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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七) ...

  •   京城·皇宫
      花清浅和木疏影跪于御书房内,帝王的书案上躺着木疏影从陆蝶依手上取走的玉簪。永乐帝拿出一个锦盒,将玉簪放进去,便不再多看玉簪一眼。
      他收起锦盒,目光在花清浅和木疏影之间游走了良久,才道:“退下吧。”
      “是。”二人异口同声。
      出了御书房,二人相顾无言,却是木疏影打破了沉寂,“花大人,下官于宫中还有些事要处理,便就此别过。”
      花清浅知他要去找徐有为身后人的麻烦,不咸不淡地应道:“嗯。”然后独自向着宫门前进。
      内织染局,院子里晒着一排排的染布,染缸内还浸泡着未染成型的白布。木疏影带着十来个东厂的番子进入院中,手下不知从哪搬来一张靠背椅置于院子正中央,待木疏影走到椅子前坐下,那手下抬头看了看天,见云层散开急忙撑起了伞为督主遮阳,木疏影就静静地坐着任由番子在内织染局里搜人。
      番子们没让督主等太久,不到一盏茶时间就押着徐华青跪在了木疏影身前。
      木疏影神色淡然地看了徐华青一眼,他不顾徐华青在一旁大喊着冤枉,摆摆手就让手下把人给带走。
      内织染局里静的只能听到风吹过染布的声音,木疏影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沉声道:“少监可在?”
      “回大人,下官内织染局少监王力。”
      声音从木疏影左侧传来,他微微侧头,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身穿少监服的人俯首于地。
      “身为内织染局少监,想必王公公织染技艺不差。”
      “下官不才,对织染也不过是略知一二。”木督主的那番话乍听之下是在夸奖他,实则试探他会否织染。在内织染局当差的多是靠关系进来的,除了染工绣娘织娘,稍有些官职在身的几乎都不会织染一技。
      他回的话并非谦逊,而是他所知的那一点技艺还是在局里日积月累学到的,虽不知木督主因何问起,却还是如实回答。
      “本官想请王公公为本官织染一匹朱红色的云锦,不知王公公可愿。”
      “木大人相信下官的手艺,那是下官的荣幸。不知木大人对云锦的图案有何要求?”
      “云锦上织梅花即可。”
      “回禀木大人,织造云锦需至少二人完成,不知木大人可有另一人选?”制作云锦需一人提花,一人织造,二人配合才可完成。
      “你自己定罢,还有何问题?”木疏影算是知道了,在他看来不过区区一块布的云锦,似乎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好弄到。
      “是,下官还有一事。不知木大人何时要这匹云锦?”这是王力最想知道的,一匹云锦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织染好,若木督主给出的时间紧凑,那他即便日以夜继地赶工也未必能完成,还不如当场回绝也好过届时交不出云锦。
      木疏影要王力织染云锦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顺道想见识一下王力的织染技艺如何,本就不是急于一时之事,沉思了一会说:“王少监何时完成便何时来通知本官。”
      有了木疏影这句话,王力舒了一口气,只要自己不故意拖太久,就不怕木督主怪罪了,“是,下官领命。”
      来内织染局的事情办完了,木疏影顶着众人敬畏的眼神,带着手下找司礼监的晦气去了。
      司礼监素有“第一署”之称,乃二十四衙门之首。能不被今上察觉而半路拦下奏折的唯有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和秉笔太监,徐华青不过掌管内织染局,可碰不到奏折这类重要之物,无非是他搭上了司礼监这条关系。
      木疏影本身就是司礼监的提督太监,如何能忍受同官署中的人出此贪官污吏之辈,但也因此注定他不会深究司礼监的责任,带着人过去警告一番才是他的目的。
      就在他到司礼监假意问责实为告诫的同时,花清浅也没闲着。
      锦衣卫诏狱内,花清浅面不改色地看着徐有为和徐华青二人受刑,施刑的人已经很熟练的掌握了如何让人清醒地感受痛苦。
      花清浅初任指挥使时,进诏狱见人受刑总会忍不住别开眼,直到他见识了东厂逼供的手段,才惊觉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锦衣卫与东厂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自那以后,他不仅能正视锦衣卫对犯人动用的酷刑,还觉得锦衣卫的手段可称得上温和了。
      他一言不发地坐在一侧冷眼旁观,时不时地吩咐手下加重对二人的刑罚。过了许久,二人始终不愿招供,花清浅可不想在诏狱里耗上一日,遂说道:“让他们在供状上画押。”
      原本就证据确凿,只不过犯人不供认罪名难免落人口实,徐华青和徐有为倒是硬骨头,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也不愿承认自己私售官布,不知是不是还侥幸认为有谁会来救他们。
      狱卒捏着二人的手指在供状上印下了指印,心中嘲道:受了这么多罪不还是要在供状上画押,自觉干脆一点何至于受此折磨。
      花清浅拿着供状走出诏狱,不再理会里面会发生的事情,反正进他诏狱的犯人十去无回,他又何须在意狱卒接下来会对徐华青二人做些什么呢。
      “下官不过在宫中多走了几步,花大人竟已拿到了供状,佩服佩服。”
      北镇抚司厅堂上,木疏影坐在上座喝着茶,一点自己是东厂督主的自觉都没,举止行为宛如北镇抚司的主人一般。
      花清浅于少年时期就认识了木疏影,深知此人向来如此目中无人,如今仗着圣上对其的赏识就更加肆无忌惮。他懒的与木疏影计较,收起供状看了对方一眼,不再理睬。
      木疏影放下茶杯抬脚跟着花清浅向外走去,“花大人这就要将供状呈上去?”
