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天霜》洛水真儿

3、三 夜述武林事

　　客栈的灯火渐渐熄灭，热闹的厅堂里，也早就没有了客人，在听完了故事之后，客人们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要好好休息，准备着第二日的继续前进。
　　狭小的房间里面，热哄哄的床坑倒是有的，窗户被纸牢牢的糊上了，听窗外风声虽然大，房间里没有任何寒冷的感觉。
　　古傲雪却怎么也睡不着，窝在被子里头，还忍不住往窗外瞧去，但是，窗都教纸糊了，怎么也瞧不到窗外的风景。
　　其实，北地终年冰雪覆盖，望出去还不是白茫茫地一片，喜欢热闹的傲雪才不会喜欢看，她想看的是一个人。
　　是那个能够吹出动人箫曲的人，是那个叫作云逸剑侠的萧逸，那个为了岳天霜之死而退隐江湖的人，那个在岳天霜祭日之夜，吹上一曲催人泪下箫曲的人。
　　刚才他明明就在附近，现在应该也不会太远吧，这里附近并没听说有其他可以落脚的所在啊，他会到哪里去呢，他明明就离开她那么近那么近，但是她竟然就是见他不到。
　　或许，正因为她见他不到，所以才格外想见，少女的心事是谁也说不清楚的，突然跟着大哥跑出来，虽然佩服万分身边的大哥，但是就在这寒冷的夜晚里面，听到动人的箫曲，又听到关于他的故事，那些过去的故事，感人的瞬间，久久在她的心田里徘徊，让她无法忘记，无法入睡，对于故事中的人物，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她只是很想见见他，至于见到他之后，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从来就没有想过，只是那么地想见一个人而已。
　　听着窗外的风声，就是看不到外面如何，他还在不在，该是不在了吧，那么冷的天气里，他会去哪里，他来了便又离开了，为什么不到这里来取暖呢？
　　她想着，便想用手指把窗戳出一个小洞来，或许能够让她看看，他在是不在，也让她好安心休息。
　　正在思量的时候，却有人敲门了，“傲雪，你肯定没睡吧！”是江川大哥的声音，他便是那么了解她，知道她听到好玩的事情之后，晚上定然不能够轻易睡着。
　　“我快睡拉！”古傲雪这时候挺不想他进来，虽然往日很喜欢听这个大哥跟她随便扯。
　　“傻丫头，别把窗户弄坏了，晚上会冷！”这句话，直把古傲雪吓了一大跳，江川大哥真乃先知也，他怎么就能够知道她想做什么，伸到一半的手指马上缩了回来。
　　“我才没有！大哥进来吧！”古傲雪低低叹了一口气，明明知道他是不会在的，但是没有亲眼所见，终究觉得很是不痛快。
　　门应声而开，江川端着热气腾腾的东西进来，他将那碗看上去非常好吃的东西放在桌上之后，英俊的脸庞上全是了然的笑意，“小丫头！真的那么想知道萧大侠的故事？”
　　古傲雪双目马上放出光芒来，开心地从床上溜下来，抢到桌子旁边坐好了，大声道：“江大哥可不能骗人！”
　　江川微微一笑，只是道：“这是点热汤，你先喝下去吧。”
　　闻着汤的香气，古傲雪早就忍耐不住馋，拿起碗来就喝，虽然还有些烫，但是味道委实不错，刚刚只顾听故事的她，当然早就饿了，一碗热汤下去，才觉得痛快。
　　这才抬起头来，看着正在看她的江川大哥，颇不好意思地道：“我一口气都喝完了，大哥你怎么办……”
　　江川将碗推向一边去，微笑道：“大哥早就吃饱了，傻丫头，是不是想听故事了？”
　　“哦，对！是啊，大哥你说吧！”古傲雪大声应来，一副着急的样子。
　　江川可不急，道：“答应大哥一事，否则便不跟你说。”
　　古傲雪双目一瞪，道：“大哥也来使坏！”她可不知道，看来是好人的江川大哥可也会来欺负她，就是知道她想听故事，就是不说，还有什么要求，实在气死人。
　　“听完故事之后，可要早点休息，难道这也做不到？”江川眼中满是笑意，他怎么会不了解这丫头的心思。
