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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   我在上飞机前接到了我父亲的短信,他告诉我在飞机落地以后从三号出口出来有VIP通道直通VIP室,里面会有一个二十六七岁,个子挺高,穿黑色西装的人等我。他姓薛。
      我给他回了一个“OK”,飞机上的空姐提醒我们关闭手机,系好安全带。
      我这回从美国回来,不同于以往农历新年向Royal New York请3天的探亲假,我这次是彻底回国,换种说法,就是再次成为真正拥有中国国籍的常住公民。
      所以我的东西特别多,大部分都办理了托运,为此还多付了200多美金的托运费,然后还有一个30寸的大箱子拖着,一路“轱辘轱辘”欢快地滚过通道。
      等我推开VIP室的门,找到了一个个子挺高,穿黑色西装的人,等他转过来,我想我父亲对人的年龄估计有很大的偏差,至少差了20年。我有些干涩地开口:“小……小薛师傅?”
      我中文还不大好,说得磕磕巴巴,那人倒是不在意,接过了我的行李箱,帮我推开门比了一个手势让我先出去,然后和我并排:“我是薛总的司机,薛总刚好有会议没空过来,让我来接小姐。小姐托运的行李我已经帮您取好了,现在我带您去薛总那。”
      薛总?那儿?我有些奇怪:“Not grandma(不去我奶奶家吗)?”
      他笑笑:“哦,林老夫人和董事长也有事,林总那边也需要打点,所以还是去小薛薛总那儿。”
      什么叫举目无亲?这就是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突然升起一种悲凉感,而且还熟悉的要命,司机先生看出我的失神,像安慰小孩子一样安慰道:“没事儿啊小姐,几个礼拜前您要回来董事长和夫人就开始准备了,您要回来大家都可开心了。”
      我又不是因为觉得他们不高兴我回来才难受的。我在心里撇了撇嘴。然后我扯了扯嘴角说:“我知道。”
      他脸上带着“嗯我就知道您明事理”的微笑。这人的自以为是还蛮可爱的。
      我跟着他走了一段路,在门口的时候他让我先等等,说他取车过来。我站到一边抬头看天。
      有一架架的飞机从这里起飞、降落。开启和谢幕的是一段段已经讲完或者还没有讲完却没法讲下去的故事。这里变化挺大,但我还是熟悉,十多年前我一个人从这里起飞,跨过8个时区去美国。
      大家知道我要回来都可开心了。可我知道有一个人肯定不是。我父亲。

      我坐在小薛薛总的辉腾里,司机先生帮我开了电台让我听些轻音乐,我微笑着道谢,这是作为林家的孩子从小就要学习的一些东西,待人接物的礼仪,走到哪儿都不能忘。因为学了这个,我在Royal New York里面被队友笑称为“walking eastern etiquette book”(移动的东方礼仪书)。司机先生把车停在一家shopping mall(购物中心)前,透过后视镜我可以看到他善解人意的微笑:“小姐长途跋涉一定很累很辛苦,为了给小姐接风洗尘,小薛薛总让小姐在这里逛一逛玩一玩,给自己买些……衣服鞋子。”
      他肯定是看我身上的T恤牛仔裤太寒碜,我差点没忍住给他看标签:我穿的是Victoria’s Secret的T恤衫好么!虽然是专柜赠品,我队友是专柜VIP好么!但是我的eastern etiquette(东方礼仪)让我微笑,接过他手里的卡说:“Thanks a lot.”
      我下车之前没忘了拿我自己的包,里面有我自己的卡。我买东西想来迅速,直奔专柜,专挑大牌,让你嫌弃我穿得砢碜!我买了双十公分的高跟鞋,走起来仍旧健步如飞,Jimmy Choo的专柜SA都吓了一跳,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都能脚尖点地一分钟三十六转不带头晕眼花一下呢。
      等我再下楼,司机师傅夸了我好一通说小姐果然是美女。废话真多,我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但是我的东方礼仪又让我说了一遍thanks a lot。说完之后我还花了几分钟思考中国礼仪里面是不是应该说“哪里哪里”?我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他不会觉得我自以为是吧?
