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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神女观 蜻蜓成了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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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殿大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宛如一只兽的黑洞大嘴,巍峨不动。
密逻僵着身体,与其对峙半晌。他直觉应躲回房内,却在此时,前殿内部传来一声闷响,好似人的身体重重砸在地面。
密逻顿住脚步,小声道,“鞑婆?伐楼?” 夜风拂面,中庭内静悄悄的。
他犹豫不过一盏茶时间,便蹑手蹑脚地朝前殿遛去。来到门口时,他微猫下腰,睁大双眼,试图看清殿内景象。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棱,映出方形的光斑,长桌与蒲团均齐整地摆着,殿中空无一人,并不见任何异状。他的目光扫过四面墙,犹豫着要不要去叫醒渔襄,将云灯点上。
密逻目光下移时,突然一顿,刚才没注意到那绣有渔网天女的帷幔东边角落竟是掀起的,由于陷在阴影里,极易被忽略。
更年幼时,业徳和尚经常逼他代替其做夜活,夜间会被赶去邶樑寺正殿或膳房擦地。密逻记得,正殿中那尊八丈高的虚空藏菩萨背后也有一小块黑色帘幕,密逻经过那儿总是擦的飞快。夜里入眠,梦中那帘幕被风吹动,似有活物在后鼓动,每当即将露出时,他总是无端惊醒,永远来不及见到帘后所藏之物。
如今,密逻盯着那块掀起的锦帘,帘后是更深的黑暗,心知应赶紧离开,却鬼使神差地朝那儿走去。
一阵风吹进殿内,锦帘迎风而动,有一瞬,上面的渔网天女仿佛在舞动一般。密逻并未注意,待他更近一些,才看清帘幕后竟是一窄小的单间。一尊渔网天女像贴于一半开的暗门上,暗门后是一向下的石梯,拐角处隐隐透着一丝灯火的桔光。
密逻朝前一步,脚上被绊了下,低头去看,胸口顿时一沉,伐楼的九头牛琴赫然横躺在地。
他蹲下身,将琴抱在怀里,眼里显出一丝茫然。想到方才听到的那声闷响,又看向暗门后阶梯,心中愈发不安。
伐楼他们是出事了么?他盯着前方那簇隐约的桔光,手心满是汗。
三年前沉香房内,三途方丈居高临下的眼神出现在眼前,“你且记得今日,贫僧赠你一言,莫要如你那无知父母一般,不自量力而非要为之。” 不自量力而非要为之。非要为之,为的是哪般密逻竟是毫无记忆,他晕倒后又在尼姑庵醒来,怎么也记不起自己具体犯的是什么错。努力回想时,却只有一些模糊的人影,以及一团暗冷的蓝色光球在暗处沉浮。
密逻摇摇头,将三途的眼神甩开。他握了握拳,将九头牛琴抱起,发现竟比想象中沉重,幸而上有一背带,便将其绑在身后,这才站起身。
密逻忍不住一瞥暗门上的渔网天女,见其并无异相,只作抚琴姿,垂目微笑,心中稍定,便一步一步朝那阶梯走去。他并未注意到,此刻那只一直安静停在其肩上的红顶蜻蜓突地振了振翅膀,顶上的红斑在黑暗中隐隐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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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逻沿着狭窄的楼道往下走,背后的琴勒的他肩膀酸疼。
