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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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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邸,江塘还对先前发生的事心有余悸,但他又有些不明白,东厂抓人何必要扮成山贼,他们才不管要抓的人是否有罪,也不在乎手中是否有证据证明没抓错人,反正证据这种东西只要东厂想要难道还怕没有?
然而东厂却宁可假扮成山贼来掳人,也不愿直接派人进府拿人,着实有猫腻。
抛开心中的疑惑,他这才开始打量下首的两名年轻人,二人的容貌气度皆是不凡,而且当时在救助自己时还特地问了一下他的身份,想来是因为这个身份才引得二人出手相救。
“方才多谢二位公子,若不是二位及时相救,老夫只怕要命丧那处树林了,二位的恩情老夫铭记于心。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呼?若有用的到老夫的地方,二位只管直言。”
花清浅看了一样木疏影,知道他不愿与人交流,心下无奈,“江大人言重了,晚生梅竹,这位是家兄梅松,我们兄弟俩此番来杭州倒确是有求于江大人。”
“不知二位来所求何事?”
江塘为官多年,脑子不会死板到对初见的人的话全盘接受,二人年纪轻轻,在之前的打斗中招招下死手,普通人家的公子少有如此身手。
只不过二人对自己有着救命之恩,即便他对二人的身份有所怀疑,也不便当面进一步打探对方。
花清浅口中的有求于江塘一事是他临时胡诌的,他们救了江塘于江塘有恩,此时正是向江塘开口询问乃至索要玉器的大好时机。
“实不相瞒,我二人家中是经营字画古玩的,家中也有不少藏品。下个月底是家母生辰,我与兄长听闻杭州城的灵隐寺中有一件唐朝年间的玉器,便寻思着去灵隐寺求得那件玉器作为家母的寿礼,不想几日前我们去灵隐寺时被告知玉器早已不在寺中。经过几日的探访,得知那件玉器竟是到了江府,因着您是官家,我们本想就此放弃,不想当我们正欲离开杭州之时却又遇见您。”
花清浅这话说的滴水不漏,表情语气也尽显一个孝子想竭力为母亲寻得一件好的寿礼,江塘虽然怀疑二人的身份,却没怀疑这番话,他相信以二人的武功绝对有能力闯入江府窃走玉器,根本无需浪费时间特地去救他,再来与他周旋。
“老夫收藏的玉器有百件之多,不知公子指的是哪一件?”江塘爱好古玩字画,其中又以玉器居多。可玉器古玩再多也比不上二人对自己的恩情,何况二人要这玉器是为了尽孝。
净空曾经说过,“玉小姐与江府三小姐是好友”。从这句话中,花清浅不难猜出他们要找的玉器在江柔手里,先前与江柔结下了梁子,这会只好在江塘面前讨个便宜了。
永乐帝给了他们一张画着玉器的图纸,花清浅在脑中回忆了一遍那件名为‘风铃’的玉器的样子,回答道:“是一只玉簪,簪尾处扣挂着一对玉铃铛。”
江塘思索了一会,他的藏品中小件的玉器似乎没有是唐朝年间的,正想着要不干脆带梅竹梅松二人到他放藏品的玉画阁里找上一找,一旁的江夫人周氏此时出声了。
“梅公子,那只玉簪可是通身透白且带着一丝芙蓉红?”
