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天霜》洛水真儿

1、一 雪中寒夜深

　　寒风还在凄凄地吹响深冬到来的号角，雪花自天空缓缓飘落在尘间，将满山遍野都装点成一色的冷白，望不尽的群山连绵，连一丝生的光彩也是鲜有得见，北地的冬天委实冷得让人觉得惧怕。
　　云中客栈是方圆十数里仅有的一家小客栈，地方虽小，但能够给来往的客人以歇脚的所在，兼之又是过往龙川大道的必经之地，所以生意常年是不错的，就连这呼气都成冰的冬季里，客栈里头仍旧是热火朝天，热闹非凡。
　　一楼的大堂内，也就十数张简陋的桌子，早就挤满了豪爽的酒客们，反正坐着喝酒也嫌太闷，经历丰富的客人们常常喜欢在这人多的地方，讲起自己经历过，或者听到过的奇事，如此一来，这长长的夜晚，大家也就不会觉得如何难过。
　　“小二，给俺打十斤烧刀子上来啊！”中间那桌坐着的是一群大粗人，大喇喇地将脚翘上桌子，边喝着酒边喊着酒令，没过多少功夫，满满的几坛子烈酒便都入了他们的肚中，而他们犹似嫌不够，眼下，正大声喊叫着加酒。
　　旁边经过的小二几次都装作没看见，想混过去，但是这次，只见他匆匆行走的时候，一双大手伸过来，扯住他的衣服，大声道：“小二，你是聋的？怎么大爷叫了半天，都不见酒送来！这店是没酒了，还是根本不想做生意了！”
　　他粗声粗气的大喊，周围的客人们本就觉得气闷，看这汉子出来惹事，反倒觉得颇为兴奋，十双眼睛里头，倒有七八双禁不住朝那汉子瞧去，眼中当然充满了期待，原本就应该有好戏看。
　　汉子见周围的人都朝他看来，更加是得意洋洋，扯开了嗓门，继续大声叫喊：“贼那小二，还不给大爷拿酒来！要是迟了，便要你好看的！”
　　小二也算是见惯场面的人，知道这干人总是声音大，真的动手可也不见得，万一若是给他拿来了酒，他喝完了，耍酒疯，不肯给酒钱，这笔冤枉帐可又要算在他头上，掌柜定下的规矩，谁给送的酒，谁就要拿回酒钱，拿不回来，就要自己垫上。
　　这小二初来之时，当然是吃过不少酒客的苦头，这边酒坛空了，那边人也不见了，每每害得他到了月末非但连工钱都拿不到，还要赔上自己的积蓄，个把月下来，也懂得规矩了，多几眼看看这客人的生相，若是给不出的那种，就是不理会，也没人来怪你，客多酒少，也不怕酒会放坏。
　　于是，这小二冷哼了几声，依旧当作是什么都没瞧见，低头就要走。
　　哪知道，那汉子扯着他的手甚是有劲，小二竟然走不开，这下抬头看到那汉子怒火冲天的模样，心中暗暗叫苦，再朝附近望望，左右都是看热闹的面孔，全没可以相帮的人在。
　　“你这小二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汉子知道小二是一心想跑，更是火上浇油，一股浓浓的酒气直冲上头去，“砰！”的一声，手比脑袋动得快，已经结结实实地给了小二一拳，小二还来不及叫，软软地跌倒在地上，面孔上都是鲜红的血。
　　“哎哟，你怎么打人？”小二坐倒在地上，这一拳实在是不轻，他几次想站起来，都是不能够，眼睛瞧出去都是模糊一片，周围的小二躲的躲，闪的闪，谁都没有管这闲事的胆子。
　　“俺打你又怎样？快去拿酒来！”汉子见周围没人阻拦，更是肆无忌惮，大声叫喊，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
　　周围闹腾腾的，只是取笑这小二窝囊没用，但他们却不知，要是换了他们自己，他们难道就有多少用了。
　　“小的，这就去取……大爷，别再打小的了！”小二知道这次是绝计没有办法的事情，勉强着自己站起来，看着周围嘲笑冷漠的眼光，连叹气都觉得是多余。
　　“算你知道厉害！去吧！”汉子大笑，周围的一干人也跟着拍手大笑起来，纷纷指那小二的丑相，笑声顿时此起彼伏起来。
