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故人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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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影重重之间，长夏白袍上斑驳的碎落花瓣艳的惊人。
她醉了，趴在石桌上，痴痴地喃喃：“浅浅……脂红……名字是我自己加的。我想把这个故事还给她，我想……”
啼霜的唇角带着盈盈的浅笑。她伸出纤长的食指，点了点长夏的额头，看着她昏睡过去，憨憨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打盹的猫。
“真是一个好故事。”她将手中的纸放下，起身，摊开手掌，接住了几瓣落花。“那么，我也还你一个故事吧。”
“你相信世界上有妖吗？”
在赤川灭亡之前，止水是一个公主。在赤川灭亡之后，止水是一个亡国公主。
只是，她这个公主，什么也算不上。
偏僻的小山村里，没有人知道这个突然流亡到这儿的陌生姑娘的身份或者过去。
有人说，她是大户人家的私生女，怕被正室发现了，才藏到这里来的。也有人说，她是克父克母克夫的扫把星，被赶到了这里，这么说的，都是些嫉妒止水的小姑娘。
但是这些流言也就是在止水刚来时肆虐了一阵子，久而久之，人们就把这个几乎足不出户的漂亮姑娘给淡忘了。
人们总是不断需要新鲜的事物来打发自己空闲的时光的。不论之前谈的多么火热，在时间的冲刷下，也会被忘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可是，啼霜觉得自己永远也忘不了止水。
哪怕她已活了进千年，止水的眉眼，一颦一笑，在记忆里依旧清晰如昨。
啼霜是一只聪明的狐，却也有过不慎被捉的经历。
那时她年幼鲁莽，中了猎人的圈套，后腿被捕兽夹夹得血肉模糊，失去了知觉。
止水的出现，并没有像那些戏折子里的仙子，菩萨般光芒万丈。她甚至不打算救啼霜。经过啼霜身边时，她只是瞥了一眼，便从容地离去。
傍晚猎人来了，把她从捕兽夹里放了出来，倒提着她的后腿带回家。猎人的动作一点也不温柔，她疼得昏了过去。
当她再次醒来时，自己正躺在一个柔软馨香的怀里。
止水轻轻地把她放在地上。啼霜才发现自己的后腿已经被上好药，包扎好了。
“之前不救你是为了让你长点记性，这人世险恶，以后，要做一只聪明的狐狸。”止水抚了抚啼霜背上柔软的毛，便轻声道：“好了，走吧。”
啼霜懵懂地盯着止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止水的身影越来越远，也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那天，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小木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啼霜蜷缩在屋檐下，冻得瑟瑟发抖，要不是止水最后发现了她，她说不定早就被冻死在那里了。
止水把她抱进屋里，无奈地笑道：“不是让你以后要聪明点吗？怎么还是这么蠢。”
啼霜只是用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止水。
止水用食指轻轻点着啼霜黑黝黝的小鼻子，道：“我没有吃的给你，之前从猎人手里买下你时，我花光了最后一点盘缠。”
啼霜歪歪头，眨了眨眼睛。
“你还要跟着我吗？”
啼霜当然不会说话，她只是不走。
止水淡笑着抱起啼霜，“那么，你便陪着我吧。”
那时的啼霜初晓人事，尚不明白陪伴为何意，只是觉得蜷在止水怀里听她弹琴，在林子里疯玩了一天回来远远的看见止水在门口等候，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的那段岁月安安稳稳的幸福罢了。
可是一切真的如啼霜回忆里那般美好吗？或许，只是因为那时的啼霜还不知道悲伤为何物吧。
止水那年方才十六，孤身一人住在木屋里，时间长了，总有人会起坏心思。
那晚，一个无赖偷偷潜了进来，月色中，啼霜分明看清了那个男人丑陋的脸上布满了□□与猥琐的笑。