楼道曲折无比,且蜿蜒狭长如无底洞一般,每个拐角墙上均挂有一只金座莲花灯。密逻从未见过这类灯,邶樑寺所点只有云灯,是京都盛行的佛灯,与云灯朦胧的白光不同,此莲花灯底座是金铜莲花,橘黄的焰苗从灯芯窜出,发出噼啪的火声。
他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觉空气愈发灼热,胶着般,呼吸都成了水汽。莲花灯折射金色光斑,眼前似有憧影。
密逻边走边擦汗,一盏茶时间拉伸地仿若一炷香般长,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不禁蹲下身子,盯着下方阶梯舔嘴唇,喉咙干燥好像小刀在刮。
他蹲了许久,右手手指始终紧抓着九头牛琴的背带,指关节微微发白,他复又重新站起身,继续朝前挪。
密逻扶着石墙,石缝中有许多风干的颗粒,一经触碰,便往下掉落。又行了许久,就在他快热得晕过去时,一扇开了条细缝的朱红色木门出现在阶梯尽头。密逻吞了口口水,放轻脚步,按耐住如雷的心跳,沿着墙慢慢移了过去。
门内隐隐传来人声,密逻向前靠近一些,透过门缝朝内看。白色轻缦四处缠绕,墙上有几簇金铜莲花灯,不过均有一玻璃罩子盖住,以防烟火燃了白缦。室内并无多余摆设,只是地上围着三四个长条形玉色方块。一灰衣人背对着他立在方块中间,其身量中等,但可见背部微驼。
密逻将眼睛贴到门缝上,却不见灰衣人以外的人。
灰衣人窸窸窣窣地从怀中掏出一物朝对面低声道,“你瞧这物是甚?” 密逻听着他的语音颇怪,仿佛在咀嚼每个字句。
“不过小乘丹药,这就是你养的那奴仆好不容易得来的宝物?” 只闻一道沙哑的女音轻蔑地道。密逻听不是鞑婆的声音,心中稍定,继而又担忧起来,若他们二人不在这,又会在哪儿。
灰衣人微作停顿,声音并无恼怒,反倒起了一丝兴味,慢慢道,“尔等向来对自家佛法典籍引以为傲,却是牛嚼牡丹,只知从丹药的级别来辨别好坏,却不知不同药物相融甚至丹与法器交练亦能生产不同效用,短时间内提炼出闻所未闻的至宝。”
那不明女子却笑了几声,讽刺道,“想不到,想不到,你竟也要学那梵天一族的鬼术,果真是狗急跳墙了罢。”
灰衣人沉吟半晌,才道,“迂腐。世间之术无不出自一本源,只有生生不息不断进取之道,若因其道遭奸人所修而不用,岂不是至术之精华于可怜之地,倒不如取其道而用于正道。”
“你所说与那奸人又有何不同?何谓正道?在他眼里,难道他的道不正?”
灰衣人摇头,叹道,“渔盐,吾道你已想通,却还是如此冥顽不灵......吾也曾听得玉罗刹与琴王的风采,怎知其弟子竟这般愚昧。”
密逻一惊,渔盐......难道是渔襄所提那正在闭关的师太?
“呸!你也配提师祖名号!”
灰衣人歪头,似在观察渔盐,语气中隐含一丝凌虐的快意,“也是,要算起来,你也只能是玉罗刹的弟子。没有琴王的玉罗刹又算得了甚?难怪要跑来这隐居。”
“你!” 渔盐似乎气急,半晌说不出话,只能听到一阵呵呵作响的气音。
那灰衣人迅速平静下来,叹道,“你这又是何必?” 只见他一侧身,将手中之物缓缓举起,对着室内昏黄的灯火仔细打量。密逻捂住嘴,那竟是一对旋转的大小梵天丹,冒着青色烟气。为何他也有大小梵天丹?密逻心下难定,难道他也去邶樑寺炼丹房偷来?
“大小梵天丹...” 灰衣人喃喃道,“此双丹乃极阴之物,若与雪莲宝珠相合必有事半功倍之效。妙极,妙极,阿纭三番五次尽给吾带来无用之物,不想这次竟是找到了超乎预期之宝。”
渔盐冷笑道,“若不是你不肯传她正经修为,她又如何无法识别宝物与凡品。可怜这女子倒是对你忠心耿耿。”
灰衣人也不与她争辩,只是轻声道,“卧薪藏胆三年,终于到了今日。” 密逻这才看清灰衣人的面孔,那是一张极为平淡的脸孔,搁在人堆里便会迅速淹没,唯有鼻翼两旁各有一黑痣稍微出格,不致于让人转眼便将其忘了,只见他露出一丝清浅的笑容,对渔盐道,“今夜雪莲宝珠必可到手。”
灰衣人轻声道,“渔盐何故对吾百般挑衅,这三年你也算是吾唯一可倾诉的对象,难道只有吾觉吾等是知己?”
