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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叁 琴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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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背着一把厚重的古琴坐在店中。我看到有不少过路人对着他指指点点,有些心烦,便去闭了店门,替他准备酒了。
“多谢店主。”琴师一身白衣,风尘仆仆,一把琴斜靠在身边,上面雕镂的花纹精致。
“客人要是不嫌弃的话,就请在这店里休息一会儿吧。”思考着要为他拿些什么酒,我从前台探出头看了他几眼,终于下到酿酒的地窖。
我上去的时候,琴师闭着眼,慢慢地抚着那把琴。似乎无数的悲伤都在那上面凝结,我便有些好奇,却又不愿让他再想起那些回忆。
“这酒,好浓。”琴师抿了一口酒,酒气冲天,浓重的让我也想去尝几口。
那是远在城外的国家。大将军楚西凉率领着铁骑,反叛了国家,血洗了皇族。他一把火烧掉了原来的皇宫,在一片废墟之上重立了楚国,尊楚王。
琴系血脉,只剩下了五皇子琴月。被找到的时候,他正躲在一片火光之中。楚西凉却重回皇宫,将他带了出来。
一道圣旨,贬为奴籍,受枷锁,囚于皇宫,为乐奴。
琴月说,这辈子,他都不会忘记,那个男人将他带出来时一身盔甲的冰凉。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琴月随着楚西凉的铁骑在外,直到一场大雨,才把那火扑灭,把琴月从昏迷中惊醒。
'喝粥。'楚西凉亲自捧着一碗粥,坐在卧病在帐中的他身边。琴月知道那是父王身边的将军,知道他灭了自己满族,却不再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
似乎老天让他活着,就是让他作为前朝皇室,承受灭国的痛苦,见证所有原来效忠于父皇的忠臣,一一投降于楚国。
可是琴月,在大火中,没有记忆了啊。
皇宫在重建。琴月跟着楚西凉住在城中的客栈,高烧却一直不退。楚西凉白天去处理琐事,晚上就带着一碗粥回来。
琴月喜欢喝粥。
后来,楚西凉把他安置在偏殿,又亲自为他带上厚重的镣铐。琴月木讷地受了,房间里全是书。似乎知道琴月记忆受损,他便在那满地的乐理书中放了几本前朝记录的册子,开始时他点了烛火,发现琴月在火光中瑟瑟发抖,便只好熄了,凑着月光陪他看。有的时候他会像以前一样,带上一碗粥回来。
琴月喜欢晚上靠在书旁,看着楚西凉的身影从窗上映出。
琴月喜欢在他看乐书时偷偷抬眼看他。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却也专注地像个孩子,嘴里哼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书填补了记忆的空白。琴月有的时候会模糊地想起一些事,但实在无法辨认出这是自己经历过的,还是从书上看到的。
书上说,自己是五皇子,生而通乐理,喜弹奏。
“你要喝粥吗?”我突然问道。
“那谢谢老板娘了。”琴月似乎为我的关注点偏移得离谱而有些想笑。
“为客人服务嘛。”
琴月看着老板娘忙碌的身影,直到一碗粥送上面前,温热得让他想哭。
那日在大殿之上,楚西凉召他出来,让他给诸位臣子弹上一曲庆功助兴。琴月没有学过其他的曲子,想起书上画过这些也算是昔日皇宫的重臣,便弹起旧时宫围里常奏的《荣光》。楚西凉看着一群垂泪欲泣的老臣,一声冷笑,身边的精兵霎时拔出刀剑,将他们斩于宫宴上。
琴月看着满地的人头和血,默不作声。
那是楚西凉第二次在他面前杀人。他不仅是个皇上,还是个将军,也是恶魔。
“有时候我会想,他为什么不杀我,后来我知道了,因为我没有心,不会报仇。”
“楚西凉把我养在皇宫之中,我却从来没有想要杀他。大概我真的是很贱的一个人吧。”
“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恨他吗?那个让你背负了血海深仇的人。”我重新为琴月斟酒。
“恨,不是此恨。”琴月笑道。
楚西凉不喜欢《荣光》。琴月也从这时候开始知道,一代帝王,喜怒无常。
楚西凉开始让琴月练琴,练一种没有人听过的曲子,也是他常哼的那首。他曾去向人打听过,那大概是楚西凉家乡的歌,不算难听。
