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横斜水清浅》divinityLR

2、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一）

　　灵隐禅寺外，草木葱郁，繁花似锦。寺内香火旺盛，烟雾弥漫。
　　由于临近七夕，寺内的香客中不乏来求姻缘的世家公子和大家闺秀。花清浅和木疏影在僧人的带领下沿着长廊走向方丈楼，沿途收获了诸多未出阁少女的芳心。且不论二人的才学如何，光是他们展现出的气质风度就已经令那些女子移不开眼，木疏影的外貌更是吸引了一些男子的目光。
　　二人自然注意到了周围的窃窃私语，花清浅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地想，不知身居高位，令人闻风丧胆的东厂督主被男子用如此露骨的目光打量着会是什么表情。木疏影走在他身侧，高过他半个头，他微微侧头向上瞥了一眼木疏影，不巧却对上了对方看过来的双眼。
　　“……”
　　这种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真的很奇妙，花清浅就这么边走边和木疏影对视了两息，然后默默地转开头。木疏影刚才看他的样子实在很渗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看那个表情都是有意针对他的，总觉得有什么阴谋。
　　在长廊兜兜转转了几个圈总算是到了方丈楼，周边的环境幽静了许多，不若前院那般嘈杂。方丈楼附近种了一片竹林，远远望去还能看到林中的一池荷花开的正艳。
　　寺僧敲了敲方丈楼的门，“师父，花施主和木施主已带到。”
　　“二位施主请进。”
　　木疏影看了一眼带他们来的寺僧，见对方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才推开了方丈楼的门。
　　屋内香烟袅袅，净空方丈盘腿坐于木榻的蒲团之上，闭着双眼似是还在打坐，静谧的气氛让人难以开口将其打破。
　　“恐怕要让二位施主白来一趟了。”净空睁开双眼，直视二人。
　　眼前两个年轻人的身份他是知道的，灵隐寺在几百年来都与天家有所联系，哪怕改了朝换了代，灵隐寺与天家之间的关系也依然存在。
　　年纪轻轻便能被当今圣上重用，可见二人之能力不俗，定有不凡之处。
　　这样的人，不便与之为敌。
　　他隐约知道二人来此的目的，也不浪费大家时间，直接告知了结果——无论花清浅和木疏影在找什么，这个东西都不在灵隐寺中了。
　　净空方丈的回答显然无法说服花清浅和木疏影就此离去，二人都想尽快完成圣上的任务好回京，净空的一句话就浇灭了他们的希望，心中岂会不郁闷？
　　花清浅和木疏影难得默契的相视了一眼，各自都在对方眼中读出了疑虑，他们都无法完全相信净空的话。
　　花清浅毫不拘谨，坐在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细细品茗。木疏影很自然地走到花清浅身侧站定，双手环胸用肩靠墙。
　　“既然如此，还望方丈为我们指个明路。”净空敢下东西不在寺中的定论，足以说明他有把握不让人在寺中找到那件玉器，那么二人也只有放弃灵隐寺这条线索了，但是木疏影相信净空肯定知道玉器如今的下落，他这么说一是为了避人耳目，二不过是给了净空一个面子，不然以他的身份用上一些强硬的手段还怕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净空也自知不说出个明白，二人是不会轻易离开的，他若不能给出个令眼前年轻人满意的回答，届时遭殃的可不是他个人，而是全寺僧人了。
　　如今东厂和锦衣卫看似对立，实则配合无间，多少朝臣栽在了此二人手中，这两个人灵隐寺得罪不起，更何况他们此趟是代表着天子前来的。
　　“七夕将至，施主不妨去江府碰碰姻缘，听闻玉小姐与江府三小姐是挚友，说不定施主会有所获。”净空这话说的灵巧，怕的也不过是隔墙有耳，这玉小姐指的是什么，三人心知肚明。
　　花清浅和木疏影不语，眼里的疑虑还未消除，也没有要离开的打算，说到底还是出于对净空的不信任。
　　屋内的时间如同停滞了一般，只见熏香的白烟飘散在空气中。
