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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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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真爽!挫了薛南山的锐气真是太爽了!
我心想着终于可以看薛南山吃瘪的样子,好整以暇地去看他。
他却微笑,换了挡,眼睛直视前方,语气仍旧温温和和:“林小姐,你会的。”
我输了,一败涂地。
等他把我送到家门口,我在下车跟他告别的时候扶住车门,送了他一个成语,最近我花百分之三十的时间在看成语。
我说:“那我拭目以待。”说着还擦了擦眼睛。
他仍旧在笑。我想他生着一副好皮囊,又温温和和地对着其他女孩子这样微笑。
衣冠禽兽。这是慕容玙捣蛋时候教我的。薛南山果然受之无愧。
我小声地咬着字音,重重地摔上车门。
等我推开花园的门,穿过曲曲折折的花园小路,打开前厅的等,透过落地窗,看见那辆辉腾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中。
我一边上楼一边想,明明大家都用了成语,他还比我多说三个字,为什么杀伤力却相差这么大呢?
不过等我爬上三楼我就释然了,衣冠禽兽的道行可不是白白修炼的。
星期五的下午,我在老宅里接到了慕容玙的电话,她说想去逛商场,问我要不要一起。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还有谁,尽量不让她听出来我不想看到庄珏,慕容玙心思挺直,跟个大白似的,“当然只有我啦,两个人的友谊最稳固了,你到底来不来!”
看,这就是我最喜欢慕容玙的一点没有千金大小姐的架子,我说:“去,我跟我奶奶说。”
慕容玙信心十足地说我奶奶肯定会同意,因为她是慕容玙,我奶奶很喜欢她。
果然祖母欣然同意,她说我有必要多交几个好朋友,多出去玩玩,像个二十几岁的姑娘。
我看着祖母慈爱的眼神,内心有些悲凉,林慕梧已经不算姑娘,没有姑娘样了吗?
下午时候慕容玙自己开车过来,开了辆薰衣草紫色的跑车,是那种单开门的世界级,线条干净流畅,我差点没忍住像个美国痞子一样吹口哨。
慕容玙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我还是吹了个口哨,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其实中规中矩,可就是说不出的性感,估计这就是我们首席特别推崇的“禁欲的美感”。
慕容玙像个乖宝宝似的跟祖母问了好又告了别,和我走花园小路的时候指了指自己的那辆车子问我:“我这车怎么样?”
我说:“帅极了。”
她很高兴地说:“有眼光,怎么样,想试试吗?给你开。”
我:“啊?!”
她很豪气地把要是丢给我,自己先一步坐到副驾驶座上去了,我惴惴然,又不好意思跟她说我国内的驾照还没去考。我上了车,扭了钥匙踩下离合器,世界级的果然不一样,比我那辆在美国时候开的小跑好多了。我开得挺顺,一路畅行无阻地到了商场,慕容玙表扬我:“不错嘛,我还以为你会把我的分给扣光呢。”
能别这么瞧不起人吗?我在Royal New York可是专业的临时司机好吗?
我咧咧嘴,慕容玙很亲热地挽住了我的手,煞有介事地给我介绍:“这是九爷爷名下的,我们一般啊,都来这里逛。”
九爷爷我是知道的,蒋九蒋大爷,据说是捞偏门出身,名下产业还挺大的,他弟弟蒋溧更是叱诧风云,只是两兄弟好像都没结婚,收养了个女儿,叫什么蒋静,那时候还听我祖父鄙视捞偏门的文化水平来着。
慕容玙买了一条裙子,一件外套加一条牛仔裤,踩着7cm的高跟鞋受不了了,非要跟我换一下。我平时其实不怎么穿高跟鞋,因为会磨损脚掌,还会静脉曲张,但我的平衡能力不是盖的,所以偶尔穿穿只是小case。慕容玙走到卖鞋的地方,她嫌弃我的“卖鞋”的说法,纠正我要叫“专柜”。
她挑中一双平底的芭蕾鞋问我怎么样,我很诚恳地表示虽然我热爱芭蕾事业,但是我只要下了课就不想碰和芭蕾有关的东西,所以无感。她又试了好几双,最后折回去买了那双芭蕾单鞋。
看着我无语的样子,她笑眯眯地签了单说:“你知道吧,我们中国人很讲究眼缘这种东西,哦我不是说你不是中国人,但是眼缘这种东西呢,很玄。”
她说到眼缘,我脑子里电光火石一瞬间,不知怎么就想到薛南山。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句话是《诗经》还是哪里的来着?虽然我很鄙夷他的western social intercourse和不坦荡,但是我不否认他很帅,换种说法的话,是不是就是他很和我的眼缘?