　　“天子脚下，竟然敢如此目无王法，真是叫本姑娘见识了！”就在这闹哄哄的声音里，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娇喝，顿时将所有人都一时震住了，吵闹声渐渐轻了下来。
　　北地虽然不是什么重要之地，但是离开天子所在的京城不过数里的距离，真的讲起王法来，却因为此地偏僻，毕竟少有官府的人来，实在是没人管束惯了的。
　　但这来往的客人，也是知道王法总不能够不管，青天白日，随便出手打人，照王法来看，确是不对。
　　众人惊诧间，不由纷纷朝声音传来的防线瞧去，只见一名身穿白色风衣的明艳少女站在门口，她轻轻脱下头上的帽子，一头如瀑布般的青丝洒落肩头，双目朝众人瞪着，腰间的佩剑在她走动之际叮当作响，听那清峻的声音，便知道那是口不错的剑。
　　想来刚刚说话的人，除了她之外，当没有旁人了。
　　“姑娘你是哪条道上的，这里的事情，王法可未必就管得着。”汉子被那少女的艳光一摄，语气大是柔和许多，不似刚刚和小二说话间的凶狠口气。
　　那少女愣了一愣，似是不明白他话的意思，一时间回答不出，俏脸蛋顿时有些红了。
　　“傲雪，那是江湖人的切口，你大可不必理会。”淡淡的话从她身边响起，说话之人语气颇为自在，既没有张扬，也没有害怕，让人完全感觉不出他心中所想究竟为何。
　　众人朝那少女身边看去，刚才因为只注意那少女，却竟然没看到在那少女身边站着一名气质颇为不错的青年男子，正含笑望着那名少女，对于周围的人混没半分在意。
　　“嗯！”少女暗暗地感激地朝他望了一眼，随即朝众人看去，正色道：“不管是什么道，王法统统管得，你随便打人，就是不对！”
　　少女清脆动人的声音在店内回荡了良久，众人听她口气稚嫩，本来觉得想笑，但目光稍微触及她身边那名男子，顿时被那男子无声无息的凌厉眼神所摄，硬是想笑却不敢笑。
　　唯有那汉子是酒足之人，见好端端地杀出两个人来，打搅了他的酒兴，便觉得浑身不舒畅，站了起来，大声嚷嚷道：“有种的就和俺来较量，俺就不信你这小丫头有什么能耐来管这许多闲事！”
　　少女又是不懂了，不知道他口中的“有种”是什么意思，本来准备询问身边之人，但一想自己第一次出来，就要他处处照顾，岂非很丢自己的脸面，回去他定然要对爹爹说，他怎么处处护着自己，如此一来，以后出去总要跟着他，那多没意思。
　　“本姑娘今天就要让你识得厉害！”少女将身上的风衣一抖，“当！”的一声，拔出佩剑来，颇为得意地弄了个剑花，银光闪闪的剑光在众人面前寒气森森。
　　俗话说了，一出手就知道是高手还是低头，那少女一出手就显露出了厉害的功夫，教周围那些人再也不敢因她年纪小而轻视于她，纷纷躲到旁边去，怕过会儿的剑气伤到。
　　“傲雪，点到为止。”那名男子出声点那少女，随即也不担心，只是站着望着那少女。
　　“嗯！”少女轻轻点头，朝那汉子望去，道：“出手好了！”少女清脆响亮的声音在小小的店内回荡了良久，众人听着美妙的声音，看着动人的少女，心中不由对即将开始的比武生出了极大的兴趣。
　　“小丫头狂得厉害！”汉子虽然心中不想对眼前如此美丽的少女动手，但是如此一来，倒显得他是害怕胆小的无能之人，这种气如何能忍，他好歹也是个会家子，虽然见这少女的剑法颇有法度，但量她年纪尚小，手底下又能够有多大的功力，无论如何都得赢了她，否则这老脸却往哪里搁。
　　“废话少说啊，动手啊！”周围的人只贪图眼前的热闹，哪里管这场架该不该打，或者对不对，天寒地冻的日子里，怎么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如此沉闷的生活，可过得太也乏味了，走江湖的，虽然辛苦，能够经常见见厉害的身手和诸多奇怪的事情也是好的。