　　短暂的沉默之后，净空才又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木疏影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那便承了方丈您的吉言。”
　　送走花清浅和木疏影，净空微叹一声，“公主，这样便可以了吧？”
　　刚才花清浅坐的位置上不知何时坐上了一名身着白袍的女子，帽檐压的很低，无法看清那藏于阴影下的容颜。
　　被净空唤作公主的女子正把玩着花清浅喝过的那杯茶，不知在想些什么。
　　净空早已起身站在了女子身旁，低着头，对女子十分恭敬。良久，女子才对净空缓缓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茶杯，一个转身就不见了踪影。
　　这一幕没有被其他人看见，不然他们一定会惊诧于女子的凭空出现和消失。
　　离开了方丈楼的花清浅和木疏影正沿着长廊往回走，在看不到方丈楼之前二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同时回头望了一眼方丈楼边的竹林。
　　一阵风吹过，落下几片竹叶。
　　待彻底看不到二人身影之后，白袍女子从竹林里走出来，对着花清浅和木疏影的方向低喃：“这一世，你们能打破天帝的禁制吗？”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声音，是属于妙龄少女的声音。
　　一片竹叶飘落，眼见就要落到了少女的帽上，可竹叶终究没有阻碍地飘到了地面，原地已经没有了少女的身影。
　　花清浅和木疏影走到长廊的尽头，二人却向着不同的方向继续前行。花清浅脚下一顿，转身问道：“你不相信净空的话？”
　　花清浅是相信了净空，毕竟对着他们说谎可得不到什么好处，坏处倒了有不少。他看得出净空是个明白人，不会想要和天家作对。
　　可木疏影前进的方向却是寺内的主殿——大雄宝殿。他不觉得木疏影会愚蠢的认为净空在骗他们，可既然不需要灵隐寺这条线索了，木疏影去大雄宝殿做什么？
　　“你也听到那个老头的话了，七夕将近，我自然是要去求支姻缘签。”木疏影的神情一派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花清浅：“……”
　　对于正常人来说，这的确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正常人谁不想找到心仪的另一半啊，哪怕用求神问佛这种花清浅觉得不靠谱的方法。可木疏影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他一介宦官求姻缘？那不是祸害女子吗。
　　花清浅神色僵了僵，“您真是好兴致。”说完就要走，不想竟被人从身后拉住了手。他转身，木疏影又是用那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难道他刚才口气和表情中带着的嘲讽意味太明显，终于惹毛了这位督主？
　　木疏影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放手。”相较之前的那句话，花清浅这时的语气柔和了许多，自觉刚才的人身攻击不太厚道，若不是为了继续生活，哪个男子愿意当宦官啊？花清浅忽然有些心软，同情的看了一眼木疏影。
　　木疏影被花清浅的这一眼看的莫名其妙，他不但不放手，反而收紧了几分，把花清浅拉到了自己身前，“我们难得来一趟杭州，听说灵隐寺的姻缘签比月老祠的还要准。我姑且不论，你将来不也要成家立业？求支姻缘签看看而已。”
　　花清浅很想回答他我成家立业和你也没关系啊，可是继续僵持在这里太引人注目了，两个男人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不就求支签嘛，这种请求他还是可以接受的，谁让对方是个身体有残缺的可怜人呢。
　　花清浅眨了眨眼，重复道：“放手。”
　　木疏影知道花清浅的态度软化了，当即松了手。
　　大雄宝殿外的香鼎中密密麻麻的都是香，花清浅和木疏影跪在佛像前，略算虔诚地各自求了一支签。