慕容玙扯了扯我,“慕梧?”我知道这不是她第一次叫我,我肯定被她当成是一个爱走神的girl了,我说:“嗯……”
她说:“我问你想要买什么。”
我想了想说:“凡士林,我要买修复霜。”
“……”慕容玙静默了会儿,“你刚刚走了这么久的神,就是在想这个?”
当然不是啦,但我总不能跟她说我在想薛南山吧?我说:“嗯……”
她带着我往超市方向走,扭过头来对我说:“如果吐血能表达无语,我可能已经吐血三升倒地不起了。”
我买了修复霜,慕容玙为了感谢我陪她逛街请我喝下午茶。这可是英国上流社会的习惯,我在美国随性惯了,还真没好好坐下来吃过一次,慕容玙领着我进了一家店,随性地点了一些,上菜的速度特别快,味道也特别好,我每种都只吃那么一两小块,一轮吃下来居然也给撑着了。
慕容玙眯着眼睛得瑟:“怎么样?”
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非常衷心地表扬她:“你眼光真好,特好吃。”
但我俩都吃撑着了,为了消食去CBD散步,我们漫无目的地在高耸入云的建筑物间绕来又绕去,她在一幢建筑物前停下来说:“喏,这就是三哥的公司。”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去看上面的公司名,SDB,中间的D略有些小,整体美感倒不错,我收回目光:“唔,挺,挺眼熟的,嗯,我会过第一天,她,他在这,接待我的。”
她“哦——”了一声,压低声音:“这么说来,你会过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三哥咯?”
我瞧着她八卦兮兮的表情,庆幸还好开始没告诉她我想到了薛南山,我很认真地说:“准确来说,我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他司机。”
她“嗨”了一声摆摆手:“那是铺垫人物,起伏笔作用,没啥用处。”
人家还等了我好一会儿送回到薛南山公司呢。
我们身后轻轻有汽车“滴——”了一声,我拉着慕容玙往一边让了让,居然会死薛南山,果然举头三尺有神明。他降下车窗问我们:“怎么在这儿?”
慕容玙扬了扬手里的大包小包,“我跟慕梧逛街呢,吃多了散散步,正巧散到这儿了嘛。”
大厅里跑出个车僮毕恭毕敬地给他打开车门,他从车上走下来,很有风度地对车僮点头微笑说“谢谢”,然后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来都来了,上去坐坐。”
既然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别人还请你,当然不好意思拒绝啦。更何况我的脚还有些疼,刚好有地方歇。
大厅里的人不少,看到薛南山都向他问好,真威风啊,薛南山一一点头,我都有些担心这头一点一点跟鸡啄米似的会不会得颈椎病。
进了办公室,他随手把公文包放到沙发上,自己走到衣架前脱了西装挂上去对我们说:“坐。”
慕容玙大大咧咧地坐下,一人占了两人的地,另一块地方正舒舒服服地躺着他的公文包,我不敢乱动他的东西,只好站着。
薛南山穿着白衬衫,系进西装裤里,显得腿更长了。他在解袖扣,银色的袖扣微微折射着一点金属光泽,他把解下来的袖扣随手放到桌子上,转过身来看到我还站着,扬了扬眉毛,又一下子明白过来,几步走上前来把公文包拿开,还取笑我:“这么拘谨做什么?”
我坐下来,他走到另一头的独立茶水间里帮我们倒了两杯水,在递给我的时候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慕容玙刚好看不到,他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跟衣冠禽兽还客气?”
