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尘沉城》无游四人

6、伍 未朝

　　黎明有光，未有朝霞。

　　“阿朝？阿朝……”
　　是谁？是谁在呼唤我？是公子？还是黎光？
　　“阿朝，醒醒……”
　　好累啊，睁不开眼睛。让我再睡会，一会就好……
　　真好啊，梦里公子还在，胧依也在，还有黎光……

　　我掸了掸衣襟上的酒渍，几滴酒渍被火焰蒸发。望着一袭黑纱的老板娘，绛色的纹饰透出光华。一别数年，她美艳依旧。
　　“你怎的有空来我这穷乡僻壤？”
　　“找人。”我舔舔唇角，这酒的味道一如既往的好。
　　“少君月灯？”
　　“是。”
　　良久，我道：“都老交情了，就请一壶酒？老板娘，你小气了。”
　　“虽说你我是故人，可酒钱也得给，津渡可是小本生意。”她笑道。
　　我轻笑一声，指尖冒出一缕火焰。赤红色的火焰映在酒杯之中：“听闻有位琴师以琴换粥。我可能以故事换酒？”
　　老板娘笑道：“只要你讲得称我心，这酒钱免就免了罢。”
　　“自然不会让老板娘失望的。”
　　火焰触酒，燃起一杯妖红色的火。

　　未朝（zhāo）推开门，身段妖娆的女子轻纱覆体，上挑的眼尾露出餍足的神情。未朝皱了皱眉，道：“碧娘，公子说的你应该都明白了吧。”
　　谁曾想，京都最大的青楼的老鸨竟是个貌美年轻的女子。
　　碧娘掩唇一笑：“自然。不过未朝姑娘，这可得提前说好了，奴家可以安排，但什么时候接客，那位什么时候来可不是奴家能安排的。”
　　未朝手掌紧握，道：“好。”
　　“再则，无论有何事，切不可牵连上奴家这青楼。”
　　“好。”
　　碧娘娇笑：“姑娘明白就好，奴家这便去安排。”

　　果真，碧娘的安排，使得未朝一曲《凤求凰》成为名动京都的花魁。
　　听闻二皇子黎光郁郁不得志，流连于烟花之地，希望能如公子预料的那样。
　　但，一连两个月，未朝却没有见到黎光的面。
　　“未朝姑娘，有贵客点了你的牌子，准备好接客。”碧娘笑道。
　　未朝终于慌了神，拉住碧娘问道：“是谁？是谁点的？”
　　碧娘但笑不语。

　　未朝苦笑，原来，碧娘的笑容是那个意思。
　　点她的，正是黎光！
　　黎光在她耳边，轻笑一声：“第一次？”
　　未朝紧张地点点头。
　　黎光笑道：“害怕？”
　　未朝只得点头。
　　黎光亲了亲未朝的侧脸，道：“真是个诚实的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未朝仿佛被黎光幽深的墨瞳所蛊惑，喃喃道：“未朝。”
　　黎光帮未朝盖好被子，道：“未朝？真是个好名字。阿朝，睡吧，不碰你。”
　　未朝望着黎光烛火下的侧脸，那一声“阿朝”仿佛蛊惑引诱了她，她决定相信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男子。
　　很久以后，未朝想起来，当初她大概是被黎光那一声温柔缱绻的“阿朝”所蛊惑。
　　第二天。
　　未朝睁开眼睛，望着桌边含笑的黎光，问道：“你……没休息？”
　　黎光走近摸了摸未朝的脸庞，笑道：“不过是在软榻上睡了一宿罢了，无妨。”看着未朝满怀歉意的神情，“自小习惯了，不用愧疚。”
　　未朝抬起头，拉住黎光的衣袖：“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黎光微微一笑：“傻姑娘，我不是好人。”

　　老板娘不满道：“老套的故事，不就是爱上了黎光嘛。要么活着在一起，要么死了在一起。”
　　我挥灭酒杯中的火焰，只见酒杯中只剩一滴亮红色的液滴。重新倒满酒，燃上火焰。
　　“很多人都这么认为。可事实，并非如此。”
　　“哦？”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未朝爱上了黎光。
　　未朝是上卿府派在黎光身边的细作，上卿府是太子一派的。
　　未朝托着下巴坐在梳妆镜前，蹙着眉想着心事。黎光从身后搂住她，呼吸洒在她耳边，轻声道：“想什么呢阿朝？这样入神？”
　　未朝垂了垂眸，靠在黎光怀中，不说话。颤抖的长睫好似一只墨蝶栖落，将要振翅飞起。
　　“有想我吗？”黎光问道。
　　“嗯……”在想他与公子，她应该帮谁。
　　“真乖。”黎光亲了亲未朝的唇角，“阿朝，为了表扬你的乖巧听话，我给你带了一个好消息。”
　　未朝抬起头，道：“什么好消息？”
　　黎光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唇。未朝抿了抿唇，搂住黎光的脖子，顺势吻了上去。
　　未朝有如阳春白雪，黎光有如流水桃花。未朝本就对黎光有意，这一吻便是干柴烈火。
　　事后黎光将未朝搂在怀中，道：“恭喜我的阿朝，要成为太子妃了。”
　　未朝猛然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黎光，颤抖着说：“你要将我嫁给太子！”
　　黎光轻笑一声：“傻阿朝，我怎么会把你嫁给太子呢？你可是我的人！”
　　“那，太子妃……”
　　黎光挑起未朝的下巴：“自然是我的太子妃了。”
　　黎光这是要开始动手了吗？黎光的目标，果真是太子之位吗？
　　“黎光，你待如何？”未朝强装冷静地问道。
　　“自然是这样……”
　　黎光走后，未朝将黎光所说写下，秘密交给了上卿府。

