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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封信 ...

  •   午后的风懒洋洋地扒拉着窗帘,日影斜斜地拉开一方,年轻人坐在木制的书桌边。信纸边角翘了起来,被阳光透成金黄的样子。
      年轻人拿起瓷杯,把那翘起的纸角压下,执起钢笔。

      卿卿吾爱,见字如晤:
      见信好。
      许久不见,似是三秋之隔。
      你或是又要说我甜言蜜语得很,如同那多愁善感的法兰西人一般,为了那情情爱爱之事于嗟。
      我可是大为冤枉,委屈的紧,言语文字发于心,现于行,非我可控的,你若是必定要嗔怪什么,那便去怪我的心罢。
      想来已是1937年的暑假,犹记得去年今日,在武汉大学珞珈山边的走道里,廊腰缦回,花开半墙,斜阳余晖,你应下了我的心意。
      你总是害羞的,当我提到那日的牵牛花很香,那日的黄昏很美之时尤为可爱,羞的耳尖都是红的……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虽说你恼羞的样子也……不过考虑到这信寄到你那时,我又看不见你的神情,反而在下次见面时为自己讨得一顿打,如此这般的亏本生意我还是不做的罢。
      嗳,你信么,我写着写着,竟然笑出了声。
      你上回书信给我,说你随着导师考察,这个月可以顺道来一趟北平,算算日子,你也因该快到了吧。卿卿吾爱,你不知我看到这里时内心有多么欢喜,许久不见,我是如此真实的想知晓你的脸庞是否被旷野的风吹疼,是否黑了瘦了,头发是否变长了,是否还是我最心悦的模样。
      不过,不论你是否黑了瘦了变了样,你都是我最心悦的那个。
      但还是别来的为好。
      想必现在你也知道了这个月7日在卢沟桥发生的惨剧,日在天津的华北驻屯军已是蠢蠢欲动,黄秘书长(1)前几日已然决定疏散。今日清早,我还看见装着满满当当古籍的马车沿着我曾经带你走过的小路晃晃悠悠地出了校。
      这些日子我在北平遛弯之时,也已隐隐嗅到了那种腐烂的腥臭味。若是,我是说若是——不过想来也会是迟早发生的——日对北平下了手,这千年的古都,怕是只能负隅顽抗。
      哎,论起这个,我能说上数千字,可这都不算是重点,我只想说,你别来北平了。
      小乖,早点回武汉,等我过几日也撤离后,南下去找你。

      汝爱(你怕是又要说我脸皮忒厚)沈赟
      三九年七月二十八日午后

      年轻人放下钢笔,端起瓷杯,定定地看向窗外。
      他看到北平夏日的阳光炸咧咧地照耀着,蝉鸣像是在怒斥着什么,有一只麻雀机警地立在枝头,那是去年他和秦岫确认关系之后回来种的一株银杏。
      他和秦岫认识,就是因为一张银杏书签。
      他低下头喝了口茶,又一次想起了那天的武大,按理来说牵牛花是没有香味的,可是他每次想到那个画面,就仿佛能闻到一种淡淡的香气。
      或许香的不是花罢。
      他不自知地笑了。

      那是一个有着薄薄雾气的早晨,山林之间氤氲着若隐若现的晨光。我下了山,去山脚的小镇买些日常用品。
      随导师考察已有两个月有余,因为铁路的缘故,本来一个月前就可以去北平找那家伙的,却不得不继续呆在山里,连封信都发不出去。
      还不知道那家伙得多担心。
      一想起那家伙,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有时也是恼他总是以逗趣我为乐,却也不是真的恼他。
      想着想着,已是到了山脚。
      这段时间过得跟不问世事的山林隐士似的,倒是有些看不懂那些人在干什么了。
      我看见有人带着鼓鼓囊囊的布袋,一家子匆匆忙忙地从我身边擦肩而过。平日里坊间碎嘴的大爷大娘神神秘秘,脸上带着一种辨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的神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恐惧的紧张,像是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就等着绷断的瞬间。
      我到了小镇里的收发室,一眼就看见了那封画着银杏树叶的信封。拿起来,摸了摸那只画的栩栩如生的银杏叶,指腹下的信封沾了许多的灰尘,还有干涸的赭褐色液滴,真是不知道这封信在路上经历了什么,看上去竟然和古董一般。
      嘴角的笑似乎是乘我不注意偷摸着爬上来的,心情变得很好。
      “……北平,日本人……”
      我听到门外有细细碎碎地讨论声,依稀听见了零碎的几个词。
      “……轰炸。”
      我听不大清到底在说什么,却没来由地心底一紧,仿佛有着什么催促着,我打开了信封,这熟悉的深褐色的信纸不知怎么的,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了。

