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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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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厂的人手握刘知府给的证据,带人到织造局拿人,谁想竟被告知那徐公公已在几日前回京。
番子中有一人名为沈赫,他一听到这个消息要了匹马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京中。木督主的威名和手段在东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督主大人放话不要那个姓徐的好过他说什么也得把事情办的令督主大人满意,否则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的可就是他们几个了。
刘知府一开始还担心徐公公回京必将得到庇护,此事又要作罢,后见到东厂的人竟追着去了京城,心中不免对东厂有所改观。
沈赫到了京中直奔东华门,恰在辑事厂外碰到了袁都护院,“袁大人,属下有事禀报。”
袁桥正抬脚要跨过门槛,听到身后的声音脚下一顿,放下步子转过身。来人穿着东厂的制服,一看就是自家人,“有事进去说。”
沈赫跟着袁桥进了东厂,开口说道:“袁大人,日前属下偶遇木督主,督主交代属下捉拿苏州织造太监徐公公,但有消息说徐公公现已回京。按督主的意思,务必要让那徐公公下狱。”
袁桥定定地看了一眼沈赫,问:“你从哪里来的?”
木督主拿人向来亲自下令,此时突然来了一个穿着东厂制服的面生之人,他自不会来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属下是驻守苏州知府府衙的番子。”沈赫是个聪明人,他知袁桥心中存疑,幸好督主给他留下了一个信物,他从怀中拿出一支玉簪,递给袁桥,“此簪为督主所留,还请袁大人过目。”
袁桥接过玉簪,玉簪的尾端雕着两朵梅花,还刻有一个木字,的确与督主平日里所用的玉簪一样。
疑惑消除,袁桥才说:“此事交由我来办,你休息一日明日回去吧。”
“是。”
袁桥是东厂的都护院,也是司礼监的太监。他想在京中找出一个人简直易如反掌,木督主的命令,他可一次都没让其失望过。
袁桥收起玉簪,立时就吩咐手下去查这苏州织造太监徐公公是何许人也。
不到两日他就知道了这个徐公公的身份背景,徐公公原名陈有为,十岁入宫,十二岁被内织染局掌印太监徐华青收为养子,后改姓徐。
徐有为能从一个普通的小太监到今日成为苏州织造太监,都归功于徐华青的提拔,而徐华青仗着自己是掌印太监,竟在圣上的眼皮底下从内织染局为自己牟利,将宫制织物偷运出京卖给外地的富贵人家。
只不过,木督主想抓的徐公公,却从未入京。
西山寨中,花清浅和木疏影二人身穿粗布麻衣,脸上还易容了一番。仅仅几日,他们就在西山寨里混的风生水起,探听到了不少事情。
陆蝶依和李冲都被关在寨中的柴房里,好吃好喝的供着,那个徐公公似乎只是想从精神上折磨陆府,没想过要了陆蝶依的性命。
据木疏影打听来的消息,那徐公公并未给寨主太多钱财,倒是给了寨主一个承诺,意思可以暗地里支持西山寨。有官府作为后盾,可比真金白银更诱人。
林大厨是西山寨的厨子,要负责西山寨一百八十多人的一日三餐,他入寨前是一家酒馆的掌厨,和妻子过着和和美美的小两口生活。同村宗族家的一个少爷垂涎他妻子的美色,把人给玷污了,妻子羞愤之下投江自尽,尸体打捞上来后才发现妻子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一时接受不了妻子一尸两命,家庭破裂的事实,一日在那个少爷上街的时候,林大厨手持菜刀生生把人给砍死了,为了躲避宗族和官府的双重追捕,他投身匪寨。