“当初万不该将你救下,你今日倒是对我吐露许多,可见我时日无多。我倒不怕自己死了,却是害了渔绣渔鹿二人。” 渔盐的声音听上去有丝心灰意冷。
“虚伪至极,也罢,吾也不同你计较往昔。倒是你只提这两位师妹,却不提渔襄,果真偏心的很。” 灰衣人低语,“你无需担心,吾自不会伤了你的师妹们.......只要渔盐你能亲自教吾那莲花口诀。”
“莲花口诀....” 渔盐大笑起来,又猛烈地咳嗽,声音虚哑,“这可是渔襄告诉你?狼子野心,竟是未曾识得她。莲花口诀,哈哈哈!哪有什么莲花口诀,不过是我当年与渔哀编来哄她们的。”
灰衣人面色不改,只是耐心地待她又笑又叫地喊罢,才说,“吾知你必不轻易开口.....” 他思量半刻,似在考虑是否要继续说,终于道,“你可知今日神女观方迎来了些贵客。其中一位还是你熟悉的。”
渔盐不语,灰衣人轻声道,“琴王的遗孤也有十二年岁了罢。想来,你师祖与他倒也有些缘分。若是他有甚损失,岂不要令她在墓里也辗转难眠?”
密逻蹙起眉,半天才反应过来琴王遗孤指的是自己。一时间心绪难明,不知该兴奋还是担忧,自己也能成为拿来要胁他人的把柄。
“不,三途绝不会让他出寺。” 渔盐的声音明显现出了几丝慌乱。
“哼,三途....” 灰衣人有些恨意地念着那个名字,继而道,“他自然不会让他出寺。倒是阿蜜托修罗王的属下鞑婆与伐楼伴在左右。”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往事。
“桫耶,你难道忘了当初是谁把你救下!” 渔盐叫道,“如今却要谋划他。”
“错。吾谋划的是莲花口诀,而不是他。只要你给了吾那口诀,谁也不会受伤。”
密逻听得云里雾里,头昏脑胀,又见那屋并不像有另一扇门的模样,久不见鞑婆与伐楼的踪迹,心中愈发焦急。背上的琴越发的沉重,他忍不住活动了一下肩膀,就在此刻,几缕头发落到他的鼻子旁,一股子痒意从鼻孔内爬至喉管,啊啾两声,喷嚏便打了出来。
密逻打完喷嚏,脸上顿时一僵,暗道不好,果然一阵罡风袭来,朱红色木门被唰得拉开,灰衣人桫耶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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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逻被桫耶拽起扔进屋内,摔得浑身发疼,幸而背后的琴帮他缓冲了一下,倒也没有受伤,只是琴弦嗡地一响。
他慢慢撑起身子,才发现身旁近处是一看不出年纪的女尼,似乎极老又似乎很年轻,她被一条青玉锁链穿过锁骨缚在地上,是以方才他才看不见其身影,原来是被那些玉长块给挡住了。
渔盐见了他,似乎极震惊,半天说不出话来。
桫耶砰地一声关上门,漫步走了过来,盯着密逻,神情莫测。
密逻与他对视,脑经飞快地运转,却也没有说话。
“你怎会到这儿?” 桫耶蹙眉自言自语道。
“你是谁?” 密逻壮起胆子问道,“为何要为难这位师太?”
桫耶抬眼凝视他,半晌不吭声,密逻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不动声色地朝后移,一手抓紧九头牛琴的背带,一手盲目地在地上摸了一会儿,地面平滑无一物,心底愈发冰凉。
桫耶突然微笑起来,似要安抚密逻,低声道,“天意如此。竟不知吾等竟在这种状况下重逢。你于吾昔日有恩,今日吾却....”
“密逻,小心!” 渔盐突然尖叫一声,身体猛烈挣动,右手勉力一抬,朝桫耶推出一道内力,将其逼得朝旁退了几步。桫耶脸色巨变,左手朝上一抬,一只布满黑磷的小蛇从其手臂上蜿蜒而出,朝他这边吐着红信子,令密逻生生打了个冷战。
桫耶看着他们低声道,“你莫怕,生死不过两路。想来生路却比死路更加苦痛,若是吾有得选择,吾必不会在这生路上苟延残喘....”