听到花清浅对玉簪的描述,周氏只觉这样的一件玉器像是女儿家用的配饰,忽的忆起在年初之时带着女儿去灵隐寺上香,那只玉簪便是方丈对她多年香油钱的回礼,她见玉簪小巧可人,便给了江柔。
花清浅记得图纸上的玉簪确是白里透红,见周氏有了头绪,当即点头:“正是。”
“那玉簪在小女手中,还望梅公子稍作休息,待我差人寻来小女。”
周氏正欲差遣奴婢去叫来江柔,却见江柔带着贴身婢女来了厅堂。
“爹!娘!你们有没伤着哪里?需不需要请大夫来看看?”江柔得知父母遇刺的消息时正在拆除比武招亲用的擂台,她那时心都凉了半截,此刻见到父母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江塘轻斥江柔,语气中却尽显宠溺。对于来自女儿的关心,他还是很受用的,“来的正好,我们有事找你。”
“什么事呀爹?”江柔撒着娇靠在江塘身边,完全没了先前在擂台上的气势,俨然一副小女儿姿态。
她一进来就瞅见了坐在下首的两名男子,赫然是今早和她在擂台下打起来的二人。心中对木疏影的杀意还存有阴影未完全消散,可视线总还是忍不住往花清浅的方向飘去。
江塘夫妇哪能没看到女儿的眼神一直飘向那自称梅竹的青年身上,梅竹梅松兄弟皆一表人才,光凭这外貌便能令不少待嫁闺中的女子倾心,放眼杭州,这气度外貌能与梅家兄弟相比之人寥寥无几,自家女儿多看他们几眼也在情理之中。
只可惜二人身份不似表面这般简单,如若不然以二人的样貌武功都是女婿的好人选。
江塘在心下惋惜了几声,心下想着日后去探查二人一番,摸摸底,“这二位是爹娘的救命恩人,梅竹公子与梅松公子。”
江柔一眼没看木疏影,笑着对花清浅说:“多谢公子出手相助,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对于被江柔晾在一边丝毫没打算要搭理,木疏影表示无所谓,他又无需讨好眼前的女人,又岂会在意这女人对他的态度。只是此女看向花清浅的眼神太过炽热,明眼人都看得出江柔对花清浅有意,他乐的看好戏。
“你们认识?”江塘惊讶。
花清浅站起身,微微弓身低头,歉然道:“今晨与小姐有些误会,还望小姐见谅。”
花清浅面容清俊,武功虽高,但周身却是绕着如文人般温和的气息,极容易让人误以为他是要考取功名的学子。
正如花花公子,纨绔子弟是木疏影对外的伪装,那花清浅对外的伪装便是温润如玉,进退有度了。
“不,是江柔需谢公子提点才是。”话毕,她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木疏影,却正对上木疏影笑意盈盈的双眼。
那笑意不达眼底,与早晨这双桃花眼里的杀意相比,此时对方眼里空无一物的笑意更令她感到压迫,仿佛自己在他眼中不过一介蝼蚁,生死全在那人的一念之中。
江柔急忙把目光收回,那双眼睛太深不可测,多看一眼都会让她觉得全身血液像是要冻结一般寒冷。
江塘不知二人间的过节,也不好追问,只好拉过江柔问道:“柔儿,年初时方丈所赠的那支玉簪可在?”
江柔想了想,答:“那支玉簪啊,我送给陆表姐了,她上个月来玩的时候很是喜爱那支簪子,我便送了给她。”
“这...”江塘看向花清浅,很是为难。
梅家兄弟救了自己与夫人,不过想要一支玉簪为母亲贺寿而已,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不如说这要求其实还挺容易的。
那玉簪虽说是唐朝的,年代已久是个藏品,可终究不过一个死物,即便女儿喜欢他也会说服女儿乃至强硬的让女儿将其交出。
可现在这玉簪不在他江府,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理呢,他真的是犯难了。
花清浅和木疏影也很苦恼,圣上要他们来找玉器,给出了玉器的所在之地,而这所在之地也只是粗略所指,正如这次他们所寻的‘风铃’是在离京最近的杭州,可杭州之大玉器之小,寻找起来并非易事。
好不容易有了这玉器的下落,辗转几处都没得到手,前途堪忧。
江柔不明白众人为何要纠结于那一支玉簪,开口问道:“年初去灵隐寺上香的女眷都获赠一支玉簪,这玉簪有什么稀奇?”又不是镶了金,有那么值钱吗?
