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遣蒲月上笔端》司文

7、柒

　　两人回到刺史府，蒋用之下马之后别过蒋中仁，回房让先行回府的小杏端来清水洁面更衣，脱掉男装换上一套素色衣裙，脚上的靴子换成软底绣鞋，解下男子束发，坐在铜镜前让杏儿梳了一个简单的未婚女子发式，镜中原先稚嫩带些英气的脸庞一时间因着发型的缘故柔和下来。
　　蒋用之平日进出并不像其他官家小姐那般施朱傅粉，艳色耀目，她相貌清丽秀雅，面上从不施粉黛，行事中正，说话平缓温和有礼，初见并不会有惊艳之感，眉目间属于大家小姐的风流娇媚从未被外人窥见。
　　入秋之后早晚温差大，小杏从箱中取来一条薄披风给蒋用之披上，再仔细检查一遍有没有哪的穿戴不合适，确定没问题才轻施一礼径自退下，她家小姐在府中走动不喜欢有人跟着，需要什么看见谁便吩咐谁去跑个腿就是。
　　踏出东厢小院，天色渐暗，廊下仆役正在逐个点灯，她拢着披风缓步走在廊中，仆役们做自己的事，无须行礼，只小心不发出太大的声响，惊扰到大小姐。
　　庭院中的枫叶还有大半绿色，只有稍低一些地方的叶子发黄又转了红，叶片随着秋风摆动，欲落未落，蒋用之在回廊的台阶边驻足，目光停留在那些枫叶上，想着今年赏枫时节她该在去京城的路上，心中不禁雀跃，西楚14府190郡，她要一一走遍，才不负这大好年华。
　　“大姐，怎么那么好兴致在院中看枫叶？”蒋信思带着几个家丁，口气不善地站在蒋用之身后高声说话，生怕人家听不见。
　　这个弟弟走路的脚步已经不够稳重，语调大声尖锐，都读了三年的蒙学，什么时候能学会轻声细语，十三岁还被二娘天天带在跟前，武不能文不就，总角垂髫脸蛋肉圆，生在武将之家，竟然还有发福的迹象，蒋家的长孙若是一直如此算是废了。眼前的枫叶随风摇曳落地她却没了那赏枫的兴致，可惜了。将用之回身看向来人，轻声问:“信思从哪里来？”
　　“当然是前厅，阿郎让你快点过去，不要耽误大家吃饭。”她不爱吃就别吃，一家人坐那就为等她一个，多大面子，阿郎竟然还让他亲自来请，蒋信思把对蒋用之的不满都挂在脸上，说话口气蛮横无理。可恨的是蒋用之长得太高，他只到她的胸口高度，说话必须抬头仰视，一个女人长那么高做什么。
　　蒋信思再过两年就该到束发的年纪，怎么说话还这么毛躁，蒋用之当即有些不悦:“信思当知君子不重则不威。”
　　“你什么意思？”蒋信思看向身边的侍读，后者识趣地凑上前去在他耳边低声解释道：“大概就是说你不够稳重威严。”蒋信思听这解释，整个人都不好了，说话语调更加尖锐：“蒋用之，还轮不到你教训我。”
　　侍读是从蒋家旁系选进来的陪读子，年十八，为人机灵，进府两年，早已经把府中的关系打听个清楚，这偌大的刺史府除了郎主，下来就是少主，三房太太说话都不如少主一句话管用。他压低声音，悄悄道：“二郎，你不该这样同少主讲话。”
　　“讲又如何，我才是长子长孙，她算什么少主。以后这个家还不是我说得算，她以后嫁出去，蒋家哪里还有她的一席之地。”蒋信思下巴一仰，得意洋洋的说，娘前几天和他说只要等蒋用之嫁出去，就是他们娘俩出头的日子。他贵为长子，吃穿用度竟然都不如一个女子，她还霸占了本该属于他的东厢，入学总是被其他人拿这事取笑，说他现在就被女人踩低一头，丢男人的脸，想到就让他愤怒。
　　蒋用之微微一笑，不再理会蒋信思，转问侍读:“信思在学里都读了些什么书？”
　　侍读心知不好，公子还不自知，抖着身子颤声回道:“回少主，二郎在学里已学了三字经，弟子规。”
　　“我学什么关你什么事。”蒋信思见蒋用之不理他，在一旁呛声。
　　“学了为何不知首孝悌，次瑾信？为何不知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是夫子没有把释义讲解清楚，还是信思没有认真学？”
　　“这……小人不知。”侍读迟疑半刻，不敢乱讲主子闲话，只能装作不知道。
　　“哦，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他是我的人，不是你想问就问的，妇道人家不去学怎么讨好未来公婆，丈夫，成天去军营和男人厮混，你还有没有一点身为女人的自觉。以后家中自然由我这个长孙长男做主，还轮不到你在这放肆。”蒋信思进出都由卢夫人带在身边，众所周知正房仅有一女，迟早要嫁人的，蒋信思虽然是庶出，也是正经的长孙，下人们平日里对他说话多有恭维之语，那些没脸没皮的马屁精更是口不择言，什么都敢说，就没想过这位公子读书不行，对这种乌七八糟的话倒是很上心，才和蒋用之正面这么接触一会，就把这些闲话抖露出来。