我浑身一激灵,猛地坐直了看他,他笑笑,笑容里有很明显的挑衅的味道,如果目光是一把匕首,我一定要把薛南山戳上好几个窟窿。他倒是没在意,又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喝着,他突然问:“小玙,衣冠禽兽这个词,”他冲我扬了扬下巴,“是你教她的?”
慕容玙差点被水噎死,缓了好久:“三哥你想呛死我啊。”
薛南山笑得人畜无害:“哪儿能啊,这不是突然想到了嘛。”
慕容玙压低了声音问我:“你告诉他的?还是你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了?”
我坦诚:“都没有啊,我说他了呗。”
慕容玙这回被口水给呛住了。
薛南山的秘书走进来让他签文件,他估计是随性惯了,就着助理的手唰唰唰就签下了自己的大名,人都说“字如其人”,我还没伸长脖子去看呢,就被慕容玙捏住了手腕,她说:“慕梧,你丫就是个猪队友。”
我眨巴眨巴眼睛,也压低了声音:“我也没说是你教的啊,你自己招了的嘛。”
其实要怪还得怪薛南山,他这人身上有种气场,压迫着你,不打先招。我想这应该就是商场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练出来的。
后来薛南山的助理又拿来了一大堆的文件,薛南山这回认真了坐到了办公桌前,慕容玙拿出手机开始打游戏,我在美国的直板机都不好意思拿出来了。我的目光越过堆得跟小土丘似的文件去看薛南山,他的领带被他微微扯松,眉头舒缓,还有像蛾翅一样乌黑浓密的睫毛,从我这个角度看又长又翘的,很像我们领队和印度人生的混血小姑娘。我不知道看了他多久,他身后事一个巨大的热带鱼缸,嵌到墙面里的那种。下午四五点钟的阳光从西侧的落地窗斜切进来。我不会拍照,对构图一窍不通,但我清楚这无疑是一个完美的角度。人人都说认真的女人最美,认真起来的薛南山,收了他身上那股子混不吝的痞子气,帅的不像话。
他突然抬头看到我,目光里居然有点迷茫,估计看了太久的文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吧?我趁着他还没回过神来,忙移开目光他叫来助手向我比了一个手势,四指合拢的“请”的样子,“把我的pad拿去给那位小姐玩。”
助手很快帮他把iPad递给我,没有设置密码,应该是仅供娱乐的设备,我挺惊讶他居然还装了淘宝,我打开Safari,他没删搜索记录,记录里面竟然有一栏是林慕梧。
我纳闷,看不出来平常这么忙的人还有关心别人的闲情雅致。我倒是挺好奇网上我是怎么个样子的,点了进去看,大多数都是一些公演的资讯和照片,没什么比较重磅的东西,我突然福至心间,在搜索页面上打进了薛南山的名字,居然与百度百科欸!我点开了看,看了之后撇撇嘴,还以为人物关系里能有什么前女友呢,看下去全是“作为SDB最年轻的董事会高层,薛南山……”
“薛南山15岁留学英国,先于剑桥国王学院主修法律,取得学士学位后与2009年转学至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研读商科硕士,2012年连读博士,2015年回国……”“薛南山回国之后直接进入SDB高层理事会,2015年底成功与FDG签下巨额合作,据悉……”
有点乱,我理了好久的思路才弄明白了一点,就是薛南山在英国喝了10年的洋墨水,读的还是剑桥和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这可都是G5超级精英大学啊!年轻有为又玉树临风,果然找不到女朋友!
这么一个带着大神光环的人,怎么说也得放在珠穆朗玛峰上作为一朵高岭之花供世人瞻仰的,几分钟之前,这朵高岭之花把他的iPad借给我玩;不到100个小时之前,我把这朵圣洁的高岭之花贬为衣冠禽兽来着。我脑子里还晕乎乎的,慕容玙已经站起来和薛南山告别了。她男朋友今天回国,她要去机场接人。很无懈可击的理由,我被堂而皇之地扔在了薛南山的办公室里。
薛南山还忙着处理文件,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无意义地划来划去,又过了挺久他站起来,揉了揉眉心问我:“等饿了?”