　　三日后。
　　一个侍女道：“太子妃，太子交代，请太子妃试穿嫁衣。”
　　这还没当上太子呢，就叫上太子了？
　　火红色的嫁衣上绣了一只腾飞的九色凤凰，但她觉得，大约此生是穿不了这件嫁衣了。
　　推门想走，侍女拦住未朝，道：“太子妃请安心在房中等待太子，等待五日后的吉时。”
　　未朝终是明白，黎光，这是将她软禁了。

　　又是三日。未朝寝食难安，她听说，上卿府全府入狱，上卿大人一家更是被判为满门抄斩，罪名——意图联合太子谋反，证据确凿！
　　是她的错！她不该轻信黎光会轻易对她说出行动！她不该写那封信笺！她不该爱上黎光的！是她害了待她如亲女的上卿大人！是她害了待她如亲妹的公子！
　　上卿府抄斩当日，亦是她大婚当日，未朝逃出了太子府。啊，忘了说了，前太子已经被废，现在的太子是黎光。
　　她不知道逃到哪里去，最后逃入一座山间小筑，小筑的主人是一个红衣少女，妖红色的长裙上绣着九朵金色的莲花。彼时，她穿着火红色的嫁衣，绣了一只腾飞的九色凤凰。
　　少女并不理她，淡淡地喝着香茗。
　　黎光终是追来了，她道：“给我点时间好好想想，求你了黎光！”
　　黎光眸色复杂：“好，允你一日。”
　　未朝问少女此法何解，少女瞥了瞥她，嗓音冷漠：“不过是执念罢了。”
　　未朝道：“求您帮我。”
　　少女勾了勾唇：“你可知，与我交易，是要付出代价的。”
　　未朝轻声说了一句，少女点点头。

　　第二日。
　　未朝面前放着两杯酒，巧笑嫣然：“黎光你敢不敢赌？用命来跟我赌一局？”
　　黎光神色暗淡：“你先。”
　　未朝勾了勾唇，拿起一杯便要喝，却被黎光抢先喝下。
　　刺眼的鲜血从黎光唇角滑下，未朝愣了半天，道：“为什么……为什么……”
　　黎光抹了抹唇角：“早知你会想不开，如此，也算解了你心中那一点点怨气。”
　　“你可知，这是断肠毒药！”
　　黎光脸色青白：“自然是知晓。既是毒药，怎能让你来担着。”
　　一把匕首滑落在地，未朝泪水滴落，道：“这匕首，本是让我自我了断的，如今，便让你来了断罢。”
　　黎光墨瞳泅着幽深，忽而一笑：“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但，匕首入体，穿过的却是九色凤凰以及未朝的身体。
　　另一杯酒被未朝强行灌进黎光嘴里，未朝道：“本是我来了断，怎能让给你？”
　　“两杯酒，一杯为毒药，一杯为解药。没想到……”
　　“阿朝？阿朝！”黎光晃了晃未朝，“阿朝你醒醒！”
　　“公子……是未朝对不起您……”
　　“黎光，我……恨你！”
　　良久，悄无声息。

　　老板娘再次插嘴道：“那黎光莫不是要殉情？”
　　我第九次挥灭火焰，将九颗亮红色液滴融在一起。
　　“他不过是问我要了样东西罢了。”我回答。
　　“什么东西？”
　　“狐火泪。”
　　“何物？”
　　“便是这杯中之物。”
　　“此物何用？”
　　“化妖。”
　　黎光留下了未朝的嫁衣，一袭白衣裹着未朝走下山去。他服了狐火泪，化为狐妖。
　　“为何化妖？”
　　“狐妖拥有千年生命。他可以好好寻找未朝转世。”
　　“未朝答应了你什么条件？”
　　“来生，为妖，入魔。”
　　“你也算成全了他二人。”
　　“是嘛……我可不这么认为。”
　　“故事尚可，但抵不了酒钱。”
　　“斤斤计较……”这个故事自然没有完呢，这个故事里，还有未朝所谓的上卿府公子以及胧依。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那一夜，黎光在暗处听到了世间最美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