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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生死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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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南国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魏公子之风采,江湖尽知。不单单是因那温润如玉翩翩公子的好相貌,更是因那出口成颂的文采斐然。
公子之剑亦有公子之风,挽花剑剑如其名,属轻剑,一眼瞧去轻薄似女孩子家家的玩物,在那魏公子手中却使得翩若惊鸿影游龙。挽花剑是魏公子十六岁云游四方之时,其父为他打的。挽花剑下不斩仁义之人,只愿诛尽宵小恶徒。
江湖之中这般风流人物自是有些风花雪月的故事,似真似假的红颜知己总是令人津津乐道的。只是魏公子不大一样,坊间杂谈着议论道魏公子时,总是会带上这么一个名号。
——毒手,曲濂。
亦是坊间传言,魏公子在行至南疆之时,惹上了这么一个天煞孤星,都说蛇蝎无情,那成日与蛇蝎相伴的人又能有义到哪儿去?自魏公子从南疆回来后,这曲濂就缠上了他。据说,是因为魏公子拿走了曲濂的一样东西。
在茶楼间闲谈之人,凡是说出这话的时候,都是带着一脸的不信,谁会相信一代君子风姿的魏公子会拿那南蛮之物呢?
不过传闻毕竟是传闻,事实却是魏公子在躲曲濂。
孑然一身只有挽花剑相伴的魏公子,怎么可能躲得过能通感虫蝶的曲濂的追踪?正午方才打尖回到客栈的魏公子进屋便觉察到不对,挽花出鞘,眼都未曾多观察一瞬地刺向了床铺之上。
意料之中地刺了个空。
“仲生怎地如此无礼”,又是那耳熟的声音,魏公子有些懊恼,却仍旧称不上生气,只是收了剑,装似没有听见地走至窗边,推开窗让风吹进。
感到腰被自后揽住,湿润的呼吸声带着气声说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仲生不是有公子之谓么,怎地连声招呼都不打。”
仲生是魏公子的字,及冠之时他方巧在外,便自己给自己取了字,也不知这厮从哪知道的,也不甚相熟,就仲生仲生地喊着。
魏公子侧身看着身后那人,声名远扬——不,或许用臭名昭著更为准确——的南疆毒手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笑容有点点的轻佻。
魏公子也不动,就这么地看着那人,鼻息之间萦绕着一股子挥散不去的药味,直到把身后那人看得自己别开了眼神,有些撑不住那表面的轻佻笑意,才开口道,“你病了。”
“哎呀仲生你声音真好听,再说几句话听听。”
没有管这个总像是听不懂中原话的人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魏公子反手一掌拍出。距离太近,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的,曲濂生生受了这一掌,后退数步,直到砸在墙上才堪堪停下。
魏公子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似是并未料到如此,“你……”
那人背倚着墙咳嗽数声,“仲生你可真的是丝毫不怜香惜玉啊,如今是这样,那晚亦是这样。”
魏公子敛眉,随着这人的话语回想起了那个荒唐的晚上,脸色微变,却未过多纠结,只是走上前去,扶起那人,“怎么病的如此厉害……?”
曲濂低眼看着这个如玉一般温润的男人,明明是自己一路纠缠着他,却总是一副不多在意的温和样子。方才那一掌,也不过只是略加内力,放在平日里不过是略微推开的力道,只是他而今真的是没有力气躲开。
“哎呀,曲濂思慕魏公子成疾,故而病至此。”嘴上却还是不饶人,一定要占点便宜才好。
魏公子不搭理他,这么些日子来,也是把曲濂的性子摸得清白,这人面对自己总是一副登徒子的模样,给点颜色便张罗着开染坊,给点甜头就变本加厉地黏糊,也不知道江湖传言的那个心狠手辣喜怒不定的“毒手”是不是这人的孪生兄弟。
所以面对这些个毫无攻击性的言语调笑,魏公子永远都是不理睬的,把人按在了椅子上。曲濂跟着魏公子入了中原之后就换上了中原人的衣袍,魏公子挽起长长的衣袖,露出了一节惨白的手腕,他神色略有些严肃,伸手搭上了脉搏。
魏公子之母为当今名医世家柳家小女柳润春,妙手回春之名至今仍在江湖称颂,加上魏公子自幼体弱多病,却又向往云游四方的游子生活,爱子心切的魏母便把自己毕生所学医术倾囊相授,此时为曲濂诊断,也是出于一颗好心。
“仲生你这是……”
“再说这些话,便出去。”魏公子直接打断了这人无休无止的话,曲濂眨了眨眼,到真闭上了嘴,安静下来。
魏公子微闭着眼,这脉象看上去与自己打娘胎里带来的寒疾颇为相像,只是其中还掺杂着另外一些东西……
曲濂看着认真为自己诊脉的魏公子,失去了用那些轻浮之语为自己打掩护的他,眼中的轻佻显得单薄得有些不堪一击。那人柳叶似的眉是青黛色的,鬓发柔软地散下,脖颈修长,青色的衣襟收束着,曲濂一点一点地,乘着这个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描摹着。世界上为何有这么好的人,温润知礼还有情有义,让人陷在他冷漠的温柔里难以脱身。
“原来你跟我一路是为了这个。”
魏公子抬起头,“这寒疾确是棘手,我也是在去了苗疆之后才治愈”,他站起身,对着曲濂微微一笑,“这种小事,你直说,魏某定会相助,何必一路纠缠至此呢?”
