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遣蒲月上笔端》司文

3、叁

　　马车外刀光剑影，兵器的碰撞声与匪徒的惨叫一直在赵小宛的耳边回荡，饶是她陪蒋中仁东征西讨十年有余，心智坚定看淡生死，现下即将临盆，还是忍不住心中惊惧，都是因为她，才会让孩子和他阿郎陷入此刻的困境，万一出什么意外怎么好？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无所出，蒋中仁找各种理由推脱不肯纳妾，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蒋中仁唯一的血脉，不管发生什么事，她一定要保住孩子。
　　赵小宛胡思乱想之际，右手摸到蒋中仁放置在车内的腰刀，冰冷的刀身激起她作为母亲的保护欲，她艰难地起身靠坐在车上，拔刀出鞘，双手紧紧握住刀柄，双眼紧盯车帘，只要进来的人不是她的夫君，照刺不误。
　　车外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死去的土匪越来越多，多数人想要再次退后无能，只得拼死搏杀，他们的优势就是人多，乱刀挥舞倒也让大汉们身上的刀伤渐多，假设再来更多人，他们迟早会被拖垮累死，幸亏再没有土匪援军。蒋中仁的好战因子被暗夜中的血腥勾起，随手砍杀了几个掉到他身边的小杂碎之后就和冲进来的朱大郎砍到一块。
　　蒋中仁精钢打造的横刀和朱大郎普通的大砍刀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首次交锋即在对方的刀刃上撞出一个缺口，凭他常年领兵训练出来的爆发力瞬间把朱大郎撞飞出去，‘砰’一下砸在马车壁上，高大的土匪头子撞得马车一阵晃动。
　　“草，你往哪砸，吓到我夫人孩子，你拿什么赔偿。”蒋中仁提着刀子赶上前去，举刀就往朱大郎身上砍，力道之大，砍得他倒在地上只能被动的举刀格挡，毫无还手之力。
　　赵小宛本就紧张，又看不到外边的情形，马车被撞那一下更是火上浇油，把她紧绷的精神抬到最高点，子宫跟着一阵收缩，“啊。”突来的剧痛席卷全身，刀从她手中掉落在垫被上，车外的声响已经与她无关，她全副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阵痛的肚子上，这是要生了？没有生产经验的她睁大眼睛看着肚子，强行忍下突如其来的疼痛，冷汗沿着额角留下。
　　车中那一声喊叫拉回蒋中仁的注意力，又连续挥砍几下，顺势一脚踢开朱大郎，拉开两人的距离，把擒贼的任务交给向他身边靠拢的大汉，自己转身往马车跑去，利落地跳上马车掀开帘子，“夫人……”话还没说完，一抹银色刀光朝他袭来，就是速度有点慢，还没到身前就被他躲开了。原本要说的话变成了：“夫人，你是打算谋杀亲夫吗？”
　　车内昏暗，勉强借着透进车帘的火光看清来人，赵小宛赶紧放下刀，她不是故意要捅蒋中仁的，实在是没注意有人叫她。“夫君，我不是故意的。”她颤抖地把手伸向蒋中仁。
　　蒋中仁拉过赵小宛颤抖的手，大惊道：“怎么回事？”
　　赵小宛苦笑：“我们的孩子等不及要出来了。”
　　“什么……”蒋中仁瞪大眼睛，兔崽子怎么就不给他阿郎多一点时间，着什么急要在这时候要出来添乱，“夫人，无论如何，再忍忍，给我点时间，我马上出去把那个王八蛋给砍了。”说完轻轻地放下赵小宛的手，还体贴地调整一下垫背的铺盖，让赵小宛半靠着更舒服些，自己做完这些抓起刀又窜了出去，留下赵小宛无奈叹息，怎么生她都只是一知半解，又怎么知道怎么忍，轻轻地抚摸肚子，默默对孩子说乖，再等等，等你阿郎回来，别急，只要一会，再等一会。
　　护犊子的野兽格外凶猛，从车里出来的蒋中仁更是凶残，锐利的眼睛定准一个方向就砍杀过去，边砍边大吼：“都草泥马的玩什么，等你们的小郎子出来收拾残局吗。”手起刀落，又一个匪徒死在他手里。
　　这次从军营抽调出来的大汉出发前都明确一个目的，跟着刺史大人把即将临盆的夫人救回来，确保她肚子里的小郎子安全无恙。蒋中仁此时一喊，众人再顾不得保存体力，使出全力让战力马上再飙升一个台阶，这是小郎子不满他们动作慢，要出来了，挥刀劈砍比之前更加无情。
　　大汉开始拼命，原本还有些自保能力的土匪们一下被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朱大郎带来的五十来人战至后半夜总共剩下不到二十人，他自己被三个人缠上，刀伤不断，疲于拼命，这是倒了多少辈子的霉才搞成现在这样，又是好一阵搏杀，最后只剩下朱大郎和两个武器算好的大个子，他们被团团围住，犹如困兽。
　　朱大郎三人背靠背，心里明白他们这是插翅难飞，互相隐晦地碰一下肩，其中一人开口道：“别打了，我们放下刀投降，各位军爷，别打了，我们一群人死得就剩三个，给条活路吧。我们投降，抓我们去坐牢，求求各位别打了。”三人警戒地看向各自的方向，不敢轻举妄动，只盼能求到那一线生机。
　　双方沉默一阵，包围圈内走进一人，蒋中仁提着手中还在滴血的刀冷眼看着他们，敢惹他就要明白后果，现在知道求饶，哼，晚了，他不缺俘虏。“杀。”简单地下令后举步退出包围圈，往马车走去。
　　“你……”那个大个子瞪圆眼睛，面孔扭曲如噬人夜叉，举刀就想往蒋中仁的方向追砍过去，终究是徒劳，不过五息，三人就死在数把腰刀之下，死前相貌狰狞，死不瞑目。