      花清浅对木疏影的来意心知肚明,有意给这位东厂督主找点不痛快,回到:“既然犯人已画押招供,本官自是要呈给皇上过目。”
      “不知可否让下官也阅上一阅?”木疏影快步走至花清浅身前,强硬地将人给拦在了门内。
      木疏影无非是担心徐华青二人把司礼监给供了出来,才如此鲁莽地在北镇抚司内把花清浅给拦住,毕竟他不追究司礼监的最根本原因是皇上要他保住司礼监。司礼监是皇上在宫中用的最顺手的一个署,署中内官背后的势力又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现在还在回收权力,暂时不想去动司礼监。
      若司礼监被供出是徐华青二人的幕后主使,又由花清浅呈到皇上面前,那再想保司礼监就难了。
      “怎么?木大人信不过本官?”花清浅后退一步,拉开了与木疏影的距离。他嘴边噙着笑,却隐隐带着些怒气。
      木疏影不惧锦衣卫,但也不愿同锦衣卫撕破脸面,软化了态度讨好道:“诸多官僚之中,唯有花大人能令下官信之,下官只是对供状有些好奇罢了。”
      除皇上和任务外,木疏影何时对人如此低声下气过,面对花清浅时他的自傲总是会不自觉的收敛,脾气好到若是被他的手下看到铁定会咋舌,就连耐心都会见长。
      这一切似乎都在和花清浅去了杭州后才开始变成这样的。
      花清浅很满意木疏影对他放低的姿态,他消去怒气,走到木疏影身边拍了拍木疏影的肩,“木大人且宽心,司礼监这三个字不会出现在供状上。”
      木疏影能想通徐华青身后的人在司礼监,他也能。他同样也知道司礼监并非他们不能动,而是现在不宜动。
      木疏影侧头看着花清浅,心道他怎么忘了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大人是个聪慧之人呢,个中形势花清浅看的一清二楚,所以皇上才敢把如此重职交付给与年纪不过二十三的年轻人。
      “花大人,临近午时,不知可否赏脸与下官一道用膳?”若花清浅真想动司礼监也并非不可,虽然花清浅是因为猜中了皇上的想法才避开司礼监,可于他而言也是有好处的,他出自司礼监自然不愿因司礼监给自己染上麻烦,花清浅的这一做法他也从中得益。
      花清浅狐疑地看着木疏影,不知道这位木督主打的是什么主意,只好先回道:“本官现在要入宫面圣。”
      委婉地拒绝了。
      “不妨事,下官可与您同行。”
      “随你。”
      花清浅心中疑惑更甚,木疏影以前和他见面也都会装出一副对上级谦恭的样子,敬语挂在嘴边,只不过明理人都能听出说话的语气里透着一股酸味。
      今日却是有些不同,说话不再阴阳怪气,好像自去了杭州,这位木督主对他的态度就转变了不少,也不知是不是有诈。
      二人进宫上呈了内织染局掌印太监徐华青和苏州织造太监徐有为的供认的贪污罪状,得了皇上批阅的同时,也从皇上口中得知了另一件玉器的下落。
      四件玉器之一的【花信】,在江南的鹤梅山庄。
      出了皇宫,木疏影带着花清浅去了明时坊新开的一家酒楼。
      二人刚走到酒楼外,就见几只茶壶茶杯被扔出来,碎在一地。茶水飞溅到花清浅的衣摆,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然后挑挑眉看向了身边的人。
      花清浅眼里要表达的意思太明显了——你不是找我茬故意带我来这里吧?
