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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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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分,夏季的林间清风阵阵,马车边的篝火时不时发出柴火爆裂的声响,蒋中仁坐守在马车帘外的车板上,后背椅靠车壁双手环胸抱着腰刀低头沉睡。拱卫马车的大汉盘腿而坐,左手紧握腰刀直立在身侧形成一圈简易的防御工事,他们右手或放或托腮低头,不管是谁,什么姿势,看样子都已进入沉睡,防御的姿态更像是一种摆设。放哨的人虽然拿着武器站靠在马车的尾部正对来路,那脑袋点下抬起的频率渐低,双眼无神,看样子也已经意识不清地处在半梦半醒间。
距离马车两里外,一群衣衫偻罗脚踏草鞋手持砍刀的人或坐或站在一个穿着稍好的壮汉身边,约有五十来人,一个瘦小的男人从马车方向的林间窜出,低声对壮汉说:“那帮人就在前面的林子里,那娘子应该还在车里,带头的那个矮子也在,马没了,那群人光围着马车打盹儿,看样子是跑不动了。”
为首的壮汉闻言超地上吐了口唾沫,看着眼前这群眼热的兄弟不说话。他是土匪寨子的漏网之鱼,大号朱大郎,蒋中仁挥师围剿的时候他赶巧不在寨子里,恰好逃过一劫。几个当家都成了阶下囚,大把的银子被抬了出来,别人不知道有多少银子,他知道,白花花的纹银三百万两,都是这些年他们四处打家劫舍抢来的,就这么被拿走,他再痛心也无可奈何。
寨子是肯定回不去了,他收拾一番,准备去投靠别的寨子,还未动身,据说同是漏网之鱼,外号瘦子的伙计到他藏身之地,刚见面就跪了下去,道:“大当家的,寨子没了,银子就这样白白被人拿走,兄弟们不甘心,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你叫我什么?”
“大当家的啊。”瘦子回道。
“哈哈,好好,算你会说话,起来吧,跪着做甚,有甚话站着说。”朱大郎大马金刀的在身边的条凳上坐下,端起从大当家那学来的姿态,装模作样地问:“你来找我做什么主?”
瘦子站起身,舔着干裂的嘴角,哭道:“大当家的,咱们的银子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由着他们拿去?”
“哼~”朱大郎冷笑:“你倒是会说事,几个当家的连命都丢了都没保住银子,我能如何?”
瘦子道:“寨子出事前,前大当家让我进城打探消息,果真听道一件大事,可见天佑大当家的,让你有机会把银子拿回来也未可知,只是不知大当家的有没有这个胆量。”
朱大郎入草前不过是个流民,哪里听得这弯弯绕绕,不耐道:“说的什么废话,有屁快放,别整这些有的没的,惹人烦心。”
瘦子连声说是,贼眉鼠眼地凑到朱大郎跟前,被他嫌弃地推开,只好低下头小声道:“听说刺史的夫人现下在娘家安胎。”
“他家的婆娘与我何干。”朱大郎大手像拍苍蝇一般把瘦子拍开,“没事走人,惹得人心烦。”
瘦子看他不耐,赶紧说:“大当家的,你听我把话说完。那刺史就一位夫人,据说他坚持不纳妾,所以娶妻多年,好不容易才盼到他夫人有了身孕,宝贝得和个金蛋似的,平日里进出都有侍卫跟随,这次她回娘家,也不知怎的,没带上几个人。我们去抓了他夫人,不怕他不把银子交出来。”
朱大郎又不是傻子,听完话不住冷笑:“如此好事,你自己怎么不干,跑来找我?”
“不是我不想干,实在是我人微言轻,寨子里的躲过一劫的弟兄哪能听我的,大当家的,前大当家没了,自然是你当家,只要你振臂一呼,兄弟们定是听你的。等拿回了银子,你随便从指间漏点给小的们,那不是也比我的腰粗。”
“哈哈,你个马屁精。”朱大郎嘴上不饶人,心下大快,问:“果真?就一个女人,能值这许多钱?小子,别骗我,不然老子一刀了结了你。”说不心动是骗人的,三百万两银子,别说看见,听着都腿软,得是多大笔银子,有这些钱,他还当什么土匪。
“千真万确。那刺史爱妻如命,全益州的人都知道的,只要拿住那夫人,不怕他不买帐。”瘦子赶忙点头。
“这……”朱大郎犹豫了,这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能来的如此轻巧?