      想了一会儿我决心不再想了,反正说我漂亮的是你,我又没损失。

      到了公司底下,有车僮过来帮忙把车开走,司机先生领着我上了电梯,按下33楼的按钮。电梯“叮——”的一声,我对他微笑:“After you(您先请)。”
      他走在前面带路,这里铺着长及脚踝的地毯,加上32楼的高度,让人有种踩在云上的感觉。这里的空气很干净,没有任何其他的味道。我却有点晕眩。
      司机先生敲了敲门,听到有人沉稳的声音:“请进。”
      他打开门让我走进去,巨大的270°的落地窗,落日的余晖在这里尽情地渲染,颀长的身影在光与影里勾勒又描摹,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Eastern etiquette第一条,主动介绍自己,微笑得体,音量适中。我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转过身来,脸上是客气而疏离的western social intercourse(西方社交)笑容,他向我走过来,比着很好看的手势:“林小姐,你好。”
      我忙伸出手去握了一下,同时纠正他:“慕梧。”
      他忡怔了一下,旋即笑了,这次不同于刚才的微笑,是一种放松自在的笑,他的声音很轻很缓,音色偏低:“慕梧?”
      “仰……admire的慕,梧桐树的梧。”
      我说过我的中文很差,听可以,说就很成问题了我在心里默念了3遍“forgive me(原谅我) ”,然后他又笑了笑:“总之很高兴见到你,呃……Nice to meet you。”
      我点点头,他又说:“I have prepared dinner, for the reason which I didn’t know your diet correctly so I ordered some western food if you don’t like it we can go to another Chinese restaurant。”
      倒是很厉害啊,中英文交流模式切换得这么自然,我摆摆手说:“When in Rome,do as Romans do。”我想说客随主便来着,入乡随俗也差不多的吧?
      他又笑了笑,刚要开口,我先打断了他:“I……I mean, this will give me a false impression that I’m still in the U.S. I can’t speak but listen to others is fine. And I need to practice my Chinese, so it’s okay for you to speak Chinese.”
      犯了大忌。打断了别人的话,但也不能老麻烦人家吧?他说:“林小姐,你挺有趣的。”
      你才好笑呢!我看到他脸上是认真而真诚的微笑,没有半点嘲讽的味道,心里觉得舒服了不少,然后跟着他去餐厅吃饭。
      我在美国只要是一个人,牛排永远是拿塑料手套抓着吃的,大口吃肉才是人生的正确追求好么!但在人前我永远都是慢吞吞地把牛排沿着它的筋络一点一点切,小心又小心地吃进去,细嚼慢咽。
      每当这时候我都特心疼那些被我大口吃掉的牛排。
      Eastern etiquette第二条,食不言寝不语。我们吃饭全程保持安静,只有在他比手势让我先请的时候,还有侍者帮忙还猜的时候我会说一句“thanks”。
      吃完饭他把我宋嫂父亲的住处,我把安全带解开,对他说了一句多谢,他点点头,按下中控锁,等我下车的一瞬间叫住了我:“林小姐。”
      慕梧啊慕梧!我没纠正,转过身去看他,他说:“不管怎么说,我很高兴认识你。”
      我想都要告别了,怎么也得给人家挤出一句中国话来。我努力撸直舌头:“我…..我也是,很高兴认识你。”
      他微笑。我站到更高一级的台阶上向他挥挥手,他刚发动引擎,我突然叫住他:“Excuse me,呃,你,呃……薛先生?”
      说的太差了。我没忍住扶住了额头,他倒是停下了启动引擎的后续动作,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手肘撑在左边开的车窗上抵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等着我的下文。
      我说:“您……您尊姓?”
      他没忍住笑起来。我本来想问他你叫什么名字的,用错了敬语,他笑了半分钟有余,清了清喉咙,然后正视我,我第一次正视他。
      眼睛很漂亮,是完完全全的黑色,他的眼中像有万千星光,都蕴在那一点笑意里,他答非所问:“林小姐,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然后很多很多年以后,堂兄的女儿问我,姑姑来日方长是什么意思?
