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小纪》天酒tj

6、陌上桑 二

　　眼看黄符快要用完了，师傅眯了眯眼，一手拎起阿陌将她扔进房间，掏出最后一张黄符，咬破手指在上面画下符文贴在门上，房间瞬间金光大涨，逼得那几只恶鬼不敢靠近。
　　阿陌扑在门上，用尽全力去推那两扇门，却怎么也打不开，急的嘶喊着师傅开门，却怎么也听不见回应。
　　师傅拔剑出鞘，冷峭的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
　　她能单独封印这里的每一只恶鬼，但若是这么多只一起出现，她也吃不消。
　　阿陌听着外面一阵阵激烈的巨响，疯了似得拍打着房门，一次次撞在门上。可没有用，房门依旧死死地关着。
　　半晌，她无力地靠在门边，泪水纵横的脸深深地埋进腿间。
　　“吱！”房门被推开。
　　阿陌猛地抬头，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快吃了它。”一双犹带着血迹的手伸了过来，阿陌一愣，缓缓抬手握住了那双手。
　　那是师傅，头一次那么狼狈。她已成了个血人，身后拖着一条血路，她是爬过来的。阿陌的全身都在颤抖，她死死地盯着师傅那双依旧平静的眸子，银色的瞳孔似乎都要被那一片鲜血染红。
　　“吃了它。”师傅费力的将手往阿陌嘴边凑，“这是幽梦丹，是其中一只恶鬼身上掉落的，吃了可以增强灵力，增加寿元。”
　　阿陌看着师傅指间那颗暗紫色的丹药，艰难的发出声音：“那，应该你吃……”
　　师傅摇头，执着的将幽梦丹按在阿陌唇边。阿陌死死地抿着唇，抓着师傅的手渐渐收紧。
　　“你必须吃。”师傅猛地将阿陌压在身下。一用力，又涌出一大口血，顺着尖削的下巴滴落在阿陌身上。
　　阿陌不敢乱动，眼睁睁地看着师傅卸掉她的下巴，把幽梦丹捏成粉末送进她嘴里。
　　师傅似乎松了口气，全身瘫软在阿陌身上。她笑了，边笑边咳出大滩大滩的血。
　　“幽梦丹，对将死之人是没有用的。刚刚，还有三只，逃跑了。阿陌，一定要解决它们。”
　　她第一次这么虚弱的说着话。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软软的抬手，搭在阿陌头上，灵力顺着她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注入阿陌体内。
　　她安心的，合上了双眼。
　　阿陌张着嘴，泪珠一颗颗的，分明地从她的鬓边滚落。
　　她的心，似乎也随着身上这人的体温，慢慢凉掉，冻死过去。
　　一点一点破碎。
　　阿陌除掉了危害人间的三只厉鬼，风光无量。可没人知道，现在的阿陌，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她的心，早已死了，随着师傅的尸骨，长埋于地底，不见天日。

　　窃脂瑟缩着躲在坟堆后，看着那个蜷缩在一座孤坟前的银眼少女。
　　这个女人啊，总是不定时的发疯……明明是那么有名的除灵师，非要守在这乱葬岗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离开我。”
　　“为什么不回来陪我。”
　　“为什么要丢下我！”
　　窃脂一颤，探头望去，果然看见那个女人跟疯子一样挖着坟堆，鲜血顺着指尖流下，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了诡异的颜色。她却不知痛般，面容扭曲的宛若十八层地狱的恶鬼。
　　女人挖开了坟堆，血肉模糊的双手打开棺木，将里面一堆累累白骨抱出，手上的鲜血沾到白骨上，绽开了一朵朵曼珠沙华。
　　女人的眸子忽然柔和下来，银色的眸中似有水光荡漾。
　　“对，你在这儿，”她喃喃自语，“你不会走的，你会一直陪着我。”
　　窃脂咬着唇，看着女人沉浸在幸福中的表情。
　　真是个疯子……明明是个人，却过得比她还像个鬼。
　　“轰隆隆……”
　　窃脂一惊，倾盆大雨便劈头盖脸的浇了下来。
　　窃脂是鬼，自然是不怕雨淋的。
　　女人依旧坐在坟前，雨水顺着长发淙淙流下。女人将白骨抱紧了些，茫然的抬头望向天空。雨水滴进眼里也不躲避，银眸被浸染，更显妖异。
　　眼前的天空忽然被一片白色隐去，女人缓缓低下头。
　　“你好。”长夏轻声道。
　　窃脂愣愣的看着一袭藏青色长袍的长夏。
　　长身玉立，裤腿挽起露出脚踝，赤脚踩在泥地里，墨发松散的挽在脑后。一手撑着白色油纸伞，一手提着鞋袜，容颜清丽，出现在着坟地里，当真如谪仙般出尘。
　　“我是长夏。”长夏看着女人死寂的双眸，轻声道：“阁下便是除灵师阿陌了吧。”
　　其实根本不用问吧。长夏叹气，墨发银眼麻衣，短松冈半亡人，阿陌。
　　阿陌不答，她起身，轻轻将白骨放进棺木，合上棺盖，掩上泥土。
　　窃脂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清醒了。
　　“长夏，”阿陌点点头，“找我何事？”
　　长夏皱了皱眉，将伞往阿陌那边移了移。阿陌现在的状态看起来真是不好。
　　脸色苍白如纸，墨发贴在颊边，衬的脸色更是白的惊人。被浸透的麻布衣服贴在身上，将纤细瘦弱的声形勾勒无余。
　　果真是半亡人。
　　“要不，您先换身衣服，这个天气，容易着凉。”
　　“不必了，”阿陌推开长夏的伞，“我……死不了。”
　　长夏一时无语。
　　“您还未说，找阿陌究竟何事？”阿陌面无表情地盯着长夏，银眸不带一丝活气。
　　“我听一个人说，您这儿有一个故事。”长夏定定的看着阿陌，“她说，我一定会喜欢。”
　　“故事……”阿陌喃喃，片刻，忽然笑了。
　　这一笑却并没有给她增加半点活气，反倒像是一只坠落在风雨中的蝴蝶，濒死时无力地扇动翅膀般凄美。
　　阿陌歪了歪头，雨水在她脸上纵横汹涌。湿透的墨发紧紧地贴在脸颊上，墨发后，一双在瘦削的脸上显得尤其大而空洞的银眸如一潭浑浊的死水。
　　“我倒是有故事。”她低声道，“可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其实说到底，这就是个混蛋徒弟害死师傅，然后被师傅抛弃的故事罢了。”
　　阿陌将脸埋在双手里，“徒弟真是个混蛋啊，她为了把师傅留在身边，就故意害死了师傅。可最后……她还是被抛弃了。”
　　“她走的那么干脆，连一个梦都不给我。呵，怎么会忘了……她可是最守规矩的人啊，死，即是湮灭，前尘情爱，与逝者无关。”
　　她猛地将十指插进发间，喉间发出意味不明的嘶吼。
　　“师傅……真是无情啊……”
　　“阿陌，你……”长夏担忧的想要上前，却被阿陌厉声喝止。
　　“别过来！”
　　阿陌缓缓抬头，道：“这个故事，有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