寨中多是粗汉,做不了细活,他在寨中千挑万选才找了几个人来厨房给他打下手,可依旧不好使。这几日厨房里多了两个被扔来打杂的,身材看起来纤瘦,力气却不小,做事懂得变通,让林大厨这两日总算是轻松了许多。
“梅竹啊,火候看着点,锅中的汤是给三位当家的,别烧过头了。”林大厨在另一口锅中炒着菜,寨中只有三个当家才需要他亲自下厨,其余弟兄的伙食都由他一手教出来的人来煮。
林大厨把炒好的菜装盘,一边从水缸中舀水出来洗锅,一边喊道:“梅松!没水了,搬个水缸进来。”
门外的木疏影双手环抱水缸,就这么直接抱进了厨房,然后把空的水缸又给抱出去。
梅松梅竹两兄弟是在十日前来的,据二人说他们是被宗族赶出来的,他们父母早亡,宗族里的人惦记着他们家的三亩地和一片果林,便想方设法从他们手中骗到地林,甚至不惜污蔑他们偷盗,还报官请县老爷裁决。
兄弟二人虽没读过书,却也知道一些人情世故,那县老爷也是出自宗族,是大堂伯一系的人,要是被官府带走肯定有去无回。于是二人连夜出逃,翻过几座山逃到了西山,就顺势加入了西山寨。
林大厨自己就被宗族不公的对待过,因此心下格外同情有相似处境的梅家兄弟二人,对二人也会多照顾一些。年长的梅松性子冷淡,不爱说话,但是一叫就到。弟弟梅竹就相对温和,偶尔还会和他闲聊。
由于兄弟二人太好说话,今日开始就连去柴房送饭的差事都被人甩到了他们身上。按理说去给柴房关押的人送饭并不是一件苦差,可正因不是苦差所以去送饭的人就被要求每日要砍十捆柴,十捆柴说多也不多,但太消耗体力,没人愿意做。
于是就变成了梅松和梅竹轮流送饭。
给当家准备的饭菜都煮好了,外面来人说多备一副碗筷,有贵客前来。林大厨会意,多添置了一副碗筷,就让当家身边的人把饭菜给送过去。
林大厨向来不和寨中人吃大锅饭,他厨艺好,给当家煮的饭菜精致又美味,对于他开小灶的行为当家的几个也不追究。
他在锅里下着面,花清浅给他打下手,他时不时地往灶里添着木柴,问道:“林哥,咱寨中还有贵客的啊?”
林大厨知道这两兄弟来寨里时间不长,怕二人无意间顶撞到那个贵客,就提醒道:“那贵客是官府中人,来头似乎不小,瞧着他那个样子像是个阉人,说不定是宫里来的。你要见到一个声音尖锐,说话娘里娘气的男人,咱避着点。”
“晓得了,回头我和我哥也说声。”花清浅乖巧地应着,心中对那个贵客的身份有了猜测。
闲暇之余,花清浅还和木疏影商量着晚上去一探那个贵客的身份,没想到在给陆蝶依送晚饭的时候就在柴房外见着了。
贵客正是苏州织造局的徐织造。
徐有为从柴房的窗子看向房内,陆蝶依的脚踝上锁着铁链,铁链的长度够她在柴房内自由走动,她的双手没有束缚可以自己用饭。
徐有为看向陆蝶依时眼里赤裸裸的欲望让木疏影直犯恶心,就说西山寨对待人质怎么这么人道,敢情这人质是为他养着的,一个阉人还肖想着良家女子,简直不要脸。
直到陆蝶依吃完了饭,徐有为到离开前都没赏一个眼神给李冲。他前脚刚走,木疏影后脚就走进柴房在收走空碗的同时,也顺手抽走了陆蝶依头上的玉簪。
他的动作引起了陆蝶依和李冲的警惕,李冲大步挡在陆蝶依身前,怒目道:“你做什么!”
木疏影轻轻一笑,将玉簪反手插到自己的发间,“拿玉簪啊,看不出来吗?”
“你!”
木疏影过于无赖的回答,令李冲无言以对。
是夜,木疏影把今日见到徐织造一事告诉花清浅,花清浅也没漏视他发间的那支玉簪,“这便是那玉簪?”
“可还称我?”他先前用于防身的那支给了沈赫,今日难得得到正大光明去柴房的机会,见到了玉簪自然是先下手为强。
木疏影肤白貌美,很是适合佩戴玉饰,花清浅不冷不热地应了句:“还行。”
“玉簪到手,你接下来要怎么办?”以木疏影的性格,自然是带着玉簪先回京复命,省得夜长梦多。他们既然能轻易地混进西山寨,那离开只会更加轻而易举。
他此时征询花清浅的意见,是因为他知道花清浅答应了要救回陆蝶依便不会食言,然而他们二人能随意离去是一回事,带上陆蝶依和李冲便是另一回事了。
花清浅瞥了一眼木疏影,反问:“徐织造你就不管了?东厂和锦衣卫制服所需的布匹锦缎可都出自几处织造局,你能忍受穿在身上的布料是次品?”