　　夏季天亮得早，奋战一夜的树林飘散着浓浓地血腥味，筋疲力尽的汉子们有四人重伤倒地，被抬到尚未熄灭的篝火边临时包扎伤口，暂时止血，等待救援。其余人执刀围成圈背对马车隔出一段距离坐下警戒，不时互使眼色，一群大老爷们，没个女人，谁懂得接生，真为使君捏把汗，小郎子咋就不能体谅一下他们。
　　蒋中仁此刻在马车内陪着已经疼到说不出话的赵小宛，冷汗如雨水一般滑下，她想高喊，又矜持地不想被外面的将士听见，恨恨地咬上蒋中仁的肩膀，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好痛，好痛，好痛，“呜呜呜……唔唔唔……”她身下那条被血水染红的亵裤已经从中间用刀割开，上盖一条被褥作为遮挡，子宫阵阵剧痛收缩，“唔唔唔……”
　　“夫人，委屈你了。”蒋中仁侧坐在妻子身边，任由赵小宛转头咬着他的前襟，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不停地和她讲话：“我们的孩子就快出来了，夫人，你说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大家都说他在你肚子里就那么好动调皮，应该是个男孩，如今他出生在战场上，长大之后一定像他阿郎这样，是个勇猛的汉子。到时候我教他骑射，你教他念那些什么文绉绉的书，好不好。夫人，你再加把劲。”
　　“呜呜呜呜呜呜…………”赵小宛使劲地点头，下面疼得更厉害了，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挤出来，孩子，她勉强抬手覆在蒋中仁眼前，不要看，堂堂刺史大夫，怎么能看一个妇人生产。蒋中仁明白夫人的用意，闭上眼睛，抬手握住赵小宛的手给她打气。
　　赵小宛再顾不得其他，撕裂的疼痛促使她使劲地摇头想要摆脱这样的折磨，宫口快速的收缩，出于即将为人母的直觉，快了，她的孩子就要出来了，她的孩子，他们的孩子……
　　“唔唔唔……”天已经大亮，随着一声听着就瘆人的痛苦低吟，一个小小的血人儿就这样来到这个腥臭闷热的马车中，赵小宛用尽她最后的力气掀开被褥，在看见两腿间的孩子的瞬间晕了过去，她相信夫君会保住他们的孩子，一直紧握蒋中仁的小手就这样松开垂落下来。
　　蒋中仁感觉不对心下大惊，睁眼就看见晕厥的赵小宛，吓得赶紧探抬手去探赵小宛的鼻息，发现她只是昏过去才稍稍放心，这才去看她两腿间的小人，皮肤泛红，皱巴巴的小脸挤成一团，小手拽成拳头，小脚轻轻踢动，肚子上还连着一条肉肠，这是他的孩子，不是个小公子，他们这个好动又等不及回家的小东西是个女孩儿。
　　林间道路上响起大片马蹄声，远处尘土飞扬由远及近，制式的高头大马上端坐一群威武的骑士，还搭着一名大夫和一个稳婆，接应的人马终于赶到，守卫的人跑出一个说明情况，拉着被颠簸得七晕八素还没缓过神的大夫和稳婆就往马车边跑过去。“主公，军医和稳婆来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的蒋中仁听见说有稳婆，大吼：“快，稳婆先进来，孩子。”
　　婆子一听孩子，心知是来迟一步，孩子已经出世，赶忙稳住心神压下不适，上车前吩咐马上把她带来的包裹取来，里面有干净的包被，还有大剪子先拿去用火烤烤消毒，再拿进来。她爬上车，掀开帘子一看，哎哟，孩子怎么能就这样放着，造孽啊，顾不得一边的刺史大人，把手伸出车外催促道：“剪子，快快。”
　　军士赶紧把消毒好的剪子递到她手中，婆子接过剪子，一把塞进蒋中仁手中，“既然使君在，这一下，您来吧，帮孩子剪脐带，剪好赶紧下车去，剩下的交给我这个老婆子。”
　　蒋中仁也是个干脆人，接过剪子，在婆子的指导下，利落一剪，深深地看一眼还在昏迷的赵小宛，沉声说：“夫人和孩子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