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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肆 宅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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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呜呜~
是谁在哭?
哒哒……哒哒哒…
是谁在踯躅?
一片黑暗中雕花窗被夜风吹开,几瓣樱花飘入。穿行在抄手游廊,似辨认路般在仪门前打个转,随后略过耳房径直飞向正房,旋即冲下地窖。“仆嘶”一声,昏黄的烛焰自燃,淡粉色的身影隐隐绰绰……“铮—”雪亮的刀锋从刀鞘中窜出在空气中震动,带起的劲风将烛焰一下斩灭,也将我的窥视阻绝。风铃声从远方传来,愈近愈响。睁眼,风铃无风自响,此时丑寅交替。
取下挂在床头的风铃挂在腰间,静坐,思索。等待俩个时辰后,五更天已过,最后的打更声渐远,天亮了。这城果然古怪,此时已是蒲月,推开窗,从客栈远望,山坡上大片的虞美人红色的花为苍白的天色添几分红润;蜀葵、桔梗、百日草星星点点地遍布阡陌;潇潇的江水环绕,从沟渠导入城内形成小小的湖泊,微风拂过,芙蕖摇曳、碧波荡漾……怎么会有樱花呢?
下楼,来到大厅小二们三三两两打哈欠,掌柜有一下每一下地打着算盘,从厨房拿了两块蒸好的烧饼。敲敲掌柜的桌,几枚铜板落下,惊扰几瓣樱花,等等樱花?风铃声响,樱花随风而起,掐决、敕令出,千纸鹤从褡裢中窜出紧随而去。
来到一个恢宏大气的宅邸前,应该建造年代很早,石狮残破不堪,周围草木茂盛,巨大的榕树,勾缠的藤蔓将一切来路阻绝。白墙上爬满了黑点,似爬山虎的印迹。一手指尖轻捻在污垢处,一手俩指夹符。低念急急如律令!恍惚间周围已大变。房子门口有一片槐树,真是古槐矗天,浓阴洒地,门庭壮丽,开拓平坦,朱红的大门上黑底红字的大扁上书:车骑将军府。在宅子自身的记忆里,径直穿墙而过。日光下,孩童将小树苗种下。我看见那一瞬间缘起。视角再次突然变化,本来的总角小儿已变的少年老成,年及舞勺。他在练武,身为将门之后,浑身的气场已经在十载持之以恒地练武中内敛而沉静。不过还缺几分钟血性,那是真正在战场上厮杀过的悲哀。少年收起架势,打起一桶泠冽的井水从头倾倒,春光乍泄随水珠反射、折射、落下一地鎏金。流畅的肌肉随呼吸起伏,带着少年蓬勃的生命力,激昂的锐气。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那樱树上的少女哟,美色当前,怕是已被迷了眼、丢了心吧,痴痴地从树上倒挂去勾那溅起的水花。那静立的少年哟,小心翼翼,又在偷瞄谁家姑娘从树上垂下肤如凝脂的藕臂。
春秋七载眨眼间一晃而过,又是一个热闹的日子,将军府褪尽了往日的严肃换上了红装,大红灯笼高高挂起。迎亲日,花轿出门,以净茶、四色糕点供“轿神”。放铳、放炮仗,大红灯笼开路,沿途吹吹打打。“开面”吃“开面汤果”。花轿临门,女家放炮仗迎轿,旋即虚掩大门“拦轿门”,待塞入红包后始开。花轿停放轿门朝外,女家有人燃着红烛、持着镜子,向轿内照一下,谓驱逐匿藏轿内的冤鬼,称“搜轿”。只哀那樱花妖啊,即使一朝得以脱去草木灵犀,占几分这英雄辈出、风云乱世的气运,以女形行走于人世间,奈何爱慕了不该爱的人,残花落地无声,几番狰狞地冲向花轿却被那明晃晃的镜光割得遍体鳞伤,弹出几丈元,血泪有痕,无可奈何花落去。