瘦子看出朱大郎的犹豫,转了转眼珠,说:“大当家的,机不可失啊,等拿到钱,咱们改头换面,再到官府打点一番,捐个员外郎的闲职,到时候,谁见到你不得叫你一声员外爷。”
“什么?你说什么?”朱大郎震惊了。
“我说,员外爷,你就别犹豫了,机不可失啊。”瘦子又一次催促道。
一句员外爷喊得朱大郎失了魂,他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当官人的一天,满脑子都是以前在乡里见过的那些大腹便便的乡绅模样,那是得几世修来的福气啊,想到自己也能有这么一天,竟糊里糊涂的就把这事给应了。
现在跟着来干大事的兄弟死伤甚多,朱大郎那被冲昏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心中起了退缩的念头,实在是那些人的刀太锋利,手下人在他们手上走不到三回合就死了,那整齐的切口看着就让人胆寒。他沉默许久,直到身边的人开始躁动起来,才低声问:“会不会有诈?”那些人跑了怎么多天,就这么停下来,怎么想都觉着有诈。
“这……”瘦子沉吟一下,把他看到的详细描述了一遍。
“照你这么说,他们当真是累垮了,摆出这么个阵仗,倒像是以前我听戏文里唱的空城计。”朱大郎转了转眼珠子,心下发狠,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刻就是动手的最好时机,走到这一步,他就是想退,这些个弟兄也不会同意,他呼地站起身扬声说:“兄弟们,往后吃香喝辣还是就糠咽菜,就看今夜。”
土匪们狠狠地点点头,再不愿过这种苦逼日子,拼了,大当家的可是发下毒誓,只要拿到钱,每人能分到纹银五十两。
土匪分为三队,一队走大路,堵住退路;一队从林间潜行偷袭;最后一队由朱大郎亲自带队从林子一侧的山上绕行过去,封住前路,三路合围准备来个瓮中捉鳖,男的都杀了,留下那娘子换银钱,哼哼,保不准还能捡个便宜小子,留着给他当小奴。
潜行是土匪们的强项,矮小的灌木一点都阻碍不了他们快速前进的脚步,不多时就已经静悄悄地潜至马车外围林中,他们压低的身子在摇曳地矮灌中现行,紧握砍刀缓步靠近,只要再走二十步跳出林地,伸手就能一刀砍死那群睡着的人,心下正得意,“啊。”一声惨叫,打破了双方刻意保持的宁静。
一名土匪惨叫着丢下刀子,一屁股坐到地上,“啊。”又一声,叫得比上回更惨,谁那么缺德,扎脚的玩意丢一颗在树丛里不够,还硬是丢了一片,疼死他了。
那人身边领队的土匪上去就给了那个惨叫的人一刀,心中暗骂蠢货,喊得这么大声,就是头猪都会被吵醒,还潜伏个屁。
“夫君。”赵小宛在车内听到喊声被惊醒,心知不妙。
蒋中仁睁眼冷笑,活动一下脖颈,才掀开帘子柔声安抚:“夫人莫怕,区区贼子,让他们有来无回。莫怕,你且安心歇息,一切交给我来处理。”郑重地把帘子放下遮掩妥当,他才跳下马车。
四周的大汉早已起身抽刀,刀刃一致对外严阵以待,动作整齐利落。蒋中仁傲然站在马车边,就着昏黄的火光像看死人一般望向这群围上来的土匪。
益州府地处北方边陲,当地男女普遍身材高大,这群土匪完全没有想过对方阵中那个矮子会是益州刺史,只当他是被刺史派来接应刺史夫人的管家之流,于是嘴贱道:“对面的兄弟,你们跑不掉的,连日赶路不好受吧,现在连马都没了,别寄希望于差人回去报信,等刺史大人赶到这,你们早就被我们杀光了。识相地就放下武器,我们还可以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蒋中仁好笑环顾一周,就这么些‘烂番薯’,要不是为了夫人和他即将出世的孩子,他们早该死在他的刀下,骨子里就是个战争狂人的他抽出佩刀置于右侧,喊道:“列阵。”军令下,大汉们收缩防御,以三人为一排列队交错站成两列,腰刀呈四十五度角斜出,分三面防守御敌。
看他们一副要开战的动作,从后方赶来的土匪头子气急,怎么才到这就要开打了?这些人是怎么办事的。刚才那些话他也听见了,说的没错,这些人是不是脑子有病,一句没回就要开架,都不要命了吗?看那森森刀光,他竟有些胆寒,小寨子出身的乡下汉哪里认得那些森冷的腰刀都是用最新的锻造技法,用经过提炼的精铁,由军中工匠精心打造的新式武器,刀刃锋利可以轻而易举的砍下人的脑袋,不菲的造价放眼整个西楚也没几支军队能大量配备,能拥有此等武器的必定是军中精锐,普通百姓别说摸,见都没见过。
