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里的反叛者》余秋晚

42、第四十一章

　　“没办法，谁叫您拿捏着我的经济命脉呢，只能伏低做小呀。”陈展渟叹了声气，忽然想起什么，忙说：“哥，那位的风评并不怎么好。在国内的时候就和宋家的几个关系不清不楚的，这些年在国外，指不定怎么乱来呢……不知道咱妈怎么想的，居然安排你们见面。”
　　陈展沣斜了妹妹一眼，没有说话。
　　陈展渟噘着小嘴，“你说句话嘛。”
　　陈展沣轻哼了一声，“咱妈怎么想的，你去问她啊，问我干嘛。”
　　“我说的是你要见的那一位。”
　　“你都不认识人家，哪那么多听说！”
　　“……”

　　陈展渟砸了咂嘴，无趣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打量着自家哥哥，面容温润俊朗，身型修长，玉树临风，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公子的优雅贵气。可是一到公司，他立刻换了一张面孔，那副不苟言笑的冷酷严肃拒人于千里，与此刻的温和健谈判若两人。不仅如此，从他进入复星工作开始，和父亲的关系便彻底恶化。不管在公司还是家里，两个人一见面三句不合，父亲对哥哥不是骂就是打……有时候，连她都看不过去，好歹是三十多岁的男人，又是公司的董事总经理，父亲动起手来丝毫不顾及兄长的颜面。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两个女人……
　　她知道，从哥哥回国的那一刻，过去随意散漫的生活便彻底成为了回忆。他走进了一个弱肉强食、没有硝烟的战场，厮杀和算计是他唯一的出路。可是，比起那些虚无的东西，她更渴望家庭和睦，像小时候那样父母恩爱、兄长温和，哪怕只是表象的幸福。
　　“哥，其实，你不用那样辛苦的……”好半响，陈展渟欲言又止。

　　陈展渟的话说得很轻很小声，几乎难以捕捉。不过，陈展沣还是听见了，他有些愕然。不过，眉宇间的那一丝意外很快被他不动声色地敛去。他掐掉香烟，温声说：“渟渟，有些事情，我不让你参与进来，你就当做不知道好了。活得轻松自在，比什么都要好。”
　　陈展渟眼睛睁得很大，一脸倔强地说：“我也姓陈。那些事情，我可以帮你分担。”
　　“那是男人的事情，你一个小丫头卷进来做什么？”陈展沣笑笑，不以为然地说：“再说了，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好吗？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什么好的？妈妈也不希望你插手公司的事情。”
　　“你明明知道我指的不是公司。”陈展渟拧紧眉心，有些气急道：“公司有你在就够了，我不懂也不会参与。我说的，是姓朱的那对母女。你考虑一下，把她们交给我来处理。”
　　陈展沣双手交叠在脑后，薄唇轻抿，没有说话，一双深沉若水的眸子凝着笑意，慵懒轻佻地打量着妹妹：这张和自己有着七分相似的脸庞，连执拗的脾气都如出一辙……良久，他莞尔一笑，放下双手，转身就走。对于妹妹的建议，恍若未闻。

　　“哎！”陈展渟气结，连忙追上去，“哥，我跟你说认真的呢。”
　　陈展沣嗤一声笑了，“我知道。”
　　“那你倒是答应我啊！”
　　“不可能。”
　　“……为什么？”
　　“你哪儿那么多废话！”
　　“总得有个理由吧。”
　　“没有理由。”
　　“……”

　　陈展渟不依不饶，一路追着陈展沣的步子，不一会儿就跟着他到了车库。她愣愣地看着哥哥上了座驾，刚想要跟上，被哥哥一个眼神止住。她只好站在车门前，“你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陈展沣发动车子，眉宇间凝着笑意，说：“当然是回我的狗窝补个回笼觉，不然哪有精神去相亲！”
　　陈展渟一脸惊讶：“你真的会去吗？”
　　“我敢不去吗？你也说了那不是一般的人家，我要是敢不朝面，妈妈轻易不肯绕过我。”陈展沣说完，不等陈展渟反应，发动车子离开。
　　陈展渟无奈地目送着哥哥的车离开，好半响才叹了声：“要是你不喜欢，再高的门户也入不了你的眼。”