花轿近门,男家奏乐放炮仗迎轿,府内,红焰照在弱冠青年如冠玉般的脸上明明灭灭,晦涩在墨色翻滚的眼中渲染。身后车骑将军手握佩剑不留空档地迫使青年在回廊等候。新娘出轿门跨过一只朱红漆的木制“马鞍子”,步红毡,由喜娘相扶站在喜堂右侧位置。三跪,九叩首,六升拜。最后赞礼者唱:礼毕,退班,送入洞房!宫里来的太监,尖细的的声音拖长调,婉转的音调还未消散在空气中,声音的主人却一挑眉,一扬手,藏在广袖中的软剑出,宾客骚乱,刀光剑影,血景花残,白墙霎时泼墨,粘稠的鲜血淋漓。眼前血雾弥漫,再眨眼时阳光静好满目葱茏,只有残垣断壁上的血污还铭刻着冤魂不散的悲哀。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姑娘不出来小絮一番吗?”抬目几瓣花飘零,“大人有礼了……”粉衣少女隽烟眉轻蹙,丝丝缕缕的愁绪轻拢,之后的如烟往事缓缓流淌。
“这么说姑娘你是想让我帮你重聚情郎的魂魄喽?不过姑娘你是否知这宅子本应该在战火中毁灭,你那情郎虽免于一死,但江湖动荡,朝廷软弱,气运已尽,国将不国,接着就是群雄逐鹿的时代了,最终他要么战死疆场要么潦倒他乡,就算功业建成,看这般光景怕是早已将过去忘却。你又何必浪费妖力成为宅灵苦苦支撑呢?”“我知,但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不久我怕是会消散天地,这里也将化为平地,只愿见他一面,和他讲一声:心悦君兮。不知何以报大人。”“一个樱花状的福牌就好,但要樱木做的。明天丑时请静候。”说罢我又掏出一张符自燃后隐去身型。
子时,推开地窖散发腐朽味道的木门,火折子点燃自带的酥油灯,“看我找了这么久,’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公子不出来招待一下吗?”一片静穆,古朴的刀依旧在黑暗中沉默。“呵,公子再不来,只怕那苦恋你的人儿啊要香消玉殒了。”空气中从刀身渐渐荡起圈圈涟漪,一身白色中衣,不加束发的寥落男子的身影飘忽不定地出现,略带惊
疑地大量着。我眯了眯眼,“来,从你怎么死的开始讲起吧。”他欲言又止。“公子,小生虽受妖之托,可时间不等人,或妖啊。”他轻叹,前尘往事再怎么跌宕也只在幽叹中如尘埃般跌落,在满是灰的地窖里激不起一丝波澜。“……在那年少轻狂的日子里,唯有她是鲜亮的颜色;在昏暗的时光里,唯有她是最亮眼的星宿,支撑着我在艰难的世道里生存下去。我死前没有看到山河壮丽的时刻,没有完成族人的心愿,一次没有回到家乡,没有再见一面她,亲口跟她说:我看的见你,我心悦于你。人生荒唐,三大憾事:未见复兴、未报深仇、未见…”堂堂八尺男儿红了眼、哽咽。“所以死后执念太深,回到了家却因那煞气附身在古刀上,成为这宅子中的一个灵吧。就这点鬼力怕是移动都难,离这刀一刻钟就会烟消云散了。那就请跟小生走一趟了。”说完就逃出黄符刀上一贴,稳定魂灵,“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一股清烟符咒上冒出,牵引到酥油灯芯上,引他向上走去。
樱树下,有情人一步踏尽一树花开,一方樱雨一伞撑开,一梦黄粱一时缱绻,一袭白衣一粉心裁,一吻诀别化作尘埃。
果然,走出宅子后一片空地上徒留尘埃。一人独行,把玩着樱木的福牌,身为术士,要知道有命运这回事,尽管痛苦,命运还是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