      木疏影是真心实意想找花清浅吃饭的,事情发生纯属巧合,可偏偏是木疏影带他来的,又发生了这种事,木疏影特别能理解花清浅此时的心情。
      要是换成他,他肯定也会和花清浅有一样的反应。
      酒楼外看热闹的人不少,围着一小圈,自从花清浅和木疏影走到酒楼外后圈子就向外扩大了一圈,毕竟二人名声在外,此时又明显被触了霉头,远离方为上策。
      “我家少爷都说了出三倍的价格包下你们的酒楼,你们怎么还这么不识抬举!”
      “高少爷,小店开门做生意也不易,来的客人都是瞧得起小店才来的。您要包场,小店何必放着钱不赚呢,可是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总得让先来的客人用完酒菜才是。您突然要求清场,小店也很难做啊。”能在京城繁华地段开店,必定有人在身后扶持。
      刘掌柜心里苦啊,他们这家店才开张半个月就碰上了不讲理的二世祖,京中官员无数,品级权势低一些的官吏以他东家的身份人脉,他还真不放眼里,也不怕来闹。可这位二世祖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府家少爷啊,右都御史可是正二品!都察院又是三司之最,谁敢招惹哟!
      高小少爷坐在酒楼正中间,扫了酒楼一圈,大声道:“识相的就赶紧走人,小爷可没空和你们耗着。”
      话音刚落,跟随的下人十分狗腿地又摔了几个碗,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酒楼外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声响惊的伙计朝门口又跳了两步。
      酒楼里大部分是普通百姓,一两名小官,实在不足以对抗右都御史,为了不引祸上身他们只得屈服,绕过高小少爷离去。
      可走到一半,见一人左手握着刀柄,走进酒楼站到一侧,似是在迎接谁。
      花清浅跨过门槛,入眼的是被掀翻的桌椅,碎落一地的茶具碗具,真是...狼藉一片。
      原本想要离去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恨不得连呼吸都屏住,霎时噤若寒蝉。
      刘掌柜初来京城不过月余,一直谨记着东家的话:京中不论招惹到谁,只有有点门路都可化险为夷,唯皇亲国戚和锦衣卫、东厂万不可得罪。
      锦衣卫和东厂鲜少来此地,他虽没见过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却将东家对他们的描述记在心中——手持绣春刀,身着锦衣曳撒。
      二人气度不凡,上位者的气势浑然天成,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你们什么人?这家酒楼已经被我家少爷包下,不接待人了!快滚!”
      久住京中的人无一不识得锦衣卫和东厂的两尊‘煞神’,可高小少爷是外室所生,三日前高大人才将其母接回京纳为继室,高大人忙于政事还未来得及告诫高小少爷不要与此二煞接触。高小少爷当惯了纨绔,自幼被其母溺爱惹是生非无数,总有高大人善后,来京了这习惯也改不了。
      说起这高小少爷,就不得不提高大人与继室柳氏之间的故事。
      高大人出身蜀地寒门,进京赶考途经汝宁府时于诗会上结识了当地知府的千金柳大小姐。柳大小姐被高大人的才情所吸引,二人时常相约,一来二去互生情愫,私定了终身。
      后来事情被刘知府发现,刘知府嫌那时的高大人家境贫寒配不上自家女儿,强硬地拆散了二人。高大人虽因此郁郁寡欢,却也深知自己若不出人头地也只会让柳大小姐跟着他吃苦受累,他将不甘化为动力立誓要在会试上拔得头筹。
      离开汝宁府,他在进京的路上偶遇意外,跌落河中,被一山村中的姑娘所救,那姑娘便是他的原配王氏。
      王氏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受伤的高大人,朝夕相处中,王氏将一颗芳心暗许。高大人因伤势过重无法下床,错过了会试。
      之后的三年他都住在王氏家中,王氏是个孤女,三年间他的饮食起居吃穿用度都由王氏照料着。三年后的会试前一个月,王氏变卖掉家中的土地房子,随高大人入京。
      高大人在那一年以会元的身份进入殿试,在殿试上又以探花的身份开始了他的仕途。高大人感激王氏这三年对他的付出,也知道王氏对他的心意,便明媒正娶将王氏迎进门。
      高大人虽娶了王氏,心中却还惦记着柳大小姐。一年后他任职河南的巡按御史,在汝宁府探听到柳大小姐至今未嫁,他想办法又见到了柳大小姐,原来是柳大小姐忘不了他,推拒了所有上门提亲的人。高大人心中动容,但府中已有了王氏,不忍柳大小姐做小,便在汝宁府置了一套府邸给柳大小姐住。
      巡按御史虽是个七品小官,但颇有权势且前途无限,刘知府这才默许了高大人与柳大小姐之间的事。
      直到去年王氏因病过世,过了一周年忌日,高大人才将柳大小姐娶进门。高大人心中一直对柳氏有愧,因而几乎无条件满足柳氏母子的任何要求,才会让高小少爷养成如今的脾性。
      木疏影走到刘掌柜身前,故作疑惑地问道:“哦?掌柜的可是不接生意了?”