　　周围的人渐渐散开，掌柜地皱紧眉头，猜知若是真打下去，他店里的东西总不会都是好端端的了，怕不是这个坏了，就是那个损了，这些江湖人都是不讲理的横蛮之人，最近的辛苦生意又要白做了的。
　　“小丫头，可瞧仔细了！”汉子怕给那少女抢到了先机，也顾不得什么名声，冲出就是他最擅长的龙门拳，两三拳连打，手上的力气还没用到五分，只不过想吓走这少女也就是了，若真要不小心伤了她，旁边那名男子势必不肯放过他，这点，他倒还是清楚的。
　　“来得好！”少女明媚的脸上露出动人无比的微笑来，手上的剑也不递出，身子朝后退了几步，让那汉子无比猛恶的几拳都落了空，姿势优美，周围不禁为她喝了一声彩。
　　“丫头，有本事你就别退！”汉子无比懊恼，少女虽然退得漂亮，但是毕竟也是退了，反而得了彩声，真让他气愤着恼。
　　“谁在后退了……”汉子继续呼呼两拳龙门拳，又是几步前进的时候，那少女的剑光同时出现，一柄长剑竟然能够在他伸出拳头的瞬间插到了他前胸，算计地分毫不差，直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汉，耳边是那少女清脆的笑声，他只当是那少女讨了巧，哪里知道正是那少女在那先前两退之后，让他宽了心，从而才以出奇不意之攻势打他个措手不及。
　　这名少女年纪虽小，但从小跟随父母练习武艺，又得明师授予诗词书画，生就聪明机灵，不论多难的事情，也能够在短时间内领悟，如今只是限于年纪幼小，在最深厚的内功上却无法光凭聪明来获得神速进展。
　　她是当今名震天下青天大人云怀府巡府古经明的女儿古傲雪，父亲是朝中有名的清廉大臣，母亲乃是江湖中人称玉钩仙子的叶清寒，也算得上是显赫一家。
　　此次恰逢母亲师姐之子江川来访，年轻人之间，没得几句话就相熟了，加之傲雪向来活泼开朗，早跟江川成了好友，于是在江川告辞之时，傲雪非要跟着他出来闯荡江湖不可，当然了，闯荡江湖之说，乃是二人私下的秘密，当着爹娘的面，江川和傲雪骗说是想见见江川之母，拜访娘的师门，好为娘带回关于师门的消息，让久不在江湖走动的娘，解解寂寞。
　　这番主意乃是古小姐仔细想出来的，果然一用之下，使得这次江湖出行，非但没有遭到爹娘责怪，反而被爹大大的表扬了一番，说是有心想着娘。
　　二人一路走来，从南至北，欣赏了不少风光，江川年纪虽轻，见识却是不少，随便几句就能够将风景的典故说给傲雪听，傲雪本来颇有点自傲，但是一遇到江川之后，不知怎么的，就是服他，觉得听他的总是不错的。
　　这日，终于来到北地，过了北地，就到了江家，昆仑山中的避寒山庄，天冷了，赶路不及，所以二人进了这店内休息，不意竟然看到有人随便欺负小二，傲雪一见，当然气愤不平，出口就为那小二鸣不平，直到那汉子要试她身手，她更是心痒难耐，当然一口答应下来。
　　如此二人拳来剑往，堪堪斗了十几招，汉子固然是胜不了古傲雪，古傲雪却也无法将那汉子打败，原因是虽然傲雪学的家传剑法神影剑法是相当厉害的，但一来她学习时日不长，无法领会剑法的真奥，二来她只在家里和寂寞的娘拆过几招，毫无和人动手过招的经验，不知道怎样才能够将人打倒，只知道尽使些漂亮的剑招出来显示自己的本事，希望这汉子知难而退，但这汉子本来也不愿和一个小姑娘斗那么久，但是周围兄弟们都看着，他要是承认自己输了，那以后还怎么混得下去。
　　二人之间看来竟要没完没了地斗下去，虽然傲雪的剑招好看，但是总也不是应该这样磨下去的。
　　掌柜悬着的心从二人开始斗起来的时候没放下来过，现在见二人总算斗得没有太凶狠，心中暗暗感激老天爷对自己不算太薄，没有让他们毁了他的家当。
　　周围的客人们爱看傲雪，更爱看她的剑法，如此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都没人觉得闷，刚刚都是那么闷得过来了，现在可要算是很好。
　　就在此时，从远方突然传来一丝箫声，轻幽如泣的箫声渐渐从轻到响，从远到近，一点点地似乎在朝这里靠近着。