曲濂挑了下眉,“你以为我跟你至此是因为这个?”
他站起身,周身气势顿然一变,先前那个病入膏肓人似乎只是个假象。他欺身凑近魏公子的耳旁,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真认为,你的病,是治好的?”
魏公子面色如常,他知晓曲濂此时并无杀心,只是有些许生气,平淡无波道,“否则?”
“哈”,曲濂面色一白,那唬人的气势像是大厦倾颓一般散去,他虚弱的坐回木椅内,“无妨,无妨。”
他不愿意说出真相,只怕这看上去温和有礼的人干脆决绝地一刀斩断他们之间的所有联系,直接让他没有任何理由继续缠着他。
“只希望仲生能医好我这病罢。”
②
是夜,使出浑身解数都没能让魏公子软下心让自己与他同住一房的曲濂坐在客栈边的一颗树的枝丫上,顺着月光,刚好可以看见屋内的一角。
曲濂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操纵着千丝万毒,夺人性命于无声无息之间,却无法操纵自己爱的人多看自己一眼。
他握拳,静脉之处缓缓蠕动着一团荧蓝色的光晕,透着苍白不健康的皮肤,在这夜里依稀可见。曲濂轻咬舌尖,一滴血滴指尖,那光晕顺着淡青的血管而上,寻着血滴冲破了指尖的皮肤露出来。
那是一粒极为小的莹白肉虫,周身泛着奇异的蓝光,它贪婪地吮吸着精血。曲濂面无表情地看着,低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这生死蛊,与那凤凰蛊一并,被苗疆纵蛊之人认作最神奇的两只蛊。生死蛊,以命换命,便纵使是断头剖心的伤,也只会伤在子蛊身上。若是慢性病症,便需以子蛊宿主定时以精血相喂,待到子蛊破茧成蝶的那时,便可使病症根除。只是在这之间,病症之苦痛,都得是子蛊宿主一人承受。
情之所依,心之所系;代君受命,保君平安。
曲濂自是知晓,依着魏公子的性子,若是自己告诉他这事实,便纵是重受寒疾之苦,魏公子也必定会是要他解了这蛊的。他不舍这人受病痛,也不舍离开这人,便只好对此不言一语,只做个好色的登徒子,多同行一道,也是好的。
更何况他作为他那与世长辞的蛊王娘亲捧在心尖上的独子,自小就被种了情蛊,若是与心许之人有过肌肤之亲,便会在那人体内留下子蛊,子蛊宿主若是离了母蛊太远,便会呕血力竭而亡,而待在身边,反而可得到温养,不易生病。
那莹白的小虫食了精血便钻回曲濂体内,天色尚早,曲濂靠着树干闭上眼假寐了会,没有睡意,便侧着身看着客栈内的灯投下的影子,直到熄了煤油灯,屋内静悄悄的一片,只听得夏虫聒噪地叫个不停。
③
平旦之时,曲濂醒来,却看见店小二在屋内打扫着,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阵不妙,翻身跃起,运起轻功落入屋内,把那小二吓得缩在墙角不感动弹。
“那人呢!”曲濂唇角带着似笑非笑地弧度,把玩着手中的蛊笛,问道。
“今儿……今儿早就,就,大……大侠饶命,这间的公子今早就走了。”店小二哆嗦着想离蛊笛上寒光粼粼的刀片远些,吓得语句不清,只想让这煞神赶快走。
曲濂眯着眼,转身运了轻功就走。
公子,公子。
有这么前一晚才说愿为我治好病,明旦就不言一词离开的公子吗!