“密逻!” 渔盐像是听到甚极可怕的话语,恐惧地高喊。
密逻在那黑蛇袭来的一瞬猛地将背后的九头牛琴掀下挡在面前。却见那蛇额前发出墨色灵光,九头琴琴弦具断,他连忙抱着琴就地一滚,以免九头牛琴遭难。黑蛇被激起了战性,寻了空档,再次朝密逻进攻。
就在这时,一只红顶蜻蜓突然冲到密逻眼前,一瞬间与那黑蛇直接相撞,一道刺目的金光闪过,密逻再睁眼时,却看见一红衣童子挡在他面前,单手勒住那黑蛇,五官都挤在一起,要去斩那蛇七寸,那蛇掉头就朝其手背上咬去。
“小心!” 密逻忙叫道,红衣童子立马放开手中黑蛇,将其甩向桫耶。他转身朝密逻冲来,叫道,“还愣着作甚!”
密逻瞪大眼睛,红衣童子不是别人正是斋洗节那日将门房揍得满地打滚的赤絻。此刻他却显得极为狼狈,头上黑玉冠也歪戴着。
密逻忙将九头牛琴重新背好,又奔过去要去解开渔盐。桫耶哪能让他们就这样跑了,立马向密逻与渔盐扑去,赤絻暗咒几声,一咬牙便将耳上赤金圆环取下朝桫耶掷去,一道圆月般的白光上下纷飞与那桫耶缠斗起来。
赤絻冲过去想将密逻拉走,“还不快走!”
密逻忙叫道,“忙上就好!忙上就好!” 说着便要解开那玉链,却发现其竟有八条链子均被钉入地面。密逻不敢拉扯,怕伤到渔盐,恐怕只有用利器斩断,往怀里一摸却空无一物。
渔盐道,“没有用的,此链无锁。光凭你是不可能解开的。” 她看了他一会,目光复杂,唇边露出一丝苦笑,“你且听我说.....” 说着,她竟猛地将密逻拽住,那只手隐隐发着灵光。
桫耶与赤絻的赤金圆环纠缠间见了,不由怒吼一声。
赤絻亦是脸色一变,想也不想突然伸手朝渔盐击去。渔盐却比他动作快多了,于密逻耳边低语几句,猛地伸出手接住赤絻一掌,将二人用内力振开,高声喝道,“快走!”
赤絻见其手臂灵光大盛,脸色剧变,“不好!她要自爆。” 说罢拽着还在发愣的密逻就往外跑。
密逻忙回头看,桫耶正朝渔盐扑过去,似要挽救。但转瞬间一股极强的力量向外扩散,竟将赤絻以及密逻均推的飞了出去,一时间白光盛极,密逻失去意识前,朦胧中见数只蜻蜓围绕着他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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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逻殿下,密逻殿下,密逻,密逻........” 有人在他耳边低唤。密逻陡地睁大眼睛,满脸冷汗,他从床上跳起,才发现伐楼与鞑婆正围坐在他榻边面色苍白地盯着他。
“蜻蜓,渔盐师太,大小梵天丹,还有个灰衣男子...” 密逻语无伦次了一番,突然愣了愣,“伐楼,鞑婆你们都没事?”
二人眼中浮现出担忧。
“我们当然没事,倒是殿下你在夜里突然惊叫,却一直昏迷不醒。快把我给吓死了,只好把鞑婆叫过来。” 伐楼一面说,一面后怕。他想到密逻当时眼睛明明是半睁,却昏沉不醒,手腕上的波罗法珠隐隐发亮,身体不断颤抖。
密逻比他们更为震惊,自己竟是在做梦?难道那都是假的?
鞑婆观其症状,猜他必是中了梦魇之症。从桌边端来一碗清水,待他冷静一些后,才递给他,问道,“殿下,你都见到了什么?你可能中了梦魇之症,必有引子,须得重头至尾理清才行。”
伐楼怒道,“谁人这般大胆!我就知道这破观有古怪。”
密逻知道那可能只是梦后,稍作镇定,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将鞑婆递来的清水喝了两口,才把前后所发生之事一一道来。
鞑婆二人越听表情越凝重。讲完后密逻有些忐忑的看着二人,鞑婆与伐楼对视一眼,才缓缓道,“你可听清那灰衣人的确是叫桫耶?”
密逻点点头。鞑婆又问道,“他长什么样?”
密逻将其样貌描述一遍,只见伐楼皱眉道,“难怪我等找不着他.....竟是易容了?”
密逻不安地来回看二人,不禁小声问道,“你们认得这桫耶?”
鞑婆点点头,轻声道,“殿下,此人乃我们一直在寻找的,三年前走失的拘尸那揭王子,桫耶便是他的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