      【……我可是大为冤枉,委屈的紧,言语文字发于心,现于行,非我可控的,你若是必定要嗔怪什么,那便去怪我的心罢……】

      这个人,真的是,不知羞。
      我摇摇头,继续看下去。

      【……你恼羞的样子也……】

      我咬了咬牙,这个人!真的是!耳朵像是烧着了一般,我的的确确是个脸皮薄的,哪像这家伙,总是这般的轻佻。
      看到下句,只想说他还是很懂我的,我确实很想揍他一顿。
      我继续往下看。

      【……小乖,早点回武汉,等我过几日也撤离后,南下去找你。
      汝爱(你怕是又要说我脸皮忒厚)沈赟
      三九年七月二十八日午后

      稍晚
      方才从床上惊醒,摸着点了蜡烛,发现才过了子时,却是睡不大着了,便起了身来再念叨两句。
      我看了看上边的话,挺想笑骂自己一声虚伪,明明心底想你想的发慌发疼,却还是说着不让你来的胡话。
      我想你,甚是想,极度地想。
      先注释一下,下面的话你可以当做废纸一片,扫过就忘掉,还是拿稍早的话当做我的真心话。
      我想你来,来北平。我带你去看我长大的那个胡同,四合院子里的桑树,我曾经爬着摘过桑果。
      你过来吧,管它日军美军或是什么哪门子的军,我们一起从这里走。
      你过来吗,好吗,来吧。
      我好想你。】

      这家伙……真的是。
      傻不愣登的。
      一阵风突然灌进了窗,湿冷的可怕,我没来由的打了个冷颤,缩了缩身子,继续看下去。

      【更晚
      洗了把脸觉得自己清醒了不少,看了看上面的话,感觉像是一个不会组织语言的稚儿信笔写的毫无逻辑的随笔。
      我总听见有奇怪的声音,离得挺远,却一直没间断,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笔迹突然变得凌乱,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钢笔的笔尖因为用力太猛刺透了牛皮信纸的纸面,洇开一圈不祥的墨迹。

      【幸好你没来。】

      门外的卖报童大声的喊着。
      “卖报!卖报!”
      “9月10日大爆料,7月29日毁于轰炸的南开大学,于长沙与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组建长沙临时大学……今已开始授课……”

      (1)南开大学秘书长黄钰生。七月下旬时,日军已调动大批部队到中国,为接下来的进攻做准备,如此行事下,黄钰生等人决定疏散,留部分师生保护学校,整理图书与仪器运往外国租界,以求得保全,但由于日军阻拦,仅有不到一半被运出。
      (2)关于日军为什么在全面抗日战争开始的第一个月就首先轰炸了南开大学。
      在1927年,时任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带领师生至东北考察,发出感慨,“不到东北,不知中国之博大;不到东北,不知中国之危机”,四年之后这句话被写进南开大学的教材——《东北地理教本》中,警示国人日本觊觎东北的野心。
      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这代表着从教育层面上种下了反抗的种子,为南开师生、天津人民的爱国救亡运动吹响了号角。
      在后来美国记者泼斯坦出版的纪实书籍中有记载,当时日本军官宣称要轰炸南开时曾说“那里很坚固,中国军队会用之进行防守,且南开大学是反日的基地,要毁掉反日的一切”。
      1937年7月28、29,日军轰炸了两天,30日军队进入,烧了能烧的东西。
      张伯苓校长曾经说过,“南开凝聚了我一生之心血,战端一开,难以保全。保不住就不保了,绝不能向日本人屈服!打烂了南开可以再重建,国家一旦灭亡了,还谈什么教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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