下桥去，若非江川赶到，他这条老命恐怕就将不保。
　　从此，江川同梅阁四老结下深厚友谊，闲来无事便经常上梅阁去走走，四老非常大方，将自己关于武林的记载大方地让他观看，由此使江川年纪轻轻就能够博晓全武林的事情。
　　“江大哥，你怎么知道的？”古傲雪第一个就惊讶地朝江川看去，她只知道他对于名胜典故了如指掌，却还不知道他对武林中的事情都了解得那么多，顿时对江川大哥又多了层佩服敬仰，心想自己应该好好跟着大哥学习，大哥如此厉害，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及得了他的一半，就心满意足了。
　　众人也是心存同样的问题，听那少女先问了出来，于是个个用非常期盼的目光朝她身边潇洒不凡的男子望去，他是如此年轻，竟然能够知晓江湖中事，原来对他的佩服不由又是加深不少。
　　江川登时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清朗的面容只是淡然一笑，悠然道：“只因他们二位大侠当年的事迹动人，我这才牢记在心。”他当然不会将自己同梅阁四老的交情说出来，江川深得爹娘教诲，为人深藏不露，平时颇为谦恭。
　　“怎么个动人法？”古傲雪听得“动人”二字，俏脸上浮过一丝开心地笑容，对江川甜甜地道：“啊，我知道拉！莫非是当年他们二位大侠有英雄救美的故事罢……”
　　“姑娘真会说笑，二位大侠是不是真的英雄救美，我便不知道了。”掌柜这时候终于插得进口来，他本来是被勉强着要说，颇有点不情愿，但是现在听这名青年人说得高兴，他心中的故事憋着没空隙说，都觉得难受了，终于在这空处插了回来，大大舒了一长口气。
　　“啊！那么，二位大侠的其他故事，掌柜大叔你定然是知道的罢！那就快请说罢！”古傲雪立时听出掌柜话里头的意思，催促起来，江川大哥当着大家的面不肯说，难道以后面对她一个人的时候还不肯说吗？她倒不急着问江川大哥，掌柜的故事这次不说，以后她走远了，可再没有机会听。
　　“姑娘别急，我这就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出来。”掌柜见众人的目光又围到他身边来了，心中觉得兴奋起来，老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江川丝毫没介意自己的话被打断，反而微笑着望着掌柜，等待着他的故事。
　　“三年前，正是叶大侠同萧大侠声名最盛之时，有道是江湖众人曾道：匪盗恶人行，断魂刀下鬼。云外剑气出，千里邪辈逸。说的就是叶萧二位当年的厉害！”掌柜这次也不等热茶来，已经开始激动地说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小二的热茶倒也跟着端来了，他放下茶杯之后，同样兴奋地站在一旁，看来他也对这故事很感兴趣。
　　周围的客人们听着无比向往，同时有些客人也曾经是听到过这句话的，不由在旁边大为点头，回想当年两位大侠的事迹，都是颇为感慨。
　　“这句用得真好！云外剑气出，千里邪辈逸……里头有云逸二字，偏偏是那么巧法！”古傲雪轻轻插口说道，周围客人喜爱听她清脆动人的嗓音，无人来怪责她打断掌柜的故事。
　　江川自然对此是一清二楚，却也不曾有过不耐的神情，依旧微笑在听。
　　掌柜见自己的话引来周围客人们的赞同，颇有些得意，喝了口热茶，继续说了下去：“二位大侠听说曾经结拜为兄弟，因此江湖中人便将二人说在一起，二人知道了，非但不因为少了声名厉害而生气，反而是大大喜欢。”
　　“奇怪了啊，他们喜欢不喜欢，旁人却又如何知道？”古傲雪听到这里，觉得不大明白，自然说了出来自己的疑问。
　　众人中倒有一大半笑了起来，掌柜的老脸有些红了，因为旁人如何得知当然他也不知道，这些不过是些胡说，他一时之间倒是回答不出，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接下去说什么好。
　　古傲雪见因自己的一句话，使掌柜失了面子，不由大为懊恼，忙道：“兴许他们有要好朋友，他们说了出去，那也是有的。”
　　众人都朝她看去，虽然觉得她这话说得非常勉强，但众人知道她一番心思，也无人来反对她。
　　掌柜这才大松了一口气，继续说着：“二位大侠本来是最好不过的兄弟，但是啊，终究因为一个人而各走各的了。”
　　偏偏是说到这关键处，掌柜又停顿了下，让众人好不着急。
　　掌柜见起到的效果，颇为高兴，再朝那少女望去，道：“姑娘刚才倒是说对了一半……”
　　“他们是因为一名女子吗？”古傲雪灵机一动，脱口而道，周围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有的更是说：“姑娘怎么这样猜呢？”
