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浇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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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嘉期换上一身窄袖窄身赪色织金锦袍，头戴嵌玉紫金冠，又将鞋底垫厚了几层，一身暖色相当喜庆，好似一个散财小童子。
手里装腔作势拿着一把玉骨折扇把玩，玉骨敲在掌心，带着丝丝凉意，渐渐蔓延到全身。
要不是有些婴儿肥，那模样可真像极了纨绔风流子弟。
换上一身灰青色男装，头上只着同色发带的婢女平灵，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平灵生的跟芙蓉花似的，无论穿什么都掩盖不住那一身女气。有她衬在跟前，越发显得陆嘉期俊俏。
这年头多的是公子少爷带漂亮婢女游玩，陆嘉期也不甚在意。
刚迈进巷子，就见刘佥事家夫人张氏提着菜篮，拉着一个妇人的手，“哎呦！我跟你说，我刚刚看见一个穿得花里胡哨不男不女的人，被打晕拖进巷子里了。天子脚下都敢犯事，这都什么人呐！你说说，这像话吗？”
说得声情并茂，好似堪堪就在眼前。
妇人一脸鄙夷，“苍蝇不叮不缝的蛋，我看是那人打扮得太招蜂引蝶了，咱京城治安好着呢！多少年都没出过采花大盗了。”
“你这是没生儿子，不懂生儿子的苦，这男人出门在外，我就怕他哪天被歹徒给轻薄了，以后还怎么娶媳妇？”张氏捏紧了妇人的手，眼眶里都含着泪光。
妇人不甘示弱，掐了一把大腿，“这生女儿也不容易，得才貌双全，又得能言善道，还得勤俭持家。这好不容易出嫁了，得防着小妾不说，现在连漂亮的小斯也得防着了。”
正说到兴头上，就见迎面走来的陆嘉期。
她们突然噤声，又上下打量了陆嘉期一番。
黑发金冠里那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格外抢眼，好似一朵招蜂引蝶的牡丹花。腰间一轮青玉禽首镶五色宝石带钩，几颗宝石如晃动的星辰。项上挂着长命锁，走路叮叮当当。这可是真真的穿金戴银，花枝招展。
张氏眼睛一斜，附在妇人耳边道：“你看，就是穿成这样花里胡哨。”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传入陆嘉期耳中，她将头高高扬起。轻哼一声，没听过用贬义词夸人穿得好看的。
走出半里地，又不禁感慨：“京城猥亵少男案又增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立案修改刑法保证少男的人生安全，长此以往下去，哪还有漂亮公子敢出门？”
如果漂亮公子不能出门了，以后她只能扮作老妪。
一想到此，她就悲从中来。恨不得立即化身救苦救难的菩萨，肩负起解救天下美少年的重责。
见她眉头都快拧成一条麻花，平灵拍拍胸脯，说道：“公子莫怕，有奴婢在。”
平灵正值二八年华，又学过两年武术，发育极好的，她这一拍，好似衣襟里有只猫在乱窜。
陆嘉期低头瞄了自己胸前一眼，一马平川，不禁叹了口气，没关系她年纪还小。
“公子，我们要报官吗？”平灵又问道。
“被猥亵过后的少男都巴不得息事宁人，没有人知道才好，报什么官？怕的是他情绪反常走上犯罪的道路，不过没关系，还好他遇上了我。”陆嘉期眉心紧蹙。
城南家的李公子生得品貌非凡，有一日去到花溪书屋看书，一不小心睡着了，披了条好看的花毯子，哪知道就被一个糙汉掐了两把腰。
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天就人尽皆知，第二天李公子岳家便来退亲，好好的一个翩翩公子一夕之间愁白了头。
李府当差的下人都战战兢兢，婢女怕被李公子看上，小斯也怕被李公子看上。
到了如今李公子也没有成亲，身边连个知心人都没有，陆嘉期对此感到万分惋惜。
殊不知，那糙汉只是想偷李公子腰间的钱袋，却被误以为揩油。
主子难得如此正经，平灵心生好奇，“公子要怎么做？”
陆嘉期扇柄托着下巴，半晌也思考不出个应对之策来，又见平灵眼神殷切中还带有崇拜。
她一把甩开折扇，摇着扇面，笑着对平灵说道：“少年叛逆，多半是矫情，打一顿就好了。”
平灵噤声，又退回陆嘉期身后。
不一会，便在巷子深处看到面朝下躺着的一人。青墙绿瓦，灰青色的石板躺着几片枯黄的落叶，一旁的院墙上，几只麻雀立在上头，甚是萧条。
一只黑猫在他脚边乱窜，陆嘉期走近，它立即炸毛跳上院墙，一口叼着一只麻雀。
惊吓窜飞的麻雀，落下几片羽毛。
他只着中衣，连脚上的鞋也不知去向，及腰的青丝零散盖在头上。
