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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陌上桑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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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唤阿陌,半亡人。
短松冈上,一袭麻衣,墨发披肩,提着只白色的纸糊灯笼的银眼少女,就是阿陌。
人们都道阿陌原是大有名气的除灵师,却不知为何守着这短松冈上的千里孤坟就再不愿离去。
有见过阿陌的人,说看见她提着灯笼走过一座座坟头,灯笼把她的脸映的惨白,一双银色的瞳孔泛着诡异的光泽。那人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说还以为自己是见了鬼了。
还有一名耄耋老翁,晚上在短松冈迷了路。他说,他亲眼看见阿陌徒手挖着一座坟,一双手挖的血肉模糊,将泥土带着鲜血刨出,她哭号嘶喊,宛若厉鬼。
于是在城里传出了,阿陌变成了食人尸骨的厉鬼。
长夏坐在窗边,听着隔壁桌的人小声的谈论。
她仰头,灌下一大口酒。
啼霜这次给她酿的酒真烈啊。酒劲上来了,长夏趴在桌上,恍惚间似乎又看到阿陌冲她凄楚地笑道:“一个人,要是心死了,那她还算是活着吗?”
人们只知阿陌除灵技艺了得,却不知道,阿陌是有师傅的。
少有人记得她,就连阿陌自己,也不知道师傅的名字。
别人唤她大师,阿陌唤她师傅,她说,她不需要名字。
“什么也不带来的生,什么也不带走的死。我不执于什么,便不会被人世束缚。”
阿陌念着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情,漠然的仿佛超脱俗世,又一如往昔的,无情。
阿陌的银眼,在她故乡的小村庄里,被视作是不详的象征。村民们把他们一家当做是异类,灾星,不允许他们住进村子里,他们就只能在村子外的树林里盖了一座茅草屋,住在里面。
村子里的孩子们也不喜欢阿陌,因为她诡异的银眼,也因为她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来吓他们。
他们捡起路边的小石子装进口袋里,只要一见到阿陌,就一边骂着“丑八怪、灾星”之类的话,一边拿小石子砸她。
阿陌的额头被小石子打到,流了很多血。她哭着找到母亲,委屈的问道:“娘亲,阿陌明明就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袍子的人勾走了阿伯,还想勾走阿婶,阿陌说的是实话,为什么没有人相信阿陌?他们还骂阿陌是灾星,还打阿陌……阿陌做错了什么呀?”
女人弯下腰,紧紧地抱住阿陌。她的声音有些悲哀,“阿陌,娘亲相信你说的是实话,可是,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跟别人讲的,因为他们听不懂。他们会把你当做异类,他们不喜欢异类。你明白了吗?”
阿陌有些懵懂的点了点头。
那时的生活,虽然艰难,可在阿陌看来却是如此幸福。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人连这么一点点微小的幸福都要从她的生命里剥夺。
那场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是阿婶放的火,她偏执的认为,是阿陌一家带来的厄运,害死了阿伯。
阿陌被母亲推出了茅草屋,她没命的向前奔跑,直到被石头绊倒才回过头去看。
目之所及,一片鲜血般的红。
她愣愣的注视着那一片火海,忘了逃跑,忘了哭喊,像是个傻子般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涣散的瞳孔里,银色都被那一片血红填满。
没了……都没了……
然后,她看到师傅。
一步步向她走来。那一袭摇曳的绿色,渐渐填满了她的眼眶。
她以为她的阴阳眼只能看见鬼,原来,还能看见神。她的神。
师傅救了她,收她为徒,将她从泥淖中拉了出来。
“你能看见鬼,是吧?”
阿陌瑟缩了一下,怯怯的抬头看了师傅一眼,点了点头。
“那么,你便跟着我吧,阴阳眼的话,做事会方便许多。”师傅淡淡道,脸上是一贯的漠然。
阿陌就这样成了师傅的徒弟。
师傅是大名鼎鼎的除灵师,她带着阿陌四处奔波,居无定所,阿陌却觉得那段四海为家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安稳的时光。
似乎只要看见师傅在身边,心里便很踏实,很愉悦,仿佛与全世界为敌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陌爱慕着师傅。可她知道,师傅从来不会在乎。
十六岁那年,阿陌第一次独自除灵。对手是一只女鬼,一年前已死,却留恋人间不肯离去。
阿陌自小跟在师傅身边,除灵技巧已十分熟练,加上这女鬼本身灵力较弱,阿陌不过半个时辰便将她制服。
女鬼跪在地上,素衣墨发,眼中不断淌出血泪,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鲜艳刺目。她用凄厉的声音苦苦哀求道:“我只是想要伴在我丈夫身边,仅此而已,从未存过害人之心。大师,求你,让我伴他一生,待他寿终正寝,我们夫妻俩好携手共赴黄泉,不违我俩百世之约!”
阿陌掐着诀的手顿住了。
女鬼迅速化作一道红光逃离。
“啊!”
阿陌一惊,抬头望去,只见师傅站在树上,一手执着一只贴着黄符的葫芦,冷冷的看着她。
“你心软了。”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可她没错!”阿陌被师傅的眼神刺痛了。“她从未害人。”
“可她不属于这个世界了。”师傅看着头一回顶撞她的阿陌,依旧平静的说道:“你只是一个除灵师而已,你的职责就是送他们去他们该去的世界。”
阿陌的心,蓦地冷了下来。
“她还有爱人尚在人间,难道,只是等一等他,都不可以吗?”
师傅漠然道:“不可以。死,即是前尘湮灭。死了,前尘情爱,再与逝者无关。”
“为什么?”阿陌执著道望着她,银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的身影。“为什么死了就什么也算不上了?那么生前的那些山盟海誓,不是显得很可笑吗?”
师傅第一次皱了眉。“生者善忘,逝者若流连人间过久,要么灵力消失魂飞魄散,要么迷失神志化为厉鬼。投胎转世才是最好的结局。”
“生者善忘?”阿陌冷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师傅瞥她一眼,淡淡道:“情爱不过是痴儿用来自寻苦恼的苦果,可世上,真正的傻瓜能有多少。”说完,转身离去,不再理阿陌。
阿陌站在原地,沉静的垂眸,一双手却缓缓紧攥成拳。
阿陌从未忤逆过师傅,可这一次,她想叛逆一回。
她知道师傅习惯将葫芦放在哪个柜子里,悄悄取出葫芦,听着里面的哭号,她轻声道:“我马上放你出来。”
揭符,解封,葫芦摇晃了一阵,便蓦地爆裂开来,碎片飞溅。
阿陌茫然的看着面前那几团时聚时散的几团黑雾,怔怔的不知所措。
忽然被人大力推开,阿陌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回过神来,只见师傅手执黄符,黑雾在她身边暴躁的冲撞咆哮,却仿佛隔着一道屏障,近不得她们的身。
“这,这怎么会……”阿陌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这几只是千年厉鬼。”师傅边说着边捏着诀,丝毫不敢懈怠。“阿陌,拿符,结阵。”
阿陌知道千年厉鬼有多可怕,当下白了脸,立刻拿出黄符捏出法诀。可以她的功夫对付这几只千年厉鬼不过是螳臂当车,眼看着黄符一张张的都被碾成了粉末,脸色不由得更白了。
她抬头,只见师傅的额头也沁出了一层薄汗,捏着诀的双手微微颤抖。
“师傅……”阿陌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专心结阵。”师傅打断阿陌,抿了抿唇。
阿陌咬咬牙,又掏出一张黄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