后一句话可是说到了木疏影的痛处,不说他木督主自小吃穿用度就精细非凡,光是想到有人打坏主意却牵连到他就实在是不能忍。
木疏影斟酌了一番,才说:“你暂且留在寨中,一方面护住陆蝶依,一方面也可监视徐织造,留意他的去向。待我回京把玉簪交给皇上,再带人来端了这土匪寨和那徐织造。”
“不妥,我们来这里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透露给陆府,再拖下去我怕他们沉不住气必会找来,我们尚不知这徐织造的深浅,再加上西山寨的人,只怕刘知府的人不是对手。”花清浅也分析了一番,将心中所想说出。
“你的意思是先把人救出去?那徐织造呢?不是说不能不管吗?”
“我的意思是你留在寨中,我去苏州锦衣卫调兵。”花清浅从木疏影的发间抽走玉簪,轻巧地为自己戴上,“木督主觉得,此簪称我如何?”
木疏影算是明白了花清浅的意图,他轻笑一声,“尚可。”
当夜花清浅就在夜色笼罩中离开了西山寨,下山途中遇到西山寨设在山中的暗哨,他谎称是林大厨需要一些调料为当家的做夜宵,只得连夜赶去山下采买,事关当家暗哨也没敢多问,他们都知道当家对林大厨的信任,挥手就放走了花清浅。
第二日清晨,木疏影找到林大厨,板着一张脸说:“林哥,我弟弟病了,这几日他的活我来干。”
林大厨对梅竹很有好感,担忧地问:“病的可严重?咱寨中的张大夫医术挺厉害的,我去请他来一趟吧。”
眼看林大厨真的就要去请人,木疏影忙阻止,“不用,他就是夜晚没睡好,染了风寒,休息几日就好。”
“那我去找张大夫开几幅祛风寒的药,你按时熬给他喝。”
“行,麻烦林哥了。”物极必反的道理木疏影很懂,一再拒绝对方的好意反而容易引起怀疑,到时候做做样子熬熬药,四下无人的时候倒掉就是了。
“不麻烦,一会拿了药你也回去吧,今天就好好照顾梅竹。”
“好,多谢林哥。”
“我去去就回,等着啊。”
“嗯。”
木疏影拿到药后回房将药放下,转身就找徐有为去了。徐有为是贵客,那必然和当家的一起住在中院,他小心的避开寨中人在中院摸索着,查了几间房才找到徐有为,三个当家的正和徐有为坐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徐大人,只要您能把东西从宫里运出来,放多少在寨中都不是问题。”声音有些粗犷的是大当家。
“大哥说的对,您负责货源,我们负责帮您找人把货销出去。您大可放心,三弟以前是个生意人,最是懂得如何借他人之手为己获利,必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二当家的声音略有些低沉。
而三当家的声音最为温润,“只要徐大人信得过小人,即便官府出面也查不到您的。”
“如此,便再好不过。我们现在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是自然。”
木疏影偷听了一阵,忽闻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闪身快速离去。他回到房里,琢磨着几人刚才的对话,从宫里运东西出来?胆子真是够大的,徐织造一个外派的太监在宫中能有什么能耐,能从宫里偷东西怎么也得是个掌印太监,就是不知道是二十四衙门中的哪一个了。
这下有意思了,他还从未动过内官,谁会有幸成为第一个呢?