　　古傲雪万没料到，竟然是这么个请求，顿时脸就通红通红，暗暗吐了吐舌头，低声道：“大哥，傲雪……”
　　江川不等她说完，轻轻摆了摆手，不等她继续道歉，已经开始讲起了他所知道的故事：“当年武林第一才子曾经留下过一首诗：天山霜冷梅，箫音逸凡忧。谁可融寒叶，唯有断魂去……”
　　“诗里有他们三个人的名字……天霜，萧逸，叶断魂……那是说他们的故事吗？”古傲雪聪明伶俐，不等江川解释，已自将诗中的玄机猜了出来。
　　她再喝了一口热汤下去，轻轻哈了一口气，低低地道：“他们的故事都有人为他们留诗传诵……那可真值得了呢！唉……我却连他们中的谁都没机会瞧见……”
　　江川看着小丫头羡慕的神情，知道她一心想成为有名的武林人物，只是知道她自己可能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比上当年三人的风采，他对这三名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也是有着极深的羡慕的，但想到当年他们之间的恩怨缠绵的感情纠葛，倒是觉得还是自己如此自由逍遥的好，希望等他将故事完整说完之后，小丫头心里就能够不再羡慕武林生活了吧。
　　“故事要从三年前第一邪派幽冥城重出江湖说起……”江川刚开始说了一句，就见傲雪顿时满脸神采，插口问他：“幽冥城？那是什么……为什么我是从来都没听爹娘说起过？”
　　“傲雪……”他忍不住笑了，“天色已经不早了，假如你总是这么问下去的话，大哥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够入睡呢？”
　　“那就不睡好了！”古傲雪仰起好奇的脸庞，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说：“大哥，别又来催人家睡觉，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江川看着古傲雪如此坚定的神情，本想劝她早点休息的念头也只有先打消了，他知道这丫头任性起来，他都不见得能够说服她。
　　“好吧，一夜不睡，那也没什么。”他终于点点头，微笑着答应了她。
　　“江川大哥可最最好了！”古傲雪没想到他真的肯答应，这一路走来，他总是当她是小女孩，这个不可以，那个不许的，是不是江川大哥终于开始把她当大人看了呢？古傲雪兴奋、地睁大眼睛望着他，应该是的吧。
　　江川含笑着，继续道来：“幽冥城也许你未曾听过，但索魂旗和追魄箭这两样江湖中人谈之色变的东西，古伯伯定然知道。”
　　“啊！我知道的！”古傲雪不禁失声叫了出来，“爹讲过的，当年曾经有一桩案子，是他接手的，凶手给人杀了，胸口留下一面小小的黑色旗子，其余地什么都没有，而且爹派人追查了很多日子都没有结果……后来是从娘那里知道，那是十多年没有出来的索魂旗。后来爹在娘的劝说之下，终究没有再查那个案子了。原来竟然是幽冥城的东西！”她在家里的时候，娘闲来无事总喜欢和她讲点江湖中事，关于爹的案子更是说的最多，所以尽管她从未入过江湖，却也对江湖中事有一定的了解。
　　“不错，姑姑是知道索魂旗的厉害……嗯，我们继续说……”江川点点头，小丫头的记性倒是不错，“幽冥城由城主天魔皇和天魔后为尊，在几十年前曾经差点一统江湖，只因有白冷寺的无念方丈出面阻止他们夫妇，终究使幽冥城没能够在江湖上称霸……”
　　“他们凭什么要听方丈的？”古傲雪不由大为好奇，她既然听得这幽冥城如此厉害，仅仅一个方丈怎么有本事能够说服他们，委实想不通，想不通的当然只有开口问了，她是闷不住的。
　　“无念方丈行善天下多年，也许是他曾经对天魔夫妇有恩吧。”江川淡淡道来，觉得傲雪能够边听边问，找出旁人忽略的东西，也算是精细之人，他为她觉得高兴。
　　“原来江大哥也只是猜的……真相没有人知道了么？”古傲雪微微露出失望之色，随即歉然道：“江大哥，我老插嘴打断你，你可不生我的气吧？”
