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错》小七不语

3、云裳

　　整个大荒局势都在为圣姬娘娘主持女娲祭奠而躁动着，然而岫峒山上的苏昌泠却如没事人似的该玩玩该睡睡。
　　这一点连圣姬都不由的佩服起来，这位苏将军吃喝玩乐确实是大荒第一把手。成天带着婢子四月游山玩水，连九州送至岫峒山下的文书都只是草草一阅，就又溜回山上。圣姬倒也由了他去，毕竟就连圣姬自己也是从不过问大荒四国之事。成天就待在月虚楼内，修炼灵力，弹琴作曲，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岫峒山云中池的水冰冰凉凉，却透着犹如日出之地旸谷一般的生机勃勃。苏昌泠拉着婢子四月，挑起鱼竿，戴上斗笠，活生生像一个闲云野鹤的俊俏仙翁。他轻轻拉着四月的手，温暖而慈悲的声音响起在四月耳边：“没事的四月，抓着鱼竿，我拉着你。”
　　四月迟疑的望着他，微风吹拂过，她面庞上薄薄的轻纱显得苍白无力，丑陋不堪的面容浮肿着，疤痕如链条般满布在脸上，近点看，竟觉得无比丑陋恶心。
　　苏昌泠望着四月恐惧的眼神，微微笑着，白玉般的手轻轻抚着四月的面纱，声音带着几丝怜惜，又带几丝慵懒，“没事的，我会一直拉着你。”
　　四月渐渐镇静下来，牵着苏昌泠的手，小心翼翼的拉着鱼竿。微风轻抚了一下，不可察觉的，四月轻轻一笑。
　　不远处的芙蓉树十里花海，稀稀疏疏的花落间素衣一掠。苏昌泠警觉的以暗自挥动了灵力掠过花叶，一手却仍温柔的拉着四月，拉起鱼钩，活蹦乱跳的鲜鱼在钩上乱窜着。映入眼帘的，是四月浅笑盈盈的模样。
　　苏昌泠一把拉过了四月，用手护住她，随之又用灵力弹开花海中掠过的素衣。哪知那人非但不躲闪，反而更加拼劲全力的用灵力袭向苏昌泠。苏昌泠忙抽出袖箭，用了七成功力刺向那人。
　　花海中的素衣一下染上了朱砂般的红色，勉力从树影间跃了出来。白净的面庞上带一丝寡淡，冷冷的纱巾虽遮半脸，却难掩容颜绝世。
　　四月一见，忙跪倒在地，“圣姬娘娘开恩，苏将军无意冒犯。”
　　苏昌泠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名满大荒，在月虚楼这般灵力充沛之地，负有女娲神族最纯正血脉的女娲圣姬灵力怎么会如此衰微？
　　圣姬倒也不恼，微笑着望向她俩，那一抹微笑尤为冷寂，带着一种大荒之主不怒而威的威严。苏昌泠不禁想到他母亲临死前提到圣姬时那震动人心的语气。
　　那一年，他才七岁，身为九州庆帝的侄子，旁人眼中，苏昌泠几乎从小可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但事实上，庆帝早早的视他父亲如眼中钉肉中刺，而他父亲为了保全他不被庆帝盯上，打小便将他扔给乳娘，甚至不让他与王父母妃接触。
　　那一天，他偷偷望着九州承欢殿里跪在地上的父母，望着庆帝怒目而向。
　　“你看看你娶的好妻子，竟然偷上岫峒山暗访圣姬！这等劣妇，怎么能贵为我九州的王妃！”庆帝这一怒，竟动用了三分神力，声音几乎响彻了整个九州皇宫，令所有神族胆战心惊。
　　“皇弟恕罪，是臣教导无方。”他看着他一向高高在上的父亲而今竟唯唯诺诺的跪在冰凉的地面上，丝毫不敢看庆帝，那个明明为同胞亲弟的人一眼。
　　“雨璇不懂宫中规矩，也是臣的失职……”
　　“不如臣自愿请命终身去岫峒山下驻守，也恳求皇弟开恩，能关雨璇锁心塔十年，就放过她……”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圣姬二字。圣姬？这是什么人物，不过暗访一面竟然可以让贵为王妃的母亲沦为囚徒？让贵为王爷的父亲终身流离？从那刻开始，他就一直想知道这个名动天下的女娲圣姬到底与旁人有什么不同。
　　直到，直到他向庆帝请命，来到了岫峒山为女娲圣姬送玄凤。
　　圣姬确实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看上去荏弱，灵力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神族，清心寡欲到不属大荒……一切的一切很难让人想象这居然能是名闻天下的圣姬娘娘。
　　但这一眼，寻常而带着冷寂微笑的一眼，却让他能把这个女子与圣姬联系起来。
　　苏昌泠眼中的困惑转瞬即逝，却分毫不差地落在圣姬眼中。
　　圣姬只是不动声色地望着他，说道：“女娲祭典就要召开，明日我便前往云都。将军是贵客，不知可是要一起前往？”
　　苏昌泠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圣姬是担心他只身前往九州会遇庆帝猜忌。连忙微微一笑，道：“圣姬娘娘相约，自是不敢怠慢。苏某这便去收拾。”