我说:“啊……还好。”
他合上文件夹,随手把签字笔放到一边,“先带你去吃饭。”
我愣愣的:“你……不用看了吗?”
他倒无所谓:“反正现在也看不完。”他向我伸伸手,我会意,把iPad递给他,他扫了一眼还没有被锁住的屏幕,挑了一下眉,再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跃起一丝好奇的笑意,我清了清喉咙,本以为他要问我什么,他却拿了卡,比了一个手势:“走吧。”
我忘了和慕容玙换回鞋子,我本来就有1米73,现在都有1米8了,可薛南山仍旧比我高了半个头。今天因为要和慕容玙逛街,我还化了点妆,一路和他走到餐厅,频频有人扭过头来看,我被看的不大自在,薛南山倒不怎么在意,帮我点了一份蔬菜沙拉和蘑菇汤,自己要了一份三明治和咖啡,找了个位子坐下来吃。我心里挺奇怪他开始明明主修的是法律,怎么又读商科去了?看他在百科里的介绍,在商场里混迹了这么久也是个厉害的角色……我还在神游,薛南山轻轻敲了敲我前面的桌子,我回过神来,他控制着说话的音量:“不要自行脑补了,你有什么问题,不如直接问我。”
他看出来了?我拿汤匙搅着蘑菇汤问他:“你……原先读的是法律?”
他笑笑:“是。”
我问:“那……后来读商科?”
他点头:“对,家里的意思。”
可是他自己说在家里排行老三,应该有两个哥哥或者姐姐排在他前头,要继承也轮不到他吧?他简简单单地回了我一句:“人各有志。”
我眨巴眨巴眼睛表示我听不懂,他也没再解释,我也就很安静地吃饭。这更清楚的听到了好多人的窃窃私语:“薛总的女朋友?”
“应该吧,真是漂亮欸。”
“废话,不好看人薛总能看上?”
我看了薛南山一眼,他都没什么反应,等我吃完了之后问我:“吃好了?”我点点头,他帮收拾了餐具走出去,我忙跟着走出去,本来还想轻声一点的,可惜穿了高跟鞋,跑起来细跟敲打着大理石的地面,声音更大了,几乎半个餐厅都看过来,薛南山停住脚步等我小步走上去和我并肩走,我安静了一会儿才问他:“刚刚……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反应了得有两秒才笑笑说:“没有。”
我“唔”了一会儿说:“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样呢。”
他领着我走进办公室,开了灯,走到办公桌前收拾了几份文件,我呆呆地看着他,他突然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他们也没有说错。”他笑,又恢复了那种混混的味道,笑得那叫一个邪魅,“你挺好看的,是不是?”
很多人都对我说,林慕梧你真好看。他们都用判断句,可他说,你挺好看的是不是?可这话比那些判断句更让人脸红心跳,我木木地看着他,他把几份文件随手塞到了公文包里,从衣架上拿下西装,用食指挑着领口搭在左肩后边,走过我,在门口站住了:“走吧,送你回去。”
我发现薛南山算不上一个多爱说话的人,能不说话的时候他都是安安静静的,像尊雕塑。除了必要的社交礼仪和缓解尴尬气氛的需要。
还有眼下这种情况,他无聊得没边了。他先叫了我一声:“林小姐。”
算了,我已经放弃让他叫我慕梧的打算,应了一声,估计他要说什么比较重磅的话,给了我几秒钟的缓冲时间,他慢悠悠地说:“林小姐现在,好像对我有兴趣了?”
他意有所指,我知道他说的是我在Safari上搜索他的名字,我本来想说我就是单纯的无聊,可现在这个说辞连我自己都觉得撒谎,我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你不是也搜索过我的名字?”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方向盘,车子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灯,衬着他的面容更加白静沉俊,他笑:“可我的确对你,很有兴趣。”
他的声音低低的,缓缓的,沉沉的,撩拨着我的心弦一颤,鬼使神差一样说:“我的确……有那么一点兴趣。”
他踩下刹车,就着昏暗的车灯光,他身上还系着安全带就倾身过来,他的手指微凉,我的脸却火烧火燎。他刻意用英语说:“如果我真是衣冠禽兽……这时候……我就会做一件事……”
我没谈过恋爱,可我不是小白。这时候如果猜不到他想做什么,就真的是装傻了。我动了动嘴唇,一个“薛”字还没有说出来,他轻轻地说:“嘘——”
他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扫过我鼻前的空气,有一丝头发松了,拂着我的脸有些痒,他帮我把那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那只手臂撑着座椅的靠背,他低声笑,像大提琴序曲低音阶上的尾音:“Pity.”