      “接接,客官..不,大...大人您这边请。”刘掌柜的后背早已湿透,他强撑着脸上的笑,引着木疏影走到一张还没被祸害的桌子边。
      高小少爷自小到大谁人不顺着他,他气极怒吼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违抗本少爷!”
      刘掌柜在心中直呼倒霉,两边都不是他一个小小掌柜能得罪的,可他又是店中掌事的,不能甩手不管。他在心中计较了一番,右都御史虽说位高权重,可在京中也低锦衣卫和东厂一截。刘掌柜无视高小少爷的怒吼,歉然道:“让二位大人看笑话了,小的是本店掌柜,今日由敝店做东,二位大人莫要客气,权当给二位大人赔罪。”
      木疏影对这掌柜的识时务很是满意,他嫌恶地扫了一眼地上的杂乱,刘掌柜会意当即就叫人收拾,“来人!桌椅都摆好了,碎片打扫干净,别碍了大人的眼!”
      伙计们还没从先前的情形中回过神来,个个楞在原地。
      刘掌柜拍了拍手掌,提高声音,“想什么呢!快点!”
      “好..好的,掌柜。”伙计们反应过来,立刻麻利地收拾着。
      高小少爷的手下一见,纷纷阻止伙计们的动作,“你们什么意思!没听到我家少爷说要清场包场吗!”
      高小少爷此时心中怒不可遏,他看向木疏影的方向,嘲弄道:“大人?京中遍地是官员,可不是所有人都担得起这‘大人’二字,看你们这身打扮,区区侍卫算的上什么大人。”
      “那在阁下眼中,什么样才称得上是‘大人’呢?”木疏影挑挑眉,笑问。
      高小少爷傲气地答道:“自是要像我父亲那般!”
      木疏影:“敢问令尊是?”
      高小少爷:“都察院右都御史!”
      “原来是高大人府上的少爷,失敬失敬。”
      见对方知道自己的父亲,高小少爷心中的自豪感更甚,京中官员多却也不是随便一个名字大家都认得的,右都御史的名号显然众所周知,可见其地位不凡。
      “你们小小侍卫能有什么盼头,跟着小爷混,我父亲还能提拔提拔你们。”高小少爷自以为右都御史的名号吓到了二人,脸上露出一抹笑,看向木疏影的眼神带有别样的情绪,丝毫不加掩饰。
      木疏影太清楚那眼神的意思,他一步步靠近高小少爷,高小少爷的家丁想要拦住他,却被他一一撂倒。他从发间拔出玉簪,一手钳制住高小少爷,一手将手中的玉簪重重刺过去。来不及阻止他的那些家丁眼睁睁地看着玉簪穿透自家少爷的掌心,插进了桌面。
      高小少爷的手掌顿时鲜血直流,沿着桌边滴到地上,不多时就形成了一滩小血洼。惊叫声回荡在酒楼里,家丁围在高小少爷身边,不敢轻易地动那支玉簪。
      虽然木疏影很想当场解决了高小少爷,奈何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做事太出格是会被皇上责罚的。
      “来人!去叫老爷来!”高小少爷长这么大还没人敢打过他,他恨恨地看向木疏影,“我爹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等着!”
      木疏影回到座位上坐好,当身后的人是在犬吠,他看向还站在桌边的掌柜,气定神闲地说:“给我们上一些招牌菜,再加一盅梅花酿。”
      “好好,大人您稍后。”刘掌柜吩咐后厨烧菜,在去后厨前他瞥了一眼高小少爷,那鲜红的血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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