　　苏昌泠走后，圣姬扶起仍诺诺跪在她面前的四月，“好了，你自幼便来我岫峒山，如我亲生妹妹一般，可还有什么不可说的吗？是不是看上这小子了？”圣姬打趣道。
　　四月娇憨的捏了圣姬一把：“云裳姐姐你怎么就知道打趣我……”
　　圣姬笑着求饶，而后又拉住了四月，“我自任圣姬之位便再没有出过岫峒，明日我前去云都，实在放心不下你，月妹妹便代替芸姑陪我去吧。”
　　四月厚厚的面纱下丑陋不堪的面庞依旧难掩。这般的丑陋不堪，要是去了以人灵毓秀闻名的云都，难免会丢了女娲神族的脸面。四月思及此处，明媚温和的眼神瞬间变了模样。
　　圣姬刚想开口劝慰，一声毕方轻蹄瞬间打乱了圣姬的思绪。
　　“在下云都肖常珞，求见圣姬娘娘。”
　　岫峒前的肖常珞显然是动用了灵力，求见的话语直入圣姬耳间。圣姬面容肃然，随即微微浅笑，“月虚楼室陋茶粗，恐难以招待云都的公子。殿下还是请回吧。”
　　“在下带来了云都特有的衣裙，还盼娘娘能收下。”如此步步相逼，显然这位常珞殿下是不见到圣姬不打算回了。
　　一声闷声玩味的声音传来，“肖常珞你还是回去吧，不然报告给白帝陛下可少不了一个私见圣姬的罪名！”苏昌泠拖着一麻袋行李，嘴角叼着一根青草嚼着。笑嘿嘿的望着圣姬与四月。
　　“没想到九州的将军也在这里，难道报告给庆帝陛下，你就能逃的了吗？”
　　苏昌泠依然是带着玩味的嚼着青草，不耐烦的答道：“那你去告吧，本将军完全不介意。”
　　肖常珞显然动了气，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
　　“告辞。”随即毕方鸟飞，便回了去。
　　苏昌泠摇摇头，“唉，都是云都白帝的公子，肖常珞和公子阳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就他这样的也想来巴结圣姬和公子争夺白帝位，也太妄想了吧。”
　　公子阳……圣姬淡淡问道；“你认识云都的太子殿下？”
　　“认……倒是不认识，”苏昌泠嘿嘿笑着，“但名动天下的云都公子阳的名字还是听说过的。六十多年前，我率三万九州神族前往昆仑挑战正在闭关之中的昆仑祖师。当年还是昆仑弟子的公子阳便只身一人用昆仑山水牵制住了我们三万将士。这我并不佩服，倘若说这大荒，昆仑祖师，西陵先师应该也都有这种神力。真真正正让我佩服的，是他的气度，那是真真正正的王者气度。”
　　苏昌泠微笑着望着圣姬，“那年的三万九州将士，人人年少气盛，最年长的不过一千岁，最年幼的只有四百多岁。和他对阵时，少不得侮辱及他父母师尊的，当年的别人话语，那可以说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但年仅四百岁不足的锦阳殿下，竟能无论何时何地待人皆是温和如水，甚至最后我们困于昆仑湖中后，他依旧不计前嫌的帮我们解开禁制分毫未伤我们九州将士。那时我便真正折服了，说句不夸大的，这等气度，只怕是连女娲圣姬也难及，那是真真正正的大荒之主的气度。完全不同于这位常珞殿下。”
　　圣姬如星子般的目光闪烁着，这便是她离开云都时心心念念的肖锦阳！头一次在别人面前听见他名字的圣姬难免激动。
　　“圣姬娘娘是和公子有交情吗？”苏昌泠看看圣姬的神色，问道，“要是娘娘看上他的，我倒是乐意去说媒哦……”
　　“对了，娘娘，你叫什么名字。”苏昌泠突然想起来，这么久了，他竟然连她名字都不知道。
　　圣姬微笑着，“卫云裳。”
　　卫云裳……苏昌泠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久久不能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