他在可惜自己不是衣冠禽兽。我突然有些想笑,又莫名地心慌,他坐回去,打开中控锁,我没有动,他问:“吓坏了?”
我飞快地解开安全带,很快地下车,连道谢和告别都没有说,冲进了家里,我以百米冲刺的 速度跑上三楼,关上房间的门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坐到梳妆台前,把扎起的头发放下来,如果薛南山真是衣冠禽兽……
我想起那个夭折在半空,没有完成的吻,薛南山是一时情动,还是又一次逢场作戏?
如果他没有停下来,我会拒绝他吗?我这才明白我心慌的原因来,我知道我不会拒绝他,可我却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我门被敲了两下,父亲走进来扬了扬手里的请柬:“明天庄家的大女儿庄钰的生日,照我们两家的交情你应该过去,但听人说你在美国的和庄珏闹过不愉快,所以……”
他把请柬放在我房间前厅的茶几上对我说,“去不去还是看你自己的意思,早些休息吧。”
等父亲走了我才走过去看那张请柬,撇了撇嘴,真是烧钱,连过个生日请柬还要设计款,上面是精巧的手写行楷,无非就是一些客套话,反正我明天不用上课,打发打发时间也好。
至于庄珏,反正我是客人,她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我闹吧?就算是闹,丢人的也是她。
我这样想着,开始谋划起明天穿什么,该送什么礼物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的两声汽车喇叭给吵醒的,其实那喇叭的声音不算重,可我仍旧被吵醒了,我们家在荒郊野岭的,附近没有别的人家,除了送家具的就是客人了,我披上外套到阳台上去看是谁,没想到是薛南山。
他今天换了一辆车,是一种很好看的蓝色,他穿了件淡蓝色的衬衫。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额前一点一挥,用美国军礼的方式和我打了一个招呼,我暗暗奇怪他怎么会过来,但眼下有件事更为要紧,我忙跑回去洗漱。
我看薛南山那辆跑车和那身行头,估计是要去庄钰的生意宴。我一边梳着头发,一边透过梳妆台旁边的窗户往外看,这里视角很好,那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抽出黄绿色的嫩叶,薛南山浅蓝色的衬衫像被剪碎的天空的一块。他斜倚在那辆车上。
平常帮我打扫房间的张妈走上来催我快些,说小薛先生都来了,要带您会老宅,老夫人帮您准备了给庄小姐的礼物。
哎呀,老人家真体贴!
我把自己收拾好下楼,随手抓了一片面包吃掉跑出院子,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我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他笑我:“你缓缓,可以去演飞跃疯人院了。”
我瞪了他一眼,他绕过我走到另一边打开副驾驶座的门示意我上车,其实我心里有那么一点儿害怕,不知道是怕自己还是怕薛南山。他关上门又绕回去上了车,对我说:“先带你去老宅,庄钰那边……晚点也行。”
我猜他说庄钰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估计也是知道我和庄珏之间的事情,好像大家都知道,可是没有一个人来问过我我们到底有什么过节。这是人人都懂的社交常识。
我坐在他车上一边小动作地理着头发,一边侧头去看窗外的风景,开了不知道多久才到了有烟火味的地方,他问我:“没吃早饭?”
我还没回答,他停下车,自己下车,没过多久又回来,丢给我一个一个饭团,虽说七八岁才出国,可我活到七八岁也没吃过这种东西,他说:“路边摊买的,敢不敢吃?”
我才没那么娇贵呢。我一边扯过塑料袋一边啃,居然还挺好吃,我没什么保留地说:“真好吃啊。”
他语气平平淡淡的:“粢饭团,里面随便放了点酱菜什么的。”
我问:“和寿司是一种做法吗?”