　　众人一直都在注意两人的比试，浑没在意是不是有箫声。
　　“那是谁在吹……好动听的曲子！”古傲雪本来对这斗剑早就觉得厌倦，突然之间能够在这北方偏僻地方听到文雅的箫曲，不由觉得大为亲切，只觉箫声入耳，浑身舒服，只想静静地再多听一会儿箫曲，对眼前这比试就再也没放在心上。
　　古傲雪向来想到就做，“当！”的一声，收剑回去，对那汉子微笑道：“大哥以后别再随便欺负人也就是拉！今日我可不想打了！”
　　汉子早就精疲力竭，但没想到这少女说不打就不打，他还没反应过来，顺势又是一拳要朝少女打去。
　　眼看这重重的一拳就要打到正背对着他的少女，汉子想收回都是不能够，心中不由懊恼万分，他也不想真的打伤这少女啊。
　　旁人见了，都是“啊哟！”一声惊叫，但却没有人有法子救那少女下来。
　　汉子闭上眼睛一拳冲出，正做无奈何的时候，却觉得拳头上的力气似乎打在空虚处，他惊讶地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拳正给人抓在手心里，使他那凶狠的一拳半点也伤不到那少女。
　　此人正是那少女身边的年轻男子，一身蓝衫飘逸绝伦，神情潇洒中带着温和，汉子呆了呆，知道自己再不应该向他们生事，低头道：“谢谢大侠放过小的。”他也是跑江湖的人，知道此人既然有如此神奇莫测的本事，真要伤他还不是易如反掌，他虽然要面子，但更要命，不声不响地回到自己那桌去，同桌的兄弟也都无人敢笑话他，知道假如换作自己，也不见得就比他要强到哪里去。
　　江川的眼神从未有片刻离开过傲雪，见她出手虽然稚嫩，但是却深合剑意，假以时日定能够有她娘当年的风采，恐怕还要青出于蓝而更胜于蓝，就在她转身收剑的时候，他看到她身后的汉子浑没有收手的意思，眼看傲雪有大危险，他不待警告她，自己先出手替她挡去了危险，这才放下心来，对那汉子笑了笑，朝傲雪看去，关切地问道：“傲雪，觉得如何？”
　　古傲雪正凝神听远处传来的箫声，一时间竟似痴了，自言自语道：“天下竟然有如此神奇的箫技……我真是不敢相信！”
　　“傲雪……”江川见她竟然出神，忍不住再唤了她一声，古傲雪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朝江川歉然一笑道：“我听得迷糊拉，你可别生我气，行不行？”
　　江川哑然失笑，只得点点头，道：“我什么时候怪过你，来！到这里坐下，想听就慢慢坐着听吧。”
　　“是呀，我都忘记了，竟站着发傻到现在，可真是个大傻丫头！”古傲雪一拍自己的头，冲江川顽皮的一笑，跟着他到一张桌上坐下了，心却还系在那动听的箫声上，低低地道：“为什么我觉得这箫曲那么悲伤……唉，我什么时候能够吹得出来那么好听的箫曲，爹娘可要喜欢死了！”
　　江川也不去打搅她此刻的自言自语，叫来掌柜，要了些酒菜，知道傲雪那么晚了，总要饿了，直到菜都点好了，才侧耳倾听这叫傲雪如此心神俱醉的箫曲。
　　江川刚才还不觉得怎样，现在静下心来听，只觉一阵阵暖意自箫声中传送而来，随着箫曲的起落转折，他自己的心绪也跟着起伏，听着听着，竟不由想起从小到大遇到过的悲伤之事，再加上箫声的阵阵催动，竟然悲伤得无法控制，差点就要掉下眼泪来。
　　等到眼泪还没有流淌而出的时候，江川这才有所惊觉，知道这箫声定有些古怪，竟然能够催动人的心情，他硬生生地克制住自己的忧伤，抬头朝傲雪望去，她竟然早已是泪流满面，一双大眼睛哭得通红通红，也不知道正在想什么伤心事。
　　江川大惊，再朝周围望望，但见原来谈笑风生的客人们，个个都沉默不语，有的人竟然低声啜泣起来，一时间整间客栈里充满忧伤的气氛，所有人都沉浸在箫声营造的气氛里难以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