平灵将他翻过身来，食指在他鼻边前探了探，还有气。
此人正是衡小王爷郑霁，不过陆嘉期年幼，倒是没见过这个名义上的未来堂姐夫。
陆嘉期蹲下身用扇子拨开他遮面的黑发，细细打量起来，他面似白玉，唇若涂脂，眉如墨画，鼻若悬胆，英气里又透着秀气。
竟一时分辨不出他的性别。
陆嘉期把玩着他的头发，又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果真是肤若凝脂，她有些爱不释手。
等兴致稍微散去些，抬头问道：“平灵，你说他是男是女？”
平灵也蹲下身，凑近打量半晌，又回头比对陆嘉期的脸，真要论起来，地上这个脸还要精致几分。临水而照的水仙花，怕是别的花都入不了眼。
她沉吟片刻，“女的吧！要是男子长成这样，还真不容易讨到媳妇。”
陆嘉期似有所悟点点头，若他是男子，这哪家女儿嫁与他还不得因为容貌而郁郁终生。
又问道：“女子长得这么高，一定很能吃吧？”
她比划了一下，双手伸平才只够得到对方大腿。
美人不仅个高，长得也结实，陆嘉期手指划过他的胳膊还有平坦的腰腹，隔着衣襟也能感受到顺滑的线条和紧致的肌肉。
手指又划过胸膛，线条有起伏，胸还不小。
陆嘉期讪讪收回手，起身，负手而立。
陆嘉期的脸色一会悲一会喜一会怒，平灵揣度不出她的喜好，小心翼翼开口：“奴婢不知，不过吃得多，力气一定很好，公子喜好美人，不妨带回去圈养。”
侯府上下人尽皆知，陆嘉期不爱华冠丽服，偏爱美人，整个侯府唯独她院里的下人模样最周正，就连管事的嬷嬷也得挑最好看的。
男装时喜艳，偏爱大红大紫；女装时喜素，不爱玉簪搔头。哪怕她穿一身白，这婢女嬷嬷也得穿红戴绿。
陆嘉期对地上之人相貌极为满意，反正他都遭此磨难，未必能安稳度日。刘佥事家的张氏，话里有话，不出明日全京城就会知晓他这等遭遇。
倘若他为男儿身，将是下一个李公子。若是女儿身，那恐怕连李公子都不如。
家族唾弃，任其流亡，最后沦落烟花之地，生不如死，还不如跟了她，起码有她陆嘉期一天就不会少了美人一口饭吃。
她对着平灵说道：“嗯，那你把她背回去吧！”
平灵一看这人的块头，快赶上头牛。绞着手指，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奴婢饭吃得少，力气也小。”
她居高临下瞥了平灵一眼，确实如团子一般娇小，心下一软，不再说话。同平灵一人扛着一只胳膊。
陆嘉期的母亲周氏商贾出身，别的没有，就是钱多，打小陆嘉期就一掷千金，小小年纪就在京城拥有多户房产。
周氏眼看陆嘉期快到及笄之年，将这两里地内的铺子全交与她掌管，从此以后她手里的闲钱更多。
离这两里地不到，就有一处她的个人别院。
无奈陆嘉期足足矮平灵半个头，郑霁整个重心都倚在她身上，压得她寸步难行。
她心一横，将他放回地上，扭了扭胳膊，拽着他的胳膊，拖着前行。
屁股与地面的摩擦，郑霁吃痛梦呓一声，无论他怎么挣扎就是醒不来。
他仍有知觉，他能感受到疼痛部位的特殊。
此时刚好跨过一道台阶，郑霁的腰就悬在台阶上，他觉得好似被人折断一般，又有人抬起他的双腿，还使劲拉扯着他的胳膊。
五马分尸，也不过如此。
郑霁荤素不忌，看过不少画本，这样的动作他用脚趾头也能想象。
他的心万分悲痛，不禁流下眼泪。
平灵指着他眼角晶莹的泪珠说道：“公子，她哭了！”
陆嘉期蹲下身，掏出怀中的手绢，轻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泪。又拭去他脸上的泥垢，右眼下方有一粒黑点，无论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伸出手指，一触碰才知道原来是一颗泪痣。生在他凝脂般的脸上，漂亮极了。
二房有个嬷嬷，眼角下也有颗豆大的痣，不过随着年纪增长，痣里生出几根毛发，越剪越发旺盛，想到此，陆嘉期不禁为郑霁老年担忧。
郑霁能感受到丝绢在他脸上拂过，还有葇荑的触碰，很温柔很温暖，还有股淡淡的奶香，他竟觉得有几分安心。
陆嘉期越看他的脸，越发觉得动人，手不禁又拂过他嘴角，薄唇如蕊。都说唇薄之人薄情，这等遭遇别府里一众姐妹陪着他，想必假以时日定会释怀。
突然他眼皮颤动，嘴角一抿，吓得陆嘉期跌坐在地上。
平灵伸手正准备扶起来，她摆手示意。
此时的她已经精疲力尽，吩咐平灵去别院唤来小斯。
她蹲坐在地上，凑近了郑霁的脸，却迟迟不见他苏醒。他眉头紧锁，陆嘉期双手按压着他的太阳穴，将这皱纹抚平。
又见青丝凌乱，抓起他的头发绾了个马尾，用手绢系上。
末了，轻轻在他耳边说道：“别难过了，嫁不出去大不了我养你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浇风（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