      我脑子里一下子跳出来的就是那个晚上,我身上还有风尘仆仆的味道,她的眼睛里有万千星光,寥寥笑意,他说:林小姐,我们来日方长。
      我慢慢地说:大概是一个成语吧。

      晚上我不出意外又没见上父亲,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他在躲我,或者说,他不想看到我。
      我躺在浴缸里,周围满是泡泡,眼前浮现的是很小的时候他把我按在水里。
      我穿浴袍走出浴室,走了几步一下子蹦到床上。
      初春天气,被子还是很厚实的,软软的,我钻到被子里,把头埋在两个枕头之间睡觉。乘飞机又吃饭的,我肯定是累了,等我再睁眼已经是白天了。
      我浑身上下大大小小毛病一堆,唯一优点是到哪儿都能睡,完全不用倒时差。
      我起床洗漱完毕,坐在梳妆台前化了一点淡妆,我们Royal New York的首席教育我们每天都要做好被镁光灯拍的准备,简言之,每天都要把自己打扮一下,再简单点,你就不能顶着大毛孔黑眼圈出门!然后换衣服,我很惊讶的是我的衣柜被填满了,而且还不是那些我从美国带回来的衣服。我每年新年过来祖母都会叫裁缝师傅过来给我做几条裙子什么的方便应酬,现在应该是套啊我没衣服穿提前准备的。老人家真是太体贴、太周到了。
      我挑了一件半礼服,墨绿色的,右耳带了一枚珍珠耳钉,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走下楼的时候刚好赶上父亲在吃早饭,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看到我下楼还跟我打了个招呼:“Morning。”
      我受宠若惊,忙用了最完整的敬语:“Good morning, father。”
      他点点头让我坐下来吃饭,他习惯吃两片吐司,黄油煎,加一杯红茶,一个单面煎的鸡蛋,我在Royal New York学了一套快速计算卡路里的方法,算了一下,有点担心他的血脂。
      服侍的人帮我那上了走惨,水果沙拉、黑咖啡,白煮蛋去蛋黄,放在半透明的骨瓷盘子里,简简单单却让人食指大动,我吃完了之后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父亲发号施令。
      他说:“今天去你奶奶那里,给你接风洗尘。”
      我心里“切”了一声,又不是常胜将军凯旋。但是我点头,说是,起身,微微鞠躬上楼去了。

      我坐着父亲的车去老宅,他今天难得有空,还乐意陪我回老宅,我都有些担心是不是我回来让他受了大刺激。
      他突然问我:“我记得,你17岁的时候,被Royal New York选中去俄罗斯进修过一段时间?”
      我说:“是。”
      他又问:“你那时候给你祖母打电话,说起来你还学了一点马术?”
      我说:“学是学了,只是一点花架子。”
      俄罗斯芭蕾学校最牛的一点就是让你骑在马背上,腰杆挺直训练形体,光坐着多无聊啊,就开发出了业余马术课,我平衡能力不错,学的有模有样,不过时间久了早就忘光了。
      我父亲说:“昨天送你回来的那个年轻人,他们的那个圈子挺好,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融进去,打发打发时间也是挺好的。”
      他这么说倒是勾起了我对昨天那位小薛先生的兴趣,看起来人家日理万机也没空玩儿啊。我侧了侧头,咬着字音,问得有些小心翼翼:“薛先生?”
      我看他点了点头:“他去英国留学,出去的时候……比你去美国的年龄稍大一些,前年回来的。”
      哦,海归!怪不得我说他那种western social intercourse那么到位,原来是跟英国人学来的。
      到了老宅,是我祖母亲自出来迎接我的,又让我受宠若惊了好一阵。祖父照例不在,我陪着祖母在楼下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她问了我许多我在美国的事,我一一照实了来讲,她说:“今年春节你回来咱们就合计着让你回来,奶奶想着有些交际你还是要去的,帮你做了几条裙子,说着裙子还挑人,奶奶见你这么漂亮,从来不担心这挑人的说法。”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姿色这方面我大半得感谢我母亲,据说她当年是芭蕾舞团出了名的美人。她是美国人,金发碧眼。可是后来她死了。
      祖母显然没注意到我的失神,讲了一会儿她说:“今天晚上给你办了一个派对,请了许多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你好好打扮起来。”