他回答:“差不多。但是应该是粢饭团历史更久一点。”
我点头,继续吃。吃到一半想到我怎么在别人的车上吃起东西来了?!我顿时停下来,有些心虚地偷偷瞄他,薛南山问:“吃不下了?”
我忙说:“嗯。”
他说:“那你先拿一会儿,到了再扔掉吧。”
扔掉好可惜啊,还有那么大一团呢。我暗自可惜着,薛南山说:“或者给我吃,我也没吃早饭。”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偏了偏头,找到他视线的盲区,又偷偷地啃了好几口。
到了祖母家门口,我和薛南山一起下的车,他向我伸出手,我把剩下的饭团递给他,他几口就吃完了,真跟饿狠了似的。他让我进去,自己在外边等我。我一开始还想他怎么一下子客气起来了,后来我明白我要换衣服,薛南山在的话就太不方便了。
这条裙子我之前看到过,很干净的一条白裙子,收腰的鱼尾款,帮忙配了一双尖头的平底鞋,鞋底到鞋头由深蓝渐变,两个人上来帮我换衣服化妆,我看祖母把礼物包装好,是一条项链,我只看到了大概,反正价钱不便宜就对了。我打扮完,祖母指了指后院的薛南山问我:“守慎和你一起来的?”
守慎?他不是叫薛南山吗?薛南山是艺名吗?祖母笑得有些无奈:“看来你国学课抓得还不够紧啊,守慎是表字,我们习惯了叫他守慎。”
哦!还有表字!我突然觉得有表字是件特值得自豪的事情,我问祖母:“那……奶奶,我有没有表字?”
我不明白祖母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硬起来,好像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过了好久她出了一口气才慢慢地说:“苏凝,苏醒的苏,凝固的凝。”
她没有再解释什么,我觉得这表字听好挺烦人的,应该也是祖父取的,果然是有文化的人。
我拿过礼物出了门,祖母很淡地微笑了一下嘱咐我玩得开心。
我走到薛南山面前,他扬了一下眉,我问他:“不好看?”
他摇摇头,却好像在有意避开我的目光,他说,“很好看。”可能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有些敷衍,他又说:“你一直都很好看。”
我坐到车里,薛南山开了一会儿车,我主动问他:“我听祖母说,你有表字,叫守慎?”
他微笑一点:“是,我们这边都是酸臭文人,取个表字,不稀罕。”
我撇撇嘴,明明就是一件很高雅的事情,让他说得跟什么似的。他问我:“你呢,你好奇心这么重,应该问过你祖母你的表字。”
我说:“嗯……她说叫苏凝,苏醒的苏,凝固的凝。”我想起长久的安静和祖母脸上僵硬的微笑,心里莫名有些慌乱,好像我并不该问这个问题。
他“嗯”了一声,一手换挡,像是沉吟了一会儿才说:“‘倾国倾城恨有余,几多红泪泣姑 苏,倚风凝睇雪肌肤。’晏殊的《浣溪沙》应该是你表字的出处。”
这个可比“苏醒的苏,凝固的凝”的解释显得有档次得多了,我很高兴地问他,“听上去就很厉害啊,可讲的是什么意思?”
他说:“总之是夸你的就是了。”
我又问他:“你怎么这么厉害,这种诗什么的一下子就能背出来?”
他表现地对这种夸奖见怪不怪:“我15岁才出国,七八岁的时候,硬着头皮背了不少。”
我八岁被送到美国去,日复一日练旋转、踮脚、舒展,我觉得没人比我过的更惨了。但听薛南山说他七八岁的时候还硬着头皮背了很多这种跟绕口令一样的东西,我顿时觉得我比他幸福多了。
我忍不住说:“哎呀,你好可怜啊。”
薛南山像是噎了一下,“你不是刚刚还夸我很厉害吗?”