气的咬牙,脑中回转着数十种折磨人的法子,可他之道他也不过只是在脑中想想罢了。
曲濂现在只想找到那人,然后管他三七二十一直接绑会南疆。
蛊虫之道诡术奇多,总有能让那人离不开自己的法子。
却不料内里运行陡然阻绝,曲濂气息一梗,竟维持不住轻功,跌落下来,勉勉强强地扶着墙站稳。一股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寒意席卷全身,冷得他浑身颤抖,流火在野的八月天,却呼出白雾的冷气。
曲濂冷得眼前都有些泛黑,脑中却想着的是,他的魏公子前二十年都是怎样忍受着这种疼痛啊……
只是魏公子的身子从小有母亲调养,对寒疾反应已不是太大,而曲濂则不一样,这种痛苦让他甚至失去意识半晌,只能靠着墙短促地呼吸。
等到勉强能找回意识,曲濂勉力举起蛊笛,吹出一小段旋律。透明的蝴蝶自中而出,翩翩萦绕在半空,寻踪蝶会找到情蛊子蛊的方向。曲濂深吸一口气找回了些许内力,运气轻功追了上去。
④
寻踪蝶缭绕着一处曲径深幽的小径久久不曾离开,曲濂直到魏公子便是在这附近了。精血的损失让他对内力的控制时有时无,这时又是经脉堵塞,半点内力也使不出。曲濂咬咬牙走进去,却听得随风依稀传来对话声。
“……你与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呵,单纯地不想曲濂好过罢了。”
曲濂瞳孔一缩,这是魏公子和他的死对头江桦的声音。
“看谁来了”,曲濂看到一个窈窕婉淑的身子掠过丛丛树影而来,“啧啧啧曲濂你可把自己折腾的真惨。”
“干你何事。”曲濂冷着脸说道。
江桦笑呵呵地从他身边走过,带着一阵异香。
曲濂懒得去管这个疯女人,直直地向前走去,果真看到了擦拭着挽花剑的魏公子。
“仲生,你可真是无情,前脚刚说要与我治好这寒疾,后脚就抛下我来和这女人幽会。”
曲濂走上前去,环住魏公子的脖子,嘴上说着这意味不明的话,心底却如同惊涛骇浪一般,慌得很。
江桦那女人只因他抢先养出来了生死蛊,就一直与他不共戴天,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让他心底惶惶。若是那女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便找个机会除了算了,反正也一直看不顺眼……
魏公子轻而不容拒绝地把环在脖子上的手拿下,轻声说道。
“生死蛊?”
曲濂整个身子都凉了,这滋味竟比方才寒疾发作时更为难以忍受,那冷意像是把血管都冻住了似的,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僵在那,什么话都说不出。
魏公子站起身,离得远了些许,曲濂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没留住。对面的人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一个回答,魏公子的眸子纯黑,却很是清澈。曲濂嗫嚅着,平日里巧如舌簧的嘴竟说不出什么来,只好略微颔首,“是。”
魏公子真的不甚明白这人到底为了甚么,若是没有生死蛊这一出,他还真的认为曲濂是为了医治这寒疾,才愿意一直这般如同狗皮膏药似的粘着他,“怪不得江湖人总说你跟着我是因了我拿走了一样你的东西,原来是这生死蛊……该不会是那日你我……咳,云雨之时?”
“……不是,是我为你下的。”
魏公子轻声地叹了口气,“魏某一个人的痛苦,又如何能让他人来代为偿还,还请曲公子解了此蛊好了。”
曲濂显得有些气极,“仲生你好生想想,若是我解了蛊,你可还愿意日日受那寒疾之苦?”
“无妨的。”
“魏静!你想都别想!”
“为何?”
曲濂真的被这个人气的肝疼,“我心悦与你,知否?我不愿看你为此疾操劳,甘愿以我之名,代君受命!可好?”
魏公子并未意料到这个回答,一双墨色的眸子怔楞住了。
“那日云雨确是有蛊移入你那,不过是情蛊的子蛊,南疆情蛊有多霸道仲生你自是知道,所以我一路纠缠……”
“你未曾带走生死蛊,你带走的是我的心。”
曲濂看着眼前这人,一袭青衣,挽花剑系在腰间,长发被青色丝带束起,真真是一副温柔俊逸的好相貌,却又是那么的远,明明站在跟前,却好似隔着千仞的高山,难以触碰。
气氛似是凝结了一般,一人是不知如何是好,一人却是不敢有所动作。
“仲生不必为我的情感苦恼”,曲濂勾起一个笑意,试图找回平日里轻佻浪子的感觉,“也不必为情蛊所恼,仲生常年在外,琐事过多,我愿侍奉左右。曲某自幼丧父丧母,他事不行,家常琐事却是颇为在行。如此这般,仲生也不必担忧情蛊之事。就当我未曾说过之前那番话,可好?”
魏公子从未把曲濂这番情感向着爱去思考,可是一旦有了这一层解释,一切仿佛都有了道理,不论是当时在南疆时颇受照顾的事,还是后来这人一路纠缠到中原。
“如此……颇为折辱你啊。”
“这算得上什么折辱呢”,看着魏公子的神色有些许的动摇,曲濂立马向前走一步,伸手抚上魏公子的脸颊,轻声说道,“能做仲生的身边人,是曲某的荣幸。”
“甚么身边人”,魏公子别开脸,耳尖微红,“莫要瞎说。”
“啊,那……枕边人?”曲濂调笑道,话虽这么轻浮地说出去了,心地确实忐忑着,看见那人不说话,却是连脸颊都微微泛起了粉色,便又加道,“给个机会,也是可行的呀,仲生~莫要吊着我了,你并不是厌恶我的罢?”
魏公子伸手拉开身前这人不安分的手,“你跟着我,还愁没有机会么?”
曲濂只想拿出蛊笛吹首山歌给魏公子听。
⑤
柳家小女柳润春在漫长的五年等待之后,终于等到了宝贝儿子回家。
却还带回了一个移动山歌播放器。
真真是气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