      噢噢,玛丽苏剧情!我心里一阵预警,早就说这块圈子一言不合就开派对,回来个人开派对倒也不稀奇了。我点点头,祖母说:“现在穿的这条裙子果然很衬你,不过还是有失隆重,你上去看看,奶奶给你准备了一条更好看的。”
      她脸上带着一种慈祥的神色,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酸了酸,我连忙掩饰过去,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很有兴趣,祖母叫人把我带上去试裙子。
      我中午习惯只喝一杯淡盐水再加一个牛油果,这是我们首席最认同的好习惯。所以我没有下楼,荒废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在梳妆台前面化了妆又卸掉,等晚上再有人来叫我下去的时候,我已经把自己捯饬得有模有样了。
      我走下楼看到父亲,他也穿了正装,笑容满面地同一群年轻人相谈甚欢,或许是听到响动,他们都抬起头来看我,我被目光打量得不好意思,忙快步走下去,走到我父亲的跟前,他向那些人介绍我:“小女林慕梧,昨天刚从美国回来。”
      我接下去:“我是林慕梧,仰慕的慕,梧桐的梧,请多指教。”
      没错,我下午查了字典又用了geogle才找到了正确的解释方法和得体的自我介绍开场白,但看着几个富家子弟的,不会冷场吧……我正讪讪地想着,有一只白净的手放到了我的面前,我抬起头,手的主人正对我微笑,友好而甜美:“我叫慕容玙,玙是王字旁的玙,是美玉的意思。”
      我国学简直一窍不通,心想大小姐果然不同凡响,我伸手握了握:“你好。”
      她帮我介绍:“喏,这是程璟珩,这位是庄冶,还有这个是叶骥,还有……庄钰和庄珏。”
      他们都向我伸手或点头,然后我看向庄珏,奶白色的包臀裙,戴着极细的金链子,头发盘成一个髻,倒是有大家闺秀的气度,我微笑:“好久不见。”
      他们都有些惊讶,原来我还认识这其中的几个人,庄珏像是吓了一跳,有些踉跄地向后退了一步。啧啧,我又没要吃你,你这么害怕做什么?她笑得有些牵强:“是啊,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啊?”
      你问最近过的好不好不就行了,扯什么虚头巴脑文绉绉的话,酸臭文人。我心里鄙视她,表面上不动声色:“还可以。”
      父亲离开后我又站着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天,天南地北不着边际,那位程璟珩大少爷居然引着话题往《红楼梦》里去了!我走了个神,发现他们都在看着我,我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Pardon?”
      慕容玙笑笑:“我们在问,你觉得林黛玉和薛宝钗哪个更有心机。”
      我去!衣香鬓影的party是来讨论这些的吗?你们没有觉得很不搭吗?我宁可他们说些梵高和米勒你觉得谁的画风更诡异也比讨论这个好啊。虽然这个问题我同样无从解答。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硬着头皮说:“其实吧,我比较喜欢……那个谁,她,做人嘛,还是单纯些比较好,少点心机,呵呵。”我又干笑了两声,看到大伙的脸上异彩纷呈,最后是叶骥打了圆场:“我说咱们这是干嘛呢,人家才回来,说点正常些的。对了,今天晚上林家的蛋糕就做的挺好吃。”
      于是大家的注意力又被转移到了蛋糕上去,做人就是要这样涉猎广泛的嘛!我察觉到有目光盯着我,我抬头看到叶骥,我冲他感激地笑了笑,他居然看懂了,还冲我咋了眨眼。

      大厅里的喧嚣嘈杂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我对他们点头赔笑说:“我有些闷,到花园里去走走。”
      我在花园里散着步,感叹资本家的腐朽,因为祖母极喜园艺,所以这处宅邸还专门请了园艺师打理,当然不可否认我也得到了所谓的“美的享受”。
      紫藤花开的极好,长长地垂下来,颜色由浅入深,那紫色像是要滴下来一样。我正想坐在下面休息一会儿,忽然看到极年轻的身影,他转过身来,看到我微微吃惊,旋即一笑。
      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部电影,《罗密欧与朱丽叶》,年轻的朱丽叶在舞会上看到罗密欧,隔着满是热带鱼的水族箱,少年向她微笑起来,水族箱里的热带鱼色彩斑斓。
      她说:“你好。”
      他也说:“你好。”
      我没忍住,刚想着说中文说中文,一开口又变成了:“Hello。”
      说完觉得很不好意思,他倒是很宽容地笑笑,隔着瀑布似的紫藤花遥遥向我举了举杯:“Hi.”