花清浅和木疏影离开灵隐寺的时候就在疑惑,净空明知他们会去要玉器,又为何不好好把玉器收于寺中,如今听了江柔的话才恍然大悟,怕是有另外一方人马也查到了玉器在灵隐寺,可能对灵隐寺出过一次手引起了净空的防范,净空便在年初利用上香的香客们把玉器带出去。
灵隐寺是个大寺,年初去上香的香客可达万人之多,每一位女眷都带一支玉簪出去,想必那一方人追寻起来也是有诸多不便,后来兜兜转转查到了江塘身上,就是不知那些人是否查出玉簪已不在江府了。
二人相视一眼,当务之急是找到江柔的那位陆表姐,绝不能让敌人抢先了去。
“家母与此簪无缘,强求不得,晚辈多谢江大人的好意。”既然东西不在江府,那么江府就和灵隐寺一样失去了价值,多留无益。
说罢花清浅和木疏影便起身要走,江柔得到了与花清浅接近的机会怎么舍得轻易放人走,她低声问周氏:“娘,那个簪子很重要吗?”
周氏答:“那是产于盛唐时期的玉簪。”
盛唐,迄今好几百年前的朝代,那个时期的东西是否有价值取决于物品的工艺,她的那支玉簪平凡无奇,并未见着有特殊之处。
从爹娘的言语举动中都能看出是她的意中人想要那支玉簪,她懊悔当初怎么就随口送出去了呢。
木疏影离去前还不忘告诫江塘:“江大人,关于那些腰牌,我认为那些人不会蠢到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时,还会如此明目张胆的把彰显身份的东西带在身上。”
木疏影的话江塘深以为然,东厂做事他是见识过的,东厂拿人几乎可以说是随心所欲,除去一些位高权重需顾忌的人要向圣上报备一声,其他人当场直接带走,何需乔装成土匪来劫人,其中必有隐情。
若是有人要陷害东厂,而他又把这件事和腰牌上报给圣上,难免不会被东厂报复,东厂与圣上关系密切他不便太过牵扯,也不愿被牵涉,此事静观其变即可。
江塘捋了捋银须,“老夫也有此想。”
木疏影本意是不希望江塘把这件事捅到帝王那里去,省得他还要回京同帝王解释,才会这么对江塘说。可他不知道江塘心中想的却是他的这番话是不想把他兄弟二人牵扯其中,而江塘也的确不愿意把自己的救命恩人给搅到浑水里去,况且他还不知道二人的真实身份,贸然把他们卷到朝廷的事中去,不知是对是错,只得暂且观望罢。
眼见梅竹兄弟俩要离去,江柔急忙挽留,“二位请留步!”
木疏影脚步丝毫不做停留,径直向前,花清浅却是驻足,转身向江柔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木疏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了,才停在了原地,略有些不悦地看着江柔。
江柔瞧见木疏影的眼睛一个激灵,说:“我或许可以帮你们要到那个玉簪。”
“还望江小姐明言。”
见花清浅有了兴致,江柔继续说道:“陆表姐邀我下个月去赏花,我知她一直想要我房中的那幅画,以物易物,我相信她会答应的。”
花清浅摇了摇头,“让江小姐割爱换之,终是不妥。”
花清浅的话让江柔对他的好感更甚几分,笑道:“无碍,此画是一位为我打造首饰的工匠所赠,我也不过是出于礼训才收下。”
“如此,那梅竹便在此谢过江小姐。”花清浅面上感谢着江柔,心中想的则是这位江小姐还真是喜欢把别人送的东西转赠出去。
比起让他和木疏影去接近那位陆表姐,自然由江柔出面最好,可省力。
“不知何时能动身?”迟则生变,他不想等。
“陆表姐家住苏州,我们明日辰时即可出发。”
“那我们明日辰时再来此与江小姐碰面。”
江柔依依不舍地看着花清浅离去,心中恨不得让人今日留宿府中。对方不仅面容清俊,且武功在她之上,待人又温和,似冬日里的阳光。
看着女儿眼中流露出的迷恋,周氏调笑道:“你不是一向最不喜欢去和那些闺中小姐聚会而推了蝶依的邀约吗?怎的又要去了?”