　　……
　　乔桥站在宋庭身侧两步之外，和他一起送别许卓凌一行人离开。好一会儿，宋庭都站着没动。她回过头，刚好看见宋庭光洁白皙的半边脸庞，黑浓的眉、深邃的眸，高挺的鼻，单薄的唇，棱角分明的轮廓，修长高大却又不粗犷的身材，宛若黑夜中的鹰，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孑然独立间散发的是傲视天地的强势……这是她极少数看到宋庭的另一面。这个人心思深沉，有着不同的面孔。更多时候，他都是一副优雅贵气的世家公子做派，温润的面容始终噙着和煦的微笑，隐去了所有锋芒和野心。只有遇到野性强劲的猎物时，才会偶尔流露出猎者的凌厉与冷峻。
　　不过，这张立体俊美的脸庞，确实能骗过不少人的眼睛。自己当年不也因为他温柔笑容才一头陷进去的吗？时至多年以后才明白，宋庭从不会对一个人好，连他的笑容都是一昧毒药……
　　想着，乔桥微微勾起唇，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宋庭英气的浓眉微微一蹙。虽然乔桥刚才那一声冷哼极其声小，在这寂寥无声的夜晚却听得格外真切。他清朗的目光落在乔桥身上，温声问道：“你哼什么？”
　　乔桥挽了下被夜风拂乱的头发，手背挡在唇前打了一个哈欠，泪眼朦胧地说：“人都走远了，不知道你还站在这儿干嘛。”
　　“没什么，酒喝多了，在这里吹吹风醒醒神而已。你呢？”宋庭莞尔一笑，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乔桥，“你怎么还在这里？难道我不回屋，你也不回屋吗？”
　　乔桥小脸一沉，率先迈开步子，“你想多了！”

　　宋庭噙着笑，步履悠然地跟在她身后……她纤瘦的身姿飘然灵动，裙摆随着步履摇曳生姿，宛若夜间活泼可爱的精灵……他凝眸望着她，明明近若眼前，却有一种触不可及的距离。他微抿着唇，如水的眼眸只有淡淡的光芒流转。他忍不住轻唤了声：“小乔。”
　　乔桥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宋庭，“什么事？”
　　宋庭仍是不急不缓的步子，走到乔桥身前时，才说：“阿泽把资料发给你了吧？”
　　“嗯。”乔桥点头，不动声色地拉开和宋庭之间的距离，“林特助的资料很齐全。前期的资料我都看过了，还在消化中。不过，有几个地方需要和陈潇沟通。明天上班，我会去找他。”
　　宋庭发现到乔桥刻意和自己保持三分距离，眼里掠过一丝落寞，很快又被他敛去。他吸了口气，说：“公司很看重这个项目。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陈潇，还有林泽，他们会帮助你的。”
　　“我会的。”乔桥再次点头。
　　宋庭温凉的目光落在乔桥娇俏的脸庞上，兴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脸颊上泛着一层淡红，像上了妆。他强忍住想要抚上她脸颊的冲动，“害怕吗？”

　　乔桥蹙着眉，“什么？”
　　“刚进公司就要你负责这么重要的项目。”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单打独斗，有什么可害怕的。”
　　“你倒是心大。”
　　“如果这个项目砸了，董事局那帮老东西会怎样？”
　　“不怎样。”
　　“哦。”
　　“哦？”宋庭忍不住挑眉，那双盈满笑意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探究，“哦是什么意思？”
　　乔桥耸了耸肩，不予置否：“我知道了。”
　　宋庭轻笑一声，抬手点了下乔桥的眉心，“你知道什么？”
　　乔桥吃痛地捂住额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已经进屋的宋庭，有些恼羞成怒：“你点我干嘛？”

　　宋庭没有回头，“这么笨，难道不该点吗？”
　　乔桥紧两步追了上去，咬牙切齿地说：“你才笨！”
　　“还不笨？”
　　“一个项目而已，何必上升到人身攻击。”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你？不论是能力还是经验，你都只是一个刚毕业的菜鸟。”
　　“坑杀我呗，还能有什么！”乔桥一脸的无所谓。
　　宋庭始终噙着三分微笑，“你说对了。”
　　“你这个人变脸怎么跟天气一样呀？前一秒还惺惺作态，这会儿连戏都懒得演啦？”
　　“演戏是为了骗你进坑。你都进来了，又何必再演。”
　　“……”

　　乔桥扶了下额，有些无奈地说：“宋庭，你还是继续演吧。毕竟，我喜欢那个虚伪的你。”
　　“你千方百计的进来公司，我原想随你玩一玩也无伤大雅。但现在，我后悔了，只想速战速决。”宋庭刚上两阶楼梯，突然回过身，一副王者般轻佻的姿态俯视着乔桥，“小乔，我没有跟你开玩笑。如果你把这个项目搞砸了，董事局的人不会把我怎么样，但我会以问责的方式把你踢出公司。”
　　乔桥仰头望着宋庭，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听见他亲口说出来，还是短暂地愣了一下……少顷，她眉眼舒扬，笑着说：“这么早就把底牌亮出来，不怕我反扑吗？”
　　宋庭不予置否，“那得看你的本事了。”

　　乔桥站在楼梯口，直到宋庭挺拔的背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刚才那番直白的对话在她脑海里回荡。原来，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内，包括她进公司。
　　不过，这个人到底是多么地瞧不起她，才会连虚伪都懒得？
　　乔桥双手交握在身前，一下子收起所有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