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遣蒲月上笔端》司文

8、捌

　　蒋用之来到前厅，众人已经就坐，主桌主位坐的自然是换了一身家居服的蒋中仁，右边依次落座的是主母赵小宛、二夫人卢月清、三夫人张寿懿，左边依次是还未入席的蒋用之、蒋信思，已入席的蒋信泰、蒋信铭、蒋信森，次桌坐着各位小姐和年龄较小的公子并奶妈等人。
　　蒋用之由一旁伺候的侍女帮她解下披风，落座后口头告罪道：“抱歉，来的路上耽搁了片刻，让阿郎和阿娘久等了，也请二娘、三娘见谅。”
　　“一家人，就你吃饭最不积极。”赵小宛瞪了蒋用之一眼，这孩子真是越大越不让她省心。
　　蒋用之不接这话头，光对着娘亲傻笑，她才不想听接话后娘亲那大段大段的说教，吃饭听这些，伤胃啊。
　　卢夫人一向看蒋用之不顺眼，总要顾忌些老爷的态度，当着他面也不好说话太过，面上怏怏地说：“孟之学业辛苦，迟些也是可以理解的，下次该让下人多提醒着点，总是让长辈等你一人，终究不太好。”
　　“二娘说的是。”
　　“说那么多干什么，人来了就好，起筷。”蒋中仁率先拿起碗筷，先夹块鱼肉放进蒋用之碗里。“你一向吃得清淡，今日这鱼看着还行。”
　　“谢谢阿郎。”
　　蒋用之没来，老爷打发信思去请，现下信思还没有入席，老爷竟然都不过问一句，卢夫人看着眼前这幕父慈女孝，怒从中来，又不敢发作，暂时咽下这口气，假装不甚在意地问：“孟之来时有没有遇见信思？方才让他去找你了。”
　　“见了。”蒋用之放下碗筷道。“他还和我说了一些学业上的事，信思入蒙学三年，竟然只学了三字经和弟子规，作为长姐，就多说了他几句，男孩子脾气大，一时气不过就说要回房苦学三个月，好让我刮目相看，本想饭后再同二娘说这事的，既然二娘先问起，倒是我的不对，应该先对阿郎阿娘禀明缘由才是。”
　　“这吃饭的档口，他回房读书？”卢夫人不信，儿子什么禀性她怎么会不知道。
　　“是，往后三个月一日三餐、果蔬点心都由侍女直接送到他院中去，免去来回走动，他也好多些时间在房中读书习字，我们约定每日抄写字帖送到我书房中作为证明，有好的抄写，我让人送来给阿郎和阿娘过目。”
　　“这孩子真是，就算要读书，也不急在今日，我先让人叫他过来吃饭，等吃完饭再读书不迟。春桃，去请二郎过来吃饭。”卢夫人疑心。
　　“不许去，难得信思肯花心思读书，这是好事，也别光花心思读书，我的儿子就算不是武将，手上也要有点功夫，回头我让人军中的教头过来教他习武。”蒋中仁跟着放下碗筷发话。
　　蒋用之在心里偷笑，那不成器的弟弟惨了，军中那些教头拳头硬脾气大，管你谁家公子，想在他们手里偷奸耍滑，保准被揍成猪头。
　　“可是郎主我……”卢夫人想要再争辩几句，被蒋中仁打断：“行了，吃个饭都不让人清净。”
　　“是”卢夫人不敢再言语，这事只好等吃过饭再计较。
　　蒋信铭是蒋信思同胞弟弟，蒋家三子，平日里最爱跟着哥哥一个鼻孔出气，这会儿听说哥哥要用功读书，阿郎还叫人教他习武，当下嘟起嘴，说:“阿郎阿郎，你偏心，我也要习武，阿郎怎么不找人来教我啊？”
　　蒋中仁看着幼子哈哈一笑，道:“武道艰辛，信铭吃得苦吗？”
　　蒋信铭习惯扭头去看娘亲，发现娘不讲话，也不像平时那般给他打眼色，那大概就是默认的意思。当即回道:“阿郎，我不怕苦。”
　　蒋信泰素来看不惯信思、信铭这哥俩，总爱在阿郎跟前惺惺作态，让人作呕。不过，蒋信铭这回说得对，既然有师傅教，为什么不学。“阿郎，孩儿也想习武。”