　　“妇道人家？看来信思学业不行，说起这种懵懂无知的闲话倒是挺拿手。来人。”二娘太不知谨慎二字，儿子天天带在身边教养还这么愚蠢矇昧，真是让人一点成就感都没有，说好的内斗、收买、悬疑呢？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说出来，真的好无趣。
　　“在，听少将军令。”院中站岗的侍卫上前俯首行礼。刺史府中的巡防侍卫都是直接从益州大营调配过来的，只从军令，府中其他人一概无权调动，蒋用之虽然年轻，本身却是一个令他们信服的存在，今日比武他们可听说了，王校尉手中那把刀，足足缺了8个口子，最深那道砍在身上，能一刀断甲直接把人砍死，平日里大家喊一声少将军不过是看主公的面子，今日过后，那是发自内心的尊重，等明日换防，他们一定要回去亲眼看看那把刀。
　　“送信思回房，从今日起禁足三个月，每日三字经、弟子规连同释义一起抄写十遍，必须用正楷抄写，写完送到我书案上。侍读纵容主子玩乐，不加劝导，反助长其不正风气，杖二十，罚饷一个月；那几个贴身仆役都是府中老人了，怎么也这么不知事，任由主子行为粗鄙口不择言，杖三十，罚饷两个月，下次再犯，每人再杖三十，逐出府去。”蒋用之声音不大，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的人胆寒。
　　几个老仆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想要求情，还没开口就被站在一旁的侍卫捂口拖走，侍读见状再不敢出声，乖乖跟着退下领罚，那二十杖还没下来他已经感觉自己头晕眼花四肢发软。
　　蒋信思一行人，如今就剩他一个满脸不信的站在廊中，内心崩溃，蒋用之这样三言两语就想禁他的足，简直可笑，下意识地就抬手指着蒋用之喊到:“蒋用之，我看你敢。”
　　‘啪’一巴掌把蒋信思扇了个趔趄，蒋用之冷冷地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果真是妇人带出来的蠢货，不教不成器。“没有学过礼仪吗。”
　　“你敢打我，你……”蒋信思被那一巴掌打蒙，长这么大连阿郎都没打他。
　　“掌嘴。”
　　“是。”侍卫上前就又是一巴掌，完全无须犹豫，力道之大，扇得蒋信思直接肿起半边脸。
　　“你……”蒋信思捂着脸还想要说什么，立刻又挨上一巴掌。
　　蒋用之就静静地站在那看着，神色气势完全不似刚才赏枫之时的柔和。
　　蒋信思被侍卫抓在手里满心愤怒，使出吃奶的力气挣扎只是徒劳，想出口成脏，才吱声就被打，连挨四巴掌才懂得消停，不再敢吭声，老实站在那，那眼睛瞪着蒋用之都像是要喷出火来。
　　“既然知道自己身份贵重，就不要再躲在你娘身后，做个离开娘亲就一无是处的黄口小儿，毛都没长齐就满口嫡庶，知不知道自己说得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蒋用之伸手到另一名侍卫前，说：“借你佩刀一用。”
　　“是。”侍卫解下佩刀上前一步递到蒋用之手中，刚退回原位还未站稳，铠甲前摆已经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吓得他好长时间没回过神，直到有人把刀塞回他手中，才清醒过来，这要是在战场上，他已经尸首分家。
　　看着被侍卫抓在手里已经吓呆的蒋信思，蒋用之抿嘴轻笑：“嫡庶之分不过是个笑话，死人是不会介意身份的，想高高在上，等你学会动脑子，管住这张满口乱喷的嘴再想吧。送信思回房，除伺候的小厮婢女外，这三月都不许其他人去打扰他学习，进去一人，值守的人罚二十军棍，自去领罚。”
　　“是。”两名侍卫夹着吓软的蒋信思离开，其余侍卫各自归位站岗，还以为只有回营才能一睹少将军风采，现在亲眼所见，果真厉害。吵闹的人都被带走，廊上一时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蒋用之料理完蒋信思，完全没有把打肿长男那张小脸蛋当一回事，像没事人一般，慢步往前厅走去。她平日里读书习武经常忘记时辰，所以大多是在房中用膳，难得今天和蒋中仁一起回府，被叫去一起吃饭，似乎确实迟到太久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