大当家的来了,自然没有小弟说话的份,众人都在等大当家发话。“里面的人不要那么冲,只要你们放下武器,交出刺史夫人,我保证放你们回去。你们不过是刺史府的家丁,这可是个活命的机会,别为了一个女人,把命都搭进去。你们就回去跟那姓蒋的说,想要夫人孩子,只要拿银子来换,我保证放人。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次她要是被我抓回去,可不会再那么傻,好吃好喝的帮你们供着,免不了要遭罪,拖久了,那孩子赶巧生在我的地盘,女的让拐子卖去青楼,男的留下当娈童,丢尽他蒋家的脸。”朱大郎平日里就是个口没遮拦的马屁精,就连寨主的小妾也没少被他言语冒犯,这会子老毛病犯了,出口的话说的顺溜,逗得一众土匪跟着大笑起哄:“就是就是,到时候再给你们那狗屁刺史戴个大绿帽,让他做个活王八。”
蒋中仁握刀的手抖了抖,阴森地露出八颗牙齿低沉地笑道:“我本想留你们一命,只斩下匪首,现在看来是没有必要了。众将听令,这等无耻之徒罔顾圣恩,不思报效国家保家卫国,不赡养老父母,不事劳作,竟自甘堕落落草为寇四处杀人越货,欺凌妇孺老幼,如此行为下作,寡廉鲜耻,实为国法所不容。尔等出征既奉命讨贼,今夜凡举刀相向者,就地格杀。”
“得令。”众将齐声回应,齐齐向前踏出一步,脚步整齐划一,准备迎战。
“我擦,你们这些榆木脑子,怎么都说不通的,听不懂人话?要我死?那你们就去死吧,等你们都死了,老子玩完了你们夫人再卖她去青楼千人尝万人骑,兄弟们,给我上。”朱大郎举刀挥臂,一众匪徒应声冲锋,他自己却悄然后退,不管怎么说,还是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土匪都是些游手好闲的流民,个大无脑,用来逞凶斗狠的无非是一颗丧心病狂轻取他人性命的冷硬心肠和一副尚能挥舞刀具的身体。他们的冲击杂乱无章,在这狭小的山道上相互形成阻碍,只片刻,最先上前的几人死在精良的腰刀刃下。大汉保持防御阵型,交替步伐严谨,每次挥刀出击,必勾去一条人命。
死去的土匪尸体一具具摔落在地,身后的人恐惧地刹住脚步,妈呀,这帮大汉还是人吗,之前他们不是很脆弱,轻而易举地就被他们斩杀几人,还一路被他们追杀,怎么这才停下来,像换了一拨人似的?
土匪们举着刀,手微微地颤抖,你看我我看你,脚步不自觉地后退,心里都在打退堂鼓,目测那刀坚硬厚实,火光下的刀刃看起来异常的锋利,后退再后退,退到一个心里觉得安全的范围才停下。躲在后边的朱大郎再次被这帮人的战斗力吓了一跳,好生厉害的一伙人,幸亏自己没有傻到冲上去。
“你们这群怂蛋,都怕什么,他们才多少人,一个个往后退是想找死吗?”朱大郎硬着头皮高声喊话,说真,他也怕死啊,但不出声压场就这样认怂以后谁还会跟着他混?主意最多的瘦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该死的。
蒋中仁看向躲在人后虚张声势的朱大郎,举刀直指匪首,大喝:“敢掳我妻儿,今日定取你性命。杀。”
不容土匪们有任何思考的空间,大汉们保持队形,交错缓步向前,两排人手中的刀分别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刺出,纵横挥砍,还没回过神来就又有几人丧命,恐惧已经占据匪徒们的意识,本能驱使他们挥动手中的刀向前砍,只要他们死,他们就能活。
山路毕竟狭窄,大汉们逐渐改以三人为一组,杀进匪徒圈中。
到现在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他就笨死了。朱大郎恨恨地咬牙,那个矮子喊的是掳他的妻儿,那不就是说他就是他扬言要给他戴绿帽的刺史,真想不到他竟然真如传闻中那么在乎他的妻儿,竟然敢丢下大军,亲自来救人。看情形,这群大汉根本不是普通的家丁,应该是他账下的兵丁,银子肯定拿不到了,现在想逃估计也逃不掉,该死的刺史还在那举着把刀一直指着他是何等的嚣张,草,他就不信,兵厉害,一个站那不动的矮子刺史也那么能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杀他。
朱大郎目标明确甩起大刀杀进战圈,他是有些本事的,在混乱的战斗中举刀闪躲拼杀,慢慢向蒋中仁所在的位置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