我说:“这矛盾吗?我没有否认你很厉害,可你的确很可怜啊,要背这么多的东西,背出了还没什么用。”
他说:“你看,这时候拿诗词来夸你,你不就对我顶礼膜拜了吗,这就是用处。”
顶礼膜拜又是什么意思?我没好意思问,忽然一下子词穷起来,不知道再引什么话题,于是扭头看窗外,薛南山说:“好好上国学课吧,用处大着呢。”
我其实一直不怎么喜欢我的国学老师,看上去是个挺和蔼的老头,其实跟旧私塾的老夫子似的,浑身上下一股迂腐劲儿,我福至心间,问薛南山:“薛南山,你教我国学怎么样?”
他“嗯?”了一声,挑挑眉。我这才想到他平时忙得要死,难得周末有空,我以为他要拒绝,他却说:“我教你……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白干活儿了。”
哦,这是在要报酬。我不敢说我出钱,他给我将一会儿国学,估计自个儿坐办公室里能赚好多好多钱呢,我想想我浑身上下也没什么可拿来抵的,我斟酌了一会儿说:“那……我教你……跳芭蕾?”
薛南山没忍住笑出来:“林小姐可是折煞鄙人了。那倒不如,你跳一段给我看。”
这报酬还真便宜。我想做生意就应该和薛南山做,多划算啊。我说:“成交!”
车子又开了一段路到了庄家,薛南山帮我开了车门和我一起走进去,他突然说:“你很不自在。”
他用了判断句,我问他:“你怎么知道?”
薛南山朝我眨眨眼睛,有些故作玄虚,“林小姐,我是国际法的学士。”
这跟我不自在有什么关系?
他说:“通过当事人的神情、行为可以推断出来。”
我决定坦白:“你们……应该知道……我和庄钰闹过不愉快。我觉得……我不算大方的人,所以……”
他第一次打断我的话,有悖于他的western social intercourse,他说:“大方只是虚伪的人的掩饰。”
那这世界上还没有大方的人了?我想反驳他,他笑笑:“还有一种,就是心甘情愿。”
他这句话说的很轻,几乎被淹没在了大厅的乐声中。心甘情愿。我去看他,明明是大白天,大厅里开了巨盏的水晶灯,他的脸在一片光华中沉静得出奇,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庄珏走上来和我们打招呼:“真高兴你们能过来。”
我连忙把祖母准备的礼物拿出来给她,“庄小姐生日快乐。”
她很高兴地接下来,她学外国人当场拆开来,笑得有些腼腆,“谢谢。”
祖母准备的是条古董项链,缀着一块挺大的石头,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庄珏说:“也太漂亮了。”
薛南山也把他准备的礼物递给她,庄珏拆开来,是一副珍珠耳坠,滚滚圆,她笑笑,有些无奈:“Sevy,从我们认识开始,每年都是珍珠,每年都是一样的款式,你倒是很省事。”
Sevy?
薛南山不置可否,“的确方便。”
庄钰对我说:“你知道吧,我们这边那么多女生,过生日可都等着薛少的礼物,结果呢,他一视同仁且从一而终,全都是这样。”
虽说是抱怨,语气却娇嗔,庄钰换上那副耳坠,衬着杏色的连衣裙和妆容精致的脸庞,格外优雅明艳。她说:“你们自便。”
说完又去招待别的客人了。大厅里有很多人,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薛南山的视线不知道停留在哪里,庄钰又看了看我,我这才发现薛南山在看我。
我“嗯?”可一声,他说:“Excuse me.”
他的手伸过来,以微不可察的动作很快帮我拉上了腰侧的拉链,我顿时大窘,声音跟蚊子叫似的道了谢。他笑:“林小姐,有些事,是不必也不方便道谢的。”
他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最低醇动听,我耳根一软。
我找了个话题来掩饰:“你真的每次都送女生珍珠耳坠?”
他说:“嗯,准备礼物最烦了,像庄钰说的,一视同仁且从一而终,这样很好。”
我问:“那你不怕别人说你敷衍?”
他倒不以为意:“那总比有失偏颇的好。”
他又主动问我:“你知道你祖母准备的那条项链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他说:“是龙息石。欧洲人以前都有佩戴龙息石的习惯,认为这样可以辟邪。”
我表示受教,刚想表扬他博古通今,中外通吃,薛南山伸出右手把我往里面带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