　　“怎么会？有你听得认真，我说起来也觉得不闷了。”江川看着傲雪可爱的脸庞，只是微笑，接着道：“虽然如此，但在无念方丈身故之后，幽冥城终于重出江湖，这次，却是无人能够再阻止他们统一江湖的野心了。”
　　“统一江湖又有什么好？他们为什么要如此念念不忘呢？”古傲雪叹了一口气，“他们这样做，肯定会有很多人伤心的，不如大家安安静静的不好吗？”
　　江川暗暗点头，觉得这小丫头心地实在非常善良，但江湖中事却是终究由不得人，他看着她，“就在此刻，各大门派在听说幽冥城复出的消息之后，纷纷出动高手，想能够乘幽冥城气候未成之前，将他们一举消灭。天山派作为武林中的大派自然也不会例外，在派出的众弟子中，就有岳天霜姑娘。”
　　“嗯，想来她的功夫肯定是很厉害的吧！”古傲雪流露出无限向往的神情，低声叹息道：“唉，我真是傻，她能够被派出去，肯定是很厉害的，多次一问。”
　　江川没有打搅傲雪，继续说道：“就在天山派同幽冥城的几场较量之后，岳姑娘被人打落山崖，遇到了云逸剑侠萧逸，非但性命是保住了，而且……”
　　“原来她先认识的是萧逸！”古傲雪隐隐有高兴之色，但随即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了。
　　“而且两人之间也渐渐有了感情，萧逸本是个不理江湖中事的脱俗人物，但因为岳姑娘的请求，他陪她一起重回江湖……此刻数月功夫，幽冥城已经在江湖中建立了不小的基业……其中有名身份神秘的人物最为厉害，就在他带领人手前往天山派的时候，恰好岳姑娘和萧逸也是同时赶到了，双方有了一场激烈的战斗。”江川回思自己所读到的，颇觉得感叹，当年浩劫之下，英雄儿女舍却自己性命也要保护得全武林周全，这等大义，如何不令人敬佩！
　　“可惜……爹娘生我太晚了，我是没有机会见识到那样的惊心动魄了！”古傲雪低头长叹不已，她在家中几乎是足不出户，从小给爹娘管着，什么都看不到，小女孩的心思，听得当年大侠事迹，就一心羡慕盼望，浑然不知身处险恶江湖中人的痛苦。
　　“见到又如何！”江川声音一挫，“当年岳姑娘若非能够同萧逸大侠从此不出江湖，怎么会有后来的惨事！她自己身故，萧大侠从此孤影天涯……想来也让人觉得可怜可叹！”
　　“不！他们是可敬可佩！虽然阴阳相隔，但是他们的爱永远都不会变！”古傲雪仰起小脸，非常不赞同江大哥的看法。
　　江川一怔，没有想到傲雪小小年纪也居然会那么看重情义，他虽然是向来敬佩萧大侠，但想到他现在沦落到如此地步，未免替他觉得不值，总觉得男儿应当拿得起，放得下，儿女情长终究不是一生一世的。
　　“这个随你……”江川微笑着看着她，“情字总是害人……”
　　“江大哥，你说得不对！情不会害人……害人的是幽冥城，是混乱的江湖，要是没有江湖多事，相爱的人就能够永远在一起！情没有错！”古傲雪小嘴一翘，硬是要反对江川的话，最后还叹道：“唉，我要是岳天霜，有萧大侠这样的男子……我就是死也不会后悔！”
　　“傻丫头……”江川看着她那么认真的小脸，微笑道：“现在是太平盛世，不会有你希望的那种惊心动魄，小丫头就是喜欢做梦。”
　　“别再叫我小丫头啦！”古傲雪生气了，“江大哥别看我小，将来总有一天，我也要做个了起的侠女，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行侠江湖，成为人人称赞的侠侣！嗯……总有一天一定会实现的！”
　　江川看着她，禁不住笑了，“好，等到假如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可一定会先来祝福小丫头你的！”
　　“还叫小丫头！？”古傲雪朝他做了个鬼脸，“我现在是小，但是就不会长大么？等我年纪大了，就一定要做个侠女！管它什么幽冥城，我都要闯过去！”
　　“哦，对了，女侠大人，我们的故事还要讲下去吗？”江川双目一亮，发现自己很喜欢看古傲雪那么自信的神情。