除去一身镣铐,楚西凉对琴月很好,不像宫廷之上那样喜怒无常,也没有傲气。他每晚都要来偏殿听琴,却不知道那身镣铐,已经陷入琴月的骨肉,那根刺,已经扎入了心。
宫外流言常说,楚王宠爱一位乐奴,不喜女色,好男风。
琴月知道,楚西凉只爱琴。
“这琴,是他送我的。”琴月将琴置于自己腿上,我凑过去看那花纹,才发现这把琴的珍贵。
人们常说,乐师技艺高超,连一把破琴也能弹得精妙,其实不然。音色上乘的琴,即使是从来不会弹唱的小厮也能装成伶工的熟练一样。
琴月也知道,这把琴不是普通的琴。他虽曾为皇子,在皇宫中也没看到有什么人能用上这种琴。
但其实琴月一点也不喜欢弹琴。
那日晚上在练琴时,琴月困的不行。空气又湿又热,他抱着木琴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已经下了雨,落了房里满是。
楚西凉在门外站了很久。看着他弹琴,看着他昏睡,看着他一脸惊慌地看向自己,抱着木琴不知所措。
'练,继续练。'楚西凉踏进门,满身是雨。
“我真的不喜欢弹琴。”琴月趴在酒桌上,那把琴扔在地上。
我去帮他把琴扶起来,他却拉住我的衣袖,“没意思。”
“那天晚上我问他,我能不能不弹琴,能不能做些别的,只要不弹琴就好,他说,只有我在弹琴时,才能让他想起一位故人。”
“这把琴,不是我的。”
“这位故人,我也至今不知道是谁。”
“那时候我想,我是喜欢他的,可是那天晚上我却懂了,他爱琴,他爱人,但他不会爱我。这大抵就是一厢情愿,想想也是,一个只手遮天的帝王,怎么会喜欢前朝剩下来的乐奴。我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喜欢上他,喜欢一个让我全族都惨死的人。我也想反抗,却发现自己除了弹琴什么都不会。”琴月喝酒,酒气冲天。
于是琴月就拼命地弹琴,拼命地学习,拼命地找各种书籍,低声下气地恳求各种人去打听楚西凉家乡的歌曲。他喜欢看楚西凉笑,然后自己也跟着笑,满脸的虚伪。
似乎这样想,这样做,琴月觉得楚西凉还是会喜欢上他,即使只是一位故人的替身。
脚上的枷锁带了五年。
那日楚西凉大婚,皇后是宰相的女儿,琴月因为大赦天下的昭告,除了枷锁,去喜宴上弹琴。
皇后似乎也是楚西凉家乡那边的人,听到他的琴声竟有些梗咽。
琴月想抬头去看,楚西凉冷眼,他便只好看着琴弦飞舞。
'皇上,这琴......'琴月听到皇后说。
'下次替你做把更好的。'楚西凉挥手吩咐。琴月弹奏的手一顿,闭上眼,却依然不停。
'琴奴,好好谈,皇上今日大婚,可别坏了皇后这么好的兴致。”朝中重臣调侃道,'别丢了你们皇族的脸!'
琴月不想去听。楚西凉喝着酒,手中金樽不停。
有些人一生都在追随一个幻影。
当日晚上,琴月悄悄地看了一眼。不是那位故人。楚西凉对她,不是爱,大抵算得上喜欢。皇后执意要弹琴,楚西凉便让宫里找出把好琴,给了她。
“她比我更像那位故人。”琴月解释道。
帝王之心,可真够冷的。
一年之后,喜得皇子,又是大赦天下。没有人再记得一位乐奴,皇帝的宴会上也没有再出现过他。
早些时候楚西凉其实来找过琴月。
可是早在大婚结束后的那天琴月就走了。大赦天下的诏令,没有人阻拦。楚西凉想去找他,得了消息却总是被皇后的人截去。
琴月没离开过皇城。他背着琴,看着礼花在皇城上一个个地绽放,笑得很开心。
他告诉城中的居民们,他这个琴师要走了,今日最后为他们弹一首曲子,以后就不再回来了。和他混得熟的人们就全聚在一起,倒真有点普天同庆的意思。
琴月再弹那首曲子的时候,满眼全是陈年旧影。他看到楚西凉从火光中出来,拿着一碗粥来找他,又抱着一个小婴儿,欣喜地看着皇后。
回不去了的,也只能告别。
迷途人啊,踏上旅途,也别回头了。
走吧。
楚西凉出巡的时候听到居民哼着歌。
只可惜,太迟了。
“感谢老板娘招待。”琴月理了理衣襟,起身。
“还恨吗?”我有些好奇。
“不恨了。”琴月似乎看了出来,又坐回座位,拿起琴,在我面前弹奏了起来。
“老板娘若是不嫌弃,这把琴弹完,我也不要了,当作酒钱抵给你吧。”琴月抬起头,琴声切切,琴师垂泪。
“老板娘店里的怨气,好生的重。不知道您......”
“不过是些往事,别提了。”我笑道。
送走琴月,也不知道他将要去往何方。津渡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出了这里,前尘过往,就不要多在意了,有爱有恨,何必计较?
打开店门,我守在前台,等候着下一位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