      他从花瀑中走出来,我才发现他是昨天的那位薛先生,我从一开始就对他的风度涵养有很深的印象,他很迁就我似的用英语和我交流:“又见面了林小姐。”
      “慕梧。”我第一次出声纠正他还是昨天,我努力撸直舌头说中文,“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
      他略低一低头,嘴角噙着一点点淡淡的微笑:“我说过了林小姐,我们来日方长。”
      又是林小姐!好吧,反正来日方长。我说:“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把高脚杯随手放在了长椅上,向我伸出手:“薛南山。”
      我眨眨眼,他笑:“我比你……年长些,你可以跟慕容玙他们一样叫我三哥。”
      我撇撇嘴,仍旧用生涩的中文回:“你又大不了多少比我。”
      他一听我的中文,不禁有些鄙夷起来:“English logic。”
      我瞪了他一眼,他敛了神色问:“我叫什么?”
      “……薛南山。”
      他笑得更加猖狂,我被他笑得不明所以,他已经向我伸出手来:“Shall we?”
      我把手递给他,大厅里传出乐声,他低笑着靠近我,搂住我的腰。我问他:“你笑什么?”
      他似笑非笑的样子:“美人在怀,岂有不乐之理?”
      他用着半文言的句子,可是我听懂了。脸上红了红,心想幸好是在晚上又在外面,他看不到我脸红,我有些固执地问他:“刚才。”
      他蹙了蹙眉,我以为他没听清楚,又补充:“Why did you laugh just now?”
      他倒是不着急回答,慢吞吞地说:“我以为你会叫我南山薛。”
      好嘛!还是在嘲笑我的中文!我板起脸,虽然我知道在外面他是看不见的,“一点都不好笑。”
      他仍旧慢条斯理:“林小姐耳濡目染,薛某只是觉得新奇,所以发笑,要是冒犯了小姐,还要请小姐多多包涵。”
      我觉得他是在调戏我。
      咦,真是奇怪,我居然会想到“调戏”这个词。
      大厅里的乐声不停,我跟着薛南山小幅度地踩着节拍。我离他不过几厘米,他身上气息很干净,有种清风拂树林的味道。
      最后我们都停下来,他顺手捻下一串紫藤轻轻别在我的鬓旁,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厮磨开来:“小姐,僭越了。”
      我又一次庆幸起这是晚上,我跟着他往回走,走到有光亮的地方,他静静地凝视着我的眼睛,我被他盯得不自在,别开脸去向他解释:“我母亲是外国人,所以……我的眼睛会有一点奇怪。”
      他倚在墙面上,微微屈着一条腿手插在裤袋里,慢慢地说:“不奇怪,你的眼睛很好看,是我看到过最好看的眼睛。”
      之前我那个学修辞学的堂兄形容我的眼睛是什么月色下的大海,黑到了极致里迸发出一点蓝色来,但是这蓝色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他说的辞藻明明比薛南山华丽得多,可薛南山偏偏让我脸红心跳,我不知道回什么,只好用蚊子叫一样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他直起身子说:“林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我“哦”了一声马上跟上他,走到正门口,我忽然心中一动问他:“你怎么在第一次不问我的眼睛?”
      他在璀璨的灯火下笑得有些意味深长:“第一次见面,小姐光华太盛,薛某人不敢直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要去老宅,祖母请了Russian Team的教练要上课,我和Royal New York的签约三月份终止,他们希望我明年四月份可以回去。说白了就是调休一年,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去进化的吧?要是我把调休过得跟度蜜月似的,我们首席估计能把芭蕾舞鞋里的木垫抽出来把我砸死。
      不过至少脱离了一阵苦海,我还是很开心的。我没有考过国内的驾照,所以还是要麻烦我父亲帮我送到老宅。我心里老大别扭,他却很平常地问我:“昨天晚上怎么样,玩的还开心吗?”
      我心想:哎呦喂累死老娘了。可我微笑:“很不错,您费心了。”
      他好像挺高兴我能融到那圈子里去似的。我没好意思告诉他,我昨天《红楼梦》抢答主观题做不出估计被嫌弃了。也是,一个有文化的圈子怎么会要一个连探春都不知道的人?
      探春还是我Geogle出来的。
      当然我也不能明确地跟他说我不乐意和那帮人玩。要是哪天玩上三国杀我不是得死了?