　　掌柜竟然点点头，微笑道：“姑娘果然聪明伶俐，一点就通，我真是佩服……”
　　“好拉好拉，掌柜大叔您也不忙佩服我，说故事要紧哪！”古傲雪听掌柜又拉了出去，真是急上心了，清脆动听的声音在店内回荡久久。
　　众人跟着都是笑个不停，掌柜也跟着笑了，“看我这老糊涂！是啊，那的确是因为一名女子……大家可曾听说过天山派？”
　　“谁会不知道天山派啊？掌柜你就快些往下说！”有客人不耐起来，众人也是一样的心思，掌柜这许多问题提起来真是没完没了，让众人都觉得难受，本来一个故事嘛，一口气说完都要费上很久，这问来答去的可不是又多费无用时间，虽说谁也不着急，但都觉得不是味道。
　　“是是……小看大家了……”掌柜知道不能够再多问了，继续说道：“那名女子是天山派的弟子，名字叫作岳天霜，是当年武林江湖中有名的美人……”
　　“岳天霜……她不是已经过世多年了么？”有客人在旁边低声感叹着，“可惜，便是无缘见到这位武林中大有名气的美人……”
　　掌柜朝那客人笑笑，很是高兴自己的话有了知音，也跟着叹道：“也没有很多年，不过是三年的功夫……”
　　“她怎么会死呢？”古傲雪记得刚刚由箫声带来的忧伤感觉，心中一时间又感觉到同样的悲伤，她对这岳天霜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的死，似乎她该觉得非常悲伤。
　　“她是如何去世的，江湖中并没有人留下话来，但是，却因为她的死，使这当年两位赫赫有名的大侠从此退出江湖，不再理任何江湖中事。”掌柜哀伤地道来。
　　众人一阵叹息，英雄美人的故事何其多，当年神雕大侠同夫人一起隐居退出江湖是何等的美事，几十年来引为武林中一段佳话，如今听得却是一桩机悲伤的故事，叫众人怎么不感叹伤怀。
　　“他们真是深情！”古傲雪在旁边大叹，随即望望身边的江川大哥，竟然不自禁地俏脸蛋微微红了起来，原来她竟然在想，假如我死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人会为我牺牲什么，随即想到江川大哥，但是江川大哥虽然同她那么相熟，她的心头却在隐隐地想，绝对不会是江川大哥罢，至于这个想法从何而来，她自己更加是说不上来。
　　“那么，刚刚吹箫的伤心之人便是他们其中之一了罢……嗯！是云逸剑侠萧逸吗？”古傲雪思虑甚快，想到便说了出来。
　　掌柜一双老眼几乎惊讶地合不上，张大嘴巴望着面前的少女，大声道：“姑娘你真乃神仙，我正想说，想不到姑娘已经猜到了！”
　　“啊，原来真的是他……我也是瞎猜的，他不姓萧吗？吹箫之人总觉得该是他吧！”古傲雪给掌柜夸得俏恋微红，不好意思地轻轻道来。
　　“外面吹箫之人的确就是云逸大侠箫逸，今日乃是岳天霜姑娘的祭日，每年今日，萧大侠都会在此吹箫思念岳姑娘，所以我才能够知道。”掌柜幽幽道来，神情中也有几分悲伤。
　　店内顿时一片沉默，众人思量今日乃是一位武林中大为有名姑娘的祭日，本来聊天斗酒的轻松心情全然不见，剩下的是种说不清楚的忧伤心绪，而且，对那位萧大侠的深情一往颇为敬服，自己能够对一位姑娘如此念念不忘，那可说不清楚了。
　　“我以茶代酒，敬这位姑娘的在天之灵，她虽然死了，但是也必然欣慰，有如此深情之人至今还念着她，为她吹箫……”古傲雪自沉默中朗声道来，清脆明亮的声音在店中回响。
　　她脸上泪痕再湿，心头一阵钻心的疼痛，一杯茶洒在地面上，她看着地面上的水迹，竟然不复刚刚的活泼机灵，悲伤得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客人们见状，虽然不见得都有她那么悲伤，也都愿意听她的话，一同以茶来告慰岳姑娘。
　　掌柜一张脸差点没成紫黑色，见那么多人浪费了他的热茶不说，地上这么说茶叶茶水还要找人收拾，偏偏又发作不出，谁让他那么爱多事去讲什么故事，这下好了，店里又要好好打扫了。
　　“傲雪……”江川目光温和，虽然一语不发，但却是在安慰着古傲雪敏感的心灵，他知道她的，有时候动不动就会为什么事情哭上一场，心是非常善良的，他也不会怪她那么多愁善感，反觉得她是性情中人，更为欣赏这个小妹。
　　“江大哥……对不住，我……”古傲雪不好意思地朝江川大哥望去，见他没有丝毫怪责她的意思，心头不由大是欣慰，柔声道：“谢谢江大哥！”
　　“傻丫头！”江川轻轻一笑，随即道：“你先坐着，我去要了房间，我们上去休息，明天再赶路吧。”
　　古傲雪点点头，继续坐着，先为江川的杯子倒满热茶，再为自己倒上，手捂着热茶杯，还在想关于萧逸的故事，再回忆刚才的箫声，心中不由是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