花清浅回到苏州城后先是去了陆府,正如他所预料的一样,陆府的人各个都焦虑不堪。西山寨的人每隔几天就往陆府送上一件属于陆蝶依的饰物,着实把陆府的人折磨地不轻。
而李大公子由于有多次出走的不良记录,外加李府子嗣众多,这次离家十多日也未曾引起李老爷的重视,不过是逢人就会说上几句,仅此而已了。
花清浅到陆府把陆蝶依的情况简洁地汇报了一下,安抚陆家的人陆蝶依有他兄长梅松照看着,不会有事。
他让刘知府少安毋躁,今明日内会有贵人相助,暂时按兵不动。
交代了众人几句,他借口担心兄长安危,急匆匆地又走了。
目标是驻扎在苏州城北郊的锦衣卫卫所。
苏州城北郊外有一所军营,在编士兵多达三千六百人,比普通卫所士兵多出两倍有余。花清浅要找的人,就是这所的千户方成正。
军营建在山脚下,隐藏在树林之间。花清浅骑马进入树林,还未看到营寨,就被第一个明哨给拦了下来。
他之前经过了至少五个暗哨,都不易察觉,心中对方千户的做法很是赞赏。能见到明哨就说明他离营寨已经很近,再深入就是军营重地,闲杂人等可进不去了。
花清浅一点下马的意思都没有,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说:“把你们的方千户叫来,就说花指挥使找他有要事。”
指挥使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这个营寨里的人再清楚不过,那可是他们的头目,是他们上级的上级。
“你先在这等着。”哨兵辨不出花清浅这句话的真假,也不敢怠慢,留下三人看着花清浅,另一人去通报。
方成正在得到手下通报的时候是不信的,指挥使大人一年也就来营里巡查两次,每次来都是带着同知大人由哨兵迎接进来的,今日怎的要出去见他?莫不是有诈想诱骗他出去?为保险起见,方成正多带了几个人手一同出去一探虚实。
方成正走出营寨,远远就看见那人高坐在马背上,神情冷漠眼带疏离,身上穿着粗衣也掩盖不住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可不就是指挥使花大人吗。
“属下见过花大人。”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马前,拱手弯腰,谦恭地低着头。
“嗯,”花清浅微微颔首,冷淡道:“你明日换下制服做寻常百姓打扮进入苏州城,告知苏州知府锦衣卫要捉拿的钦犯藏身西山寨,可以从旁协助剿匪。然后带上一百人潜入西山,剿了西山寨。而我来此处一事,不要让外人知道。”
“属下领命!”
花清浅走后,方成正带出来的几个手下忍不住问道:“头儿,平常缉捕一事不是都由京中的那些锦衣卫出面吗?今儿个怎么舍得让我们去取这个功劳呢?该不会出力的是我们,到时候功劳还归他们吧?”
“你正是因为会问出这种话,所以那些人能在京中任职,可以侍奉皇上身侧,而你只能在这里。”方成正看着花清浅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心中千回百转之后决定不该知晓的事情他最好别去查,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所要做的是执行上级下达的任务,而不是去揣测上级的心思。
次日清晨,木疏影正在柴房外劈柴,林大厨备好朝食后就在一旁帮忙把劈好的柴捆起来,他手上动作着,嘴也不闲着:“梅竹怎么样了?这都第三天了还不见好,我给他煲了汤,一会带过去也顺道看看他。”
木疏影手上的动作有一瞬的停顿,他用力将木桩上的柴劈成两半,擦了擦额上的汗,说:“他还病着万一被他传染我们兄弟俩也会过意不去,汤我给他带过去就成。”
“我一个粗人哪那么容易被传染,不碍事的,这里弄完咱一道过去。”
“那行。”
木疏影手上动作不变,心中则想着如果被发现花清浅根本不在要如何圆谎,或者瞒不过去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灭口算了。
二人来到木疏影他们住的地方,屋内隐隐传来咳嗽的声音,木疏影推开门进去只见花清浅靠坐在床头,面色略有些红,额上也覆着一层细汗,正掩嘴低咳。
林大厨大步走进屋,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这几日可有按时喝药?怎地还咳的如此严重?”
“大哥都有熬药给我,已经好上许多,劳您费心了。”
“哎,我给你煲了碗汤,喝下后再躺着休息吧。”
木疏影已经端着汤碗站在了床边,伸手递给花清浅。在林大厨的注视下,花清浅一口气喝完了汤,把空碗递回给木疏影。
林大厨满意地从木疏影手中拿过空碗放回食盒中,说:“今日也无大事,梅松你就留下照顾梅竹,别忘了熬药。”
“记得了,林哥慢走。”
林大厨走后,木疏影关上了门,回头花清浅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冷淡,眉眼间不见了方才的弱气。
“何时行动?”
花清浅掀开布衾,下床走到木疏影身侧,答道:“今明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