      我到得早,和祖母在大厅里等着老师。我以为会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或者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性,和我们首席差不多,没想到是个金发碧眼的俄罗斯美女,操着一口流利的英文,为人爽快,简单的打了个招呼就让我领着她上去开始上课了。到了上面,她主动和我说话:“我知道你。”
      我吃了一惊,她笑得高深:“Royal New York的中国A角,而且你去我罗斯进修的时候我也见过你。我当时是Russian Team二队的领队,你是一队的,所以没有接触。”
      哇,什么能比得上让女神对我有好印象在现在更让我激动呢?我打算再把好感度提高一个level,我们开始训练,她倒是不客气,基础训练全套都来,我的battement系列被我们首席训练得出神入化,然后她把余下的时间都让我练习我最薄弱的rond de jambe a terre(划圈),强度略有点大,但我受得住。她表扬我“挺能吃苦的”。然后我们就下课了。
      我们中午都没有吃正餐的习惯,晚上她约了自己的朋友,我在房间里换下了练功服才下楼去,祖父晚上有事没有回来,倒是来了三位不速之客,薛南山、庄珏、慕容玙。
      慕容玙和厨娘的关系好像挺好,蹦蹦跳跳地叫着“王姨”去厨房了,庄珏扮着好宝宝和祖母在门口聊天,只有薛南山站在楼梯下面,他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暗色衬衫,搭灰色的西装裤,同样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看到我笑了笑和我打招呼:“林小姐。”
      我点点头走下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气氛挺尴尬的,他问:“林小姐你不觉得咱俩穿的特般配吗?”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透出一种混不吝的调侃,我脸上热了热,觉得缎面的墨绿色布料弄得后背微微发麻,他又低声笑,声音空空的,像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一样。他说:“林小姐这么听不得调情的话以后可怎么办?”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原来这种话仅仅是在安全的社交距离内拉近人际关系的一种手段,我看着他脸上无可挑剔的标准微笑时,心里闷闷地有些气,自己都不知道在气些什么。
      晚饭吃的有些压抑,一方面大家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都贯彻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优良传统,另一方面,我和庄珏都看不对对方,谁也不搭理谁,我吃得比平时都快,吃完饭之后,我们站在前廊,薛南山对我说:“我送你回去吧?”
      我、你,林小姐、薛某。我稍微玩味了一下这句话,有些想笑。我不知怎么就别扭上了,我说:“我不要你送我回去。”
      他们都知道我现在在恶补中文,我的语言能力的起点和小毛头是一样的,所以不会用敬语也没什么好责备的,他们觉得我的拒绝仅仅是单纯的拒绝,其实我是带着那么一点点不开心的味道。我以为骗过了他们,可是薛南山看着我,意味深长,似笑非笑。
      我猛然想到我第一次见他的那个晚上,我问他,您尊姓。他肯定也想到了,可是他不说。肯定又是他那套western social intercourse!我看他明白,压低了声音说:“反正我就是不要你送。”
      他不接话,伸手理了理臂弯上的西装,全然一副不和小孩子计较的表情。
      去你奶奶的western social intercourse!
      我和慕容玙一起走出去,她搭庄珏的车回去。薛南山的辉腾开上来了,停在我和慕容玙跟前,降下车窗,慕容玙跟我咬耳朵:“三哥帅是真帅欸!”
      哼!臭皮囊!
      他说:“要么我送你回去,要么你搭庄珏的车。”
      我问:“我,我的第三种,选择呢?”
      “哦,”他笑笑,微微低了头,额发有些挡住了眼睛,我却依旧能看到他眼睛里的笑意,“走三公里,到有人的地方打车。”
      我噎了一下。上帝告诉我们,在任何情况下你都有另一种选择。薛南山可不是上帝派来的天使,他给我的另一种选择也绝非通向天堂的康庄大道。我权衡了一下利弊,还是很没有骨气地跳上了他的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偷偷瞄了会儿薛南山,脑子里是慕容玙的那句话:三哥帅是真帅欸。
      帅是真帅哎……
      他突然出声,吓得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问;“怎么了?”
      我说:“嗯?”
      他瞥了我一眼问:“我脸上……嗯?”
      我忙扭头看窗外,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怎么那么笨啊,直接否认不就好了吗!
      我听到薛南山的声音,伴随着车窗外一瞬而逝的黑黢黢的树影,“所以说,林小姐现在,对我有兴趣了?”
      谁对你有兴趣了?!做人能不能不要这么自恋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当年还在曼哈顿火车站向拉小提琴的流浪帅哥要过Facebook呢!
      我扭过头对他笑得十二分真诚,一字一顿地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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