　　“当然要啊！不说完，就不让你走！”古傲雪刚刚利落的神情顿时消失地干干净净，又是一副小女孩的任性神情。
　　“我当女侠大人今后反正是要行侠江湖，这种故事不听也罢呢！”江川就是忍不住逗她，江湖的事情，离开他们很遥远，不日就要回到昆仑山的避寒山庄，娘见到傲雪，定然会非常喜欢她。
　　“江大哥少来笑人家！就算将来是，现在可也不是……所以更要多听听以前的故事嘛！”古傲雪也是有自知之明的，刚刚自己夸大了口，现在再想想，自己算什么，什么功夫都不会，娘虽然曾经是武林中的人物，但自从跟了爹之后，功夫早就搁下了，更别提会教女儿什么了，娘要教她的全都是些女红刺锈，真是把她吓怕了，若非这次江大哥前来拜访，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温柔的娘竟然是江湖中有名的侠女。
　　“好吧，未来的侠女……我们这就继续说故事吧！”江川大笑不止，看着傲雪那张有些恼火的脸蛋，才正色道：“岳姑娘虽然是天山派的高足，而萧大侠的家传武学也是不弱，但二人比之幽冥城派出来的高手总是不及……就是在此战中，萧大侠身受重伤，而岳姑娘也被幽冥城掠去……”
　　“啊！岳姑娘就是死在幽冥城手下的吗？他们可真是残忍！”古傲雪大为气愤，“他们现在还在不在？为什么就没人消灭他们呢！？”
　　江川先是一怔，随即才知道傲雪是会错了意，他笑道：“幽冥城虽然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岳姑娘却并非是因他们而死的。”
　　古傲雪一呆，才知道自己误会了，但心中却只有更不明白，“他们……他们掠了她去，不杀她？哪有那么好心呢？”
　　“是没有那么好心，是有个幽冥城的高手救了她，并且从此同幽冥城决绝！傲雪，你猜猜看，那个人是谁？”江川说到一半，见她听得那么认真仔细，不由想考考她。
　　“我怎么可能知道！”古傲雪当然明白江川大哥是在考她，但是她既然晚生了那么多年，当然对当年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既然江川大哥来考她，肯定是她能够猜到的，“难道是叶断魂？”她脱口而出之后，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
　　却见江川竟然是欣慰地点点头，“不错，正是断魂刀客叶断魂！”
　　“啊！”古傲雪失声惊叫起来，“他竟然原来是幽冥城的高手！想必肯定是他爱上了岳姑娘了……否则怎么可能会……”
　　听得江川连连点头不止，含笑望着她，“傲雪果然聪明伶俐，一猜就中！是啊，当年我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也是感叹不已……试想那岳姑娘若非天仙般的人物，怎么能够让如此众多的高手为她倾心，不论是隐居江湖久不出的萧大侠，还是幽冥城中的第一高手叶断魂都竟然如此……唉！”
　　最后那一声叹息甚是幽长，便在如此风雪连绵的夜里，遥思着当年一代大侠的风采，同天山派侠女之间，恩怨情长。
　　今夜箫音凄凉，回首不见昨日，种种动人的故事，已经成为了旁人口中的谈笑，而身在其中的人，却仍旧孤影单行，难忘曾经发生的一切，一切……
　　“唉……”这一声叹却是古傲雪所发，她小小年纪，从小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本来这次随同江川大哥出来，也是一路游山玩水，因在此停歇，而听闻到过去一段忧伤的故事，故事中的人却明明是在不远处继续吹着寂寞的箫，她却无法见到他，小女孩一厢情愿地开始，开始盼望能够见到那位如此情深意重的奇男子萧逸。
　　冷风继续打在客栈的墙上，不管有多冷，有多凌厉，墙终究是墙，没有一丝一毫的移动，几年来都未曾更改，年岁久了，磨损了，也终究仍旧能够长久的矗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