　　“哦，今天我的儿子们难得说句合我心意的话，不错。男人手上没功夫，和那帮弱鸡文官有什么区别，想学的都来，哈哈哈。”蒋中仁早就烦透了儿子们一个两个的公子哥做派，奈何他公务繁忙没时间亲自调教，私底下他感慨过多次，到底是家世底子薄，不像那些世家有专门的族学教育后辈子弟。“孟之身为长姐，有时间也该多关心一下弟妹们，该管的就管，该教的就教，像今天这样，很好。”
　　蒋用之正端着碗认真吃饭，今日消耗大，刚开始吃第三碗，差点因为蒋中仁的话笑到梗死，还以后都像今天这样，好啊，从明天开始，她挨个把这帮不成器的弟弟打一遍，扔回房关禁闭。待把嘴里的菜咽下，她才回道:“孩儿明白。”
　　在座的小公子们吃着饭，没来由的一阵背脊发凉，大概是这大厅太过通风的缘故？
　　一时无话，蒋中仁不时给蒋用之和赵小宛布菜，夹鱼挑好刺，夹虾剥虾壳什么的，吃个饭各种忙活，自己倒是挺开心。卢夫人却因着儿子的缘故，食不知味，眼见老爷眼里只有大房母女，心中愤恨，坐在她身边的寿夫人向来不多话，自顾自的吃，怡然自得。
　　赵小宛早已吃饱，放下碗筷一脸担心地看着蒋用之，这都第四碗了，怎么也没点饱足的迹象，她什么时候有那么大的饭量，蒋中仁还一个劲的给她夹这个夹那个，看得她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这是生了一个饭桶吗？
　　菜过三巡，堂外传来一声传报：“京中六百里加急传递。”音闭脚步至，一名风尘仆仆、面色苍白、嘴唇发干的邮差站在堂外院中等待召见。
　　六百里加急？蒋中仁和蒋用之对视一眼，蒋用之放下碗筷起身出去查看信件。
　　“该吃的继续吃。”蒋中仁跟着起身出去。
　　蒋用之接过邮差从邮筒中取出的信件查验，原来只是娘亲的远房堂弟赵庆华寄来的一封家书，只是不知为何加盖了大理寺的加急印信，她微皱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转身把信递给蒋中仁再招手叫来管家。“李管家，带这位信使下去休息，就留在府中用饭，饭后你再支些银钱给他。”交代完管家，又对邮差说：“辛苦了。”
　　“不敢，不敢。”邮差连连拱手，慢慢退后几步，跟着等在一旁的管家往门房走去。
　　蒋中仁看完手上的信，把信递给蒋用之让她看，信中字迹凌乱，看得出写字的赵庆华很心焦，内容大致是说他的女儿和奶妈在太原府娄县的外祖父家外出游玩的时候丢了，官府和家丁翻遍整个娄县都没找着，怕是已经被人贩子拐去，一家人急得火烧眉毛，希望堂姐夫能借些人帮忙寻找云云。
　　“在太原府丢的人，怎么跑益州府借人？”蒋用之看完信，有些闹不明白。
　　蒋中仁打了一个先别说话的手势，“孟之跟我去书房说话。”两人遂朝书房过去。
　　到书房案前坐下，蒋中仁才说：“信给我。”接过递来的信件，又翻看了一下印信，才解释道：“你这个远房舅舅官拜大理寺少卿，品级不高，却有实权，想找地方官帮忙，人家多少会卖他些面子，可这人是在太原府丢掉那就没戏了。”
　　“什么缘故？”
　　“现任的太原府刺史张滨有个亲戚，前两年杀了人，家里人也知道人要捞出来是没希望的，只求饶他性命，改判流放，为这事去求了张滨。他当多大事，竟只是求改流放，当即给大理寺正官去信，说这是他钟爱的侄子云云，希望能高抬贵手，谁知大理寺那个正官素来看不上地方官，不卖他这个面子，批了个斩立决，偏偏他家就他一根独苗，没来得及留个后就死了。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死就死了，可张滨什么身份，这一斩不是打他脸么，哼哼，现在你大理寺的人在他的地盘出事，别说帮忙，不给使绊子都是好的。”那孙子跟他也不对盘，每每在关防上和他暗自较劲，妄想从他手上抢朝廷拨付的军饷，做梦。