止水盯着那个男人，从枕头下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
男人哈哈大笑，不屑地道：“你不会以为就那么个小东西能伤着我吧？”
止水挑挑眉，握住匕首一划而过。
鲜艳的血，如淙淙溪流，顺着止水苍白瘦削的胳膊蜿蜒着流下。止水将匕首搁在自己的脖颈上，脸上的神情是啼霜分外陌生的沉静与冷冽。她说：“如果你想尝尝奸尸的滋味的话，尽管来试试看。”
那个男人怕了，止水还在冒着血的手腕提醒着他：她说得出，做得到。
男人咬咬牙，唾骂了一声：“疯婆子，够狠！”便灰溜溜地走了。
止水的手指微松，匕首便从她的手中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夜色里，啼霜没看清垂着头的止水是什么神情。啼霜直觉的认为，任何一种表情出现在当时的止水脸上都显得违和，所以，当时的止水应当是面无表情的。
止水用嘴和另一只完好的手包扎好腕上的伤口，啼霜跳到她的膝上，舔去她手臂上渗出的血。
止水轻抚着啼霜，唇角又勾起一丝浅笑。她轻声道：“笨狐狸，就算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着啊。”
啼霜不怕死，可死这个字，从止水嘴里说出来时，她却莫名的觉得恐怖。
那年冬天，格外的冷。
止水病了，一天比一天严重。她终日咳嗽，脸色苍白，日渐消瘦。小山村里的大夫治不好她，摸着她的脉无奈地摇头叹气。
止水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害怕或者绝望。那个冬天，她终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啼霜在雪地里打滚，撒欢。她的脸上始终都挂着的盈盈浅笑，让她整个人都显得不真实起来。
美好如泡沫，虚幻如泡沫。
止水熬过了那个冬季。
初春三月，门前的篱笆上长出新芽时，啼霜第一次见到那个人。
南沚国女帝，南清。
那个高贵优雅的女人看见面色苍白如纸的止水时，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止水看起来并不惊讶，她静静的看着南清，一双眸子幽深如潭水。
“你还想继续躲下去吗？”南清眯起眼，语气中蕴含着隐隐的怒气。
止水用帕子捂着嘴，轻咳两声，不紧不慢道：“想。”
“你病得很严重，会死。”
止水忽然感到讽刺。她冷笑，盯着南清，一字一顿地道：“关、你、何、事？”
南清的呼吸猛地一室，片刻，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俯下身，注视着止水的双眸，道：“不论如何，今天，你都得跟我走。”语毕，她转身离去。
止水缓缓垂下头，失神似的喃喃道：“南清，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那天，一辆豪华的马车，载着止水和啼霜远离了小山村。村口，许多男男女女好奇的张望着。啼霜趴在窗边，看着熟悉的景物越来越远，心底升起一丝不安。
南清把止水安置在一处向阳的宫殿里，天天是数不清的珍馐佳肴，绫罗绸缎，走到哪里都是一群宫女侍从前呼后拥。
可啼霜总觉得，那座华丽的宫殿更像一个金色的囚笼，止水就像是南清精心驯养的金丝雀，表面风光，实际却一点自由也没有。
止水的病看起来是好了，对南清也不像之前那般冷漠，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啼霜却知道，夜夜咳血的止水，脸上的红润不是健康而是病态，她对着南清笑时，眼底闪烁的光，是冰冷的杀意。
啼霜想不通，止水为何如此恨南清。
直到一日，她在花丛中晒太阳时，听见两个路过的小宫女的闲聊。
原来，南清原是赤川丞相之女，自幼便与赤川小公主止水相识，二人相知相伴，一起长大，逐渐萌生情愫，相互爱慕。
可南清从不是一个甘于平凡的女子，她暗中培养军队，收集自己的势力，借止水的身份隐藏起来。又利用止水，在先帝的食物中下毒，毒死了先帝。这一切，止水都是在南清登基后才明白过来的。
南清要江山亦要止水。她登基后，改国号为南沚，一个沚字，足见她对止水用情至深。
可止水看着南清，只觉得讽刺。在南清登基那一天，止水逃了，在小山村里，隐姓埋名，自生自灭。