江柔难得羞红了脸,“娘!”
“好了好了,娘不打趣你了,既要去你姑母那少不得要带些衣物,让秀妍帮你收拾收拾。”
“爹娘,那女儿先回房了。”
周氏笑看着江柔雀跃的背影,心中欣慰,“可算是有人能入这丫头的眼了。”
她正等着她夫君能接她的话表示一下赞同,转头就看到江塘皱着眉,“老爷,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之处?”
江塘轻叹一声,“我恐他们二人不是泛泛之辈。”
“不是泛泛之辈岂不说明咱家女儿眼光好?若是泛泛之辈你我都未必瞧的上眼。”周氏不解,在她看来梅家兄弟的举止之间尽显世家姿态,合该是世家公子。兄长梅松性子冷了些,弟弟梅竹倒是与柔儿很般配,不知她夫君在担心些什么。
江塘也不知该如何同他夫人解释,既然女儿喜欢上了,他也希望女儿能有个好归宿,明日便派人去查查这梅家兄弟的底罢。
客栈的小院中,花清浅坐在海棠树下饮酒,轻风拂过吹起漫天花瓣,几片落在他的杯中,他也不以为意就着酒一起喝下。
木疏影手提着一个酒壶,从后面慢慢靠近花清浅。
他认识花清浅多年,清楚地知道对方就像这清冽的月光,看似触手可得,实则遥不可及,无形之中就将人拒于千里之外。
若不是圣上的谕令,他们之间每每见面便是在算计对方,想着如何能让对方不痛快,万不会像此刻这样一同坐着饮酒合谋算计别人。
“你怎么想?”花清浅侧头看向木疏影,对方修长的手指握着酒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被藏于阴影之中,眼尾的那颗泪痣在月光的照耀下格外显眼,木疏影的容貌极为出色,出色到花清浅忍不住想还好木疏影是东厂督主,否则这人他该如何护住自己。
这样的容貌不论男女都容易被他蛊惑。
木疏影看着还在飘落花瓣的海棠树,良久才答非所问:“我在想,都六月了,这海棠花怎还开的如此艳丽。”
在这一瞬,花清浅有了想打人的冲动。在灵隐寺他就见识到了木疏影随性的举动,他倒是不知这东厂督主当真如此‘随心所欲’,像是在游玩途中顺道走一趟任务似的。
听到酒杯碎裂的声音,木疏影低低地笑了一声,才恢复严肃口吻说:“依我猜测,从灵隐寺到利用东厂的厂卫来栽赃我的那一方势力是来自内部,想来是圣上身边之人,所以才会有玉器的情报且比我们还早出手。如今我们要面对的问题只有两个,一则那一方势力的幕后主使是谁,一则四件玉器他们得到了几件。”
花清浅更关心的是后者,后者才是他们此趟任务的目的,可前者的存在只会不断妨碍影响他们,也不能放任不管,真是麻烦。
“为今只能一边查找玉器的下落一边揪出那个幕后之人。”
“真巧,我也这么认为。”木疏影看到有几片花瓣落在花清浅的发上,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为对方把花瓣拂去,回过神来正对上花清浅疑惑的目光,他讪讪地收回手转移话题道:“江塘遇见的那些厂卫可大多是你锦衣卫调拨过来的,你回京要打算怎么处理?”
花清浅拿着锦帕轻轻擦拭着手上的酒,哼笑一声,悠悠地说:“那些调拨给了你们东厂便是你们东厂的人了,与我锦衣卫何干?木督主该想好怎么处理才是。”
撂下话花清浅头也不回地回房。
木疏影:“……”他这不是关心关心花清浅吗,怎么还推卸起责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