　　“原来是这样。那阿郎有何安排？”舅舅的小女儿才三岁，又是和奶娘一起丢的，这事已经过去半月，恐怕已经被转卖出去，茫茫人海又从何找起。
　　蒋中仁指尖在大腿上敲了又敲，沉思良久，才道：“那孩子怕是找不着了，偏你娘最重亲情，赵庆华来信这事终归要和她说，如若不管，保不准她天天在房中垂泪，怪我不顾亲戚情面，那就不美了。明日我点几个寻人的好手过去，尽人事听天命吧。”
　　“我去。”
　　“不行，进京前你就给我老实呆在家里，不要乱跑。”蒋中仁摇头。
　　“阿郎你开玩笑的吧，难道上京城前你都不打算让我出门了？”在家多无聊。
　　“你成天往外面跑，你娘早就不满了。这回你跟我进京一去几个月还不够你跳的？你就老实呆在家里，让老子省省心。”
　　“我怎么就不省心了，你看我都那么大个人，总是被你庇护在羽翼之下怎么成长，再说我只是去寻人，找不见，马上回来，娘亲知道我去找她的小侄女，肯定不会怪罪的，就让我去吧。”蒋用之故技重施，仗着蒋中仁的宠爱使劲地撒娇，拉着他的衣角摇啊摇，好好的衣袖被她扯得邹巴巴的。
　　这孩子，每次都来这套，一点创意都没有，蒋中仁暗想，可他就是被这招吃得死死的，女儿一摆出这副小女儿家的姿态，他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她。心想去就让她去吧，反正也没什么危险，找个人而已。嘴上却说：“不行，那不是我的地盘，万一你遇到危险，我怎么和你娘交代。”
　　“我又不是去打架，能有什么危险。”少骗人，阿郎才不会让她一个人出门。
　　“那也不行，万一人贩子把你也拐了，那我岂不是白养那么大女儿。”蒋中仁暗笑，就是不松口。
　　亲，你这是在逗我的吧，肯定是在逗我。“我不怕，阿郎肯定会来救我的，就像当年去救娘亲一样，对不对。娘说当时在被关的柴房里看到你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嫁错人，你就是她最理想的夫君。”蒋用之使劲地给蒋中仁灌迷汤，就不信了。
　　呵呵，他就喜欢让女儿哄他，甜蜜蜜的。笑容慢慢上脸，憋不住得意，蒋中仁手背刮着下巴的胡须说：“呵，别使劲给我灌迷汤，你要是随便就被人拐走，还救来做什么，白学这么多年功夫，救回来也先打你五十军棍。”
　　蒋用之腹诽，说绑架的是他，说不能被绑架的也是他，她阿郎到底是有多想拿棍子敲她，才能成天把五十棍挂在嘴边，娘亲都没有那么暴力，最多罚她面壁思过。“阿郎这么说，是让我去的意思吧。是吧，肯定是。”
　　蒋中仁从蒋用之手中扯回被蹂躏许久的衣袖整理一番，才道：“嗯，去可以，切记不可贸然行事。张滨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主。”是个难缠的人物。
　　“我明白。那娘哪里……”
　　“行了，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吗，速去速回，去去去，出去，看到你我就烦，别在这碍眼了。”蒋中仁赶苍蝇一般挥手打发人。
　　蒋用之暗暗吐舌，阿郎这是不舍得她呢，也就不在这继续惹人嫌了，干脆利落地起身抱拳道：“末将领命。”趁阿郎还没有改主意，赶紧溜之大吉。
　　蒋中仁摇头好笑，随手放好书信往赵夫人院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