听着那两个小宫女感慨唏嘘，啼霜也不知道，自己心底那一丝复杂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一个月后，南清做了一个震惊世俗的决定。她要立止水为后。
满朝文武跪在殿上，一天一夜，劝南清收回成命。南清置若罔闻，依旧命宫人如期布置完典礼。
于是民间便传出谣言，说止水是亡国的祸水，扰乱盛世的狐狸精。南清大为震怒，查出了几个散布谣言的官吏，满门抄斩，鲜血染红了菜市口。
只要是关于止水的事，总能让南清失去往昔的冷静与理智。止水的唇角勾起一抹笑。说不定她真的是狐狸精呢。
大婚那天，是阴天，厚厚的阴云积压在闪烁着金光的宫殿上，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止水的嫁衣，艳烈如火，凄美如血。她拖着厚重的裙裾，一步一步，拾阶而上。宫殿里，有个人在等她。像很久之前一样，等着她。可是，等来的，还是她吗？还是……她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吗……
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太监尖利刺耳的声音划破沉闷的空气：“礼成！送陛下，娘娘回宫！”
周遭安静了下来。
她看着对面同样一身红裳的南清，艳丽的妆容在红烛的掩映下娇媚的如传说中嗜血的妖。
什么时候起呢？她迷茫着，伸手从对方如瓷般的脸颊上滑下。那个懵懂娇俏的小丫头变得现在这般惑人。
衣衫零落，红帐落下，掩住一场春光撩人。
云雨过后，止水侧身躺在床上，看着南清近在咫尺的脸上依旧带着的淡淡的绯红，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贴过去，轻轻含住南清娇嫩欲滴的红唇。
南清睁开眼，愣愣的注视着止水。片刻，她眉眼弯弯，似是笑了。
“你恨我。”她说。
“我为什么不恨你。”止水嗤笑道。
“我以为，你会理解我。我以为，你知道我这么做的理由。”
“你利用我的理由吗？”
南清垂下眸，“止水，你明明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让我们能在一起。”
“可我，明明答应了你，我会跟你走，逃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永远和你在一起。你还是杀了他们！你这个骗子，你从头到尾，根本，根本，就是在利用我！”
南清盯着止水的眼睛，看见了里面令人恐惧的悲伤和绝望。
她轻笑一声，贴在止水耳畔，低声道：“对，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
一滴泪，顺着南清弯弯的眼角，滑入鬓间。
许久之后，南清已没了声息。止水起身下床，洁白如玉的身躯上溅满了鲜血。她看着床上安详如婴儿的南清，手指微松，一把沾染着血迹的匕首滑落在地。
“原来，最傻的人，是我啊……”
她拿起床边的红烛，让火舌轻舔着床幔，一点一点蔓延。
啼霜从窗外跳进来，只见一片血红，灼伤了她的眼。
止水转头看着她，淡笑道：“笨狐狸，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叫啼霜怎么样？你要好好活着呀，回我们的小山村去，无忧无虑的活下去……”
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大火过后，爱恨泯灭。新帝登基，国号不改。
啼霜在回小山村的路上，经过旧日赤川的都城，一片萧索的景象中，有几个路过的孩子摇头晃脑地背着：“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回到小山村，近千年后，啼霜修炼成人形。她就在屋子的前前后后种上花木，煮酒烹茶。
“千年的变迁，小山村成了现在的万安镇，南沚早已覆灭，关于那一段往事，还念念不忘的，大概，只有我了吧。”啼霜看着酣睡的长夏，莞尔一笑。
“或许我也应该把它写下来，最近我的记性是越来越不好了。”
花雨依旧悠悠的落，像是穿越了千年时光而来，轻轻飘落在树下女子的肩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故人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