　　解签的僧人在后殿，花清浅和木疏影随着解签的香客一同前往后殿。后殿摆着十张木桌，每张桌后都坐着一名解签的僧人，二人也排着队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你我的姻缘哪个会更好些？”木疏影手中的签上只写有四个字，一百零一。
　　花清浅看到木疏影签上的签号和自己手中的一样，他微微地抬了抬手，把签上的字转给木疏影看，无声地回答了木疏影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木疏影耸耸肩，也觉得自己多此一问了。
　　等了一会，总算是轮到了二人，他们分别走向不同的解签处，寺僧看到签上的字并未为二人解签，反倒是引领二人去了大雄宝殿后的藏经阁。
　　花清浅和木疏影再一次相视一眼，他们解个签都这么与众不同？二人忽然又觉得这灵隐寺有古怪了。
　　“二位施主，请进。”寺僧推开藏经阁的门，一股书香传来，伴随着的还有木香。
　　二人也没有迟疑，走进了藏经阁。
　　“二位施主。”藏经阁深处走出一位银须的老和尚，二人见了也客气道：“大师。”
　　“我们不过是想解签，不知为何将我们带至此处？”木疏影面上带着笑，端着是一副温润儒雅。
　　“阿弥陀佛，本寺的解签签文只有一百篇。第一百零一支签是与本寺有缘之人才会抽到的，因此解签处的僧人是无法为施主解签的。”老和尚从身后的书架上取出一个木盒，盒子上刻着精致繁琐的花纹，一看就是上品。打开盒子，里面是两串一模一样的佛珠。“这是一位香客寄存于本寺的佛珠，是赠予它们的有缘人的。”
　　灵隐禅寺有两串特殊的佛珠用来送人这件事，全杭州城的人都知道，外地人也有所耳闻，灵隐禅寺是大寺，就连天家都常来此处烧香祭祖还愿，香客无一不希望能成为这两串佛珠的有缘人，可迄今为止有幸抽得第一百零一支签的人，都与佛珠擦身而过。
　　花清浅见到佛珠后才想起他也曾听过这件事，只不过当时的他并未想过自己会有离开京城的一日，更不会想过会来杭州的灵隐寺，便没把这件事放心上。
　　如今自己也成为了佛珠的有缘人候选，就是不知道这有缘人要如何定义了。
　　许是花清浅和木疏影眼中的疑虑太过明显，老和尚看了二人一眼道：“施主戴上便知。”
　　二人倒是对这佛珠好奇，闻言就将佛珠戴于手腕之上。
　　每串佛珠皆是一百零八颗，二人在手腕绕了六圈才将佛珠戴好。佛珠中间还吊着一个朝珠花的坠饰，小巧灵动。
　　花清浅转了转手腕，甩了甩吊坠也没发现什么不妥或特别之处，心道只怕自己亦不是这佛珠的有缘人，想着就要解下这串佛珠。
　　就这么一个动作，让花清浅伸出要去解下佛珠的左手覆在右手腕的佛珠上不动了。
　　佛珠竟然解不下来。
　　他用力扯了扯佛珠，不动分毫。眉头一皱，果然是戴上便知。
　　“你信佛吗？”花清浅冷不丁的问出一句话来，出家人自是信佛的，这句话问的是谁不言而喻。
　　木疏影一怔，不知道花清浅突然一问是什么意思，他自是不信佛的，全天下他只信他自己。
　　花清浅不用去看也知道木疏影此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肯定眼带鄙视嘴含不屑。他虽与木疏影不和，但可笑的是他们彼此了解对方，花清浅自己也不是个信佛的人，木疏影要信佛他才吃惊。他也不指望得到木疏影的回答，自顾自地说道：“如果这串佛珠没机关，我觉得我们可以尝试着去信信佛。”
　　木疏影：“……”
　　花清浅的语气太过认真，木疏影收起脸上的鄙夷，他注意到了花清浅的动作，也伸手去解自己手上的佛珠。
　　解不下。
　　木疏影看了看左手腕的佛珠，放弃了去解下它，一本正经地对着花清浅说：“我觉得你的提议可以考虑考虑。”
　　每当二人试图解下佛珠时，佛珠就像是有了灵性似的收紧，牢牢地缠在手腕上，若不想着解下它，过一会佛珠就会松开，看起来就像一串极为平凡的佛珠手链。
　　一旁的老和尚将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释然一笑，“阿弥陀佛，本寺终于为佛珠找到了有缘人，此后佛珠便属于二位施主。”
　　花清浅和木疏影先前都相信了净空的话，现在来这么一出，他们又不确定了。
　　这真不是灵隐寺在变相给他们使绊子？该不会在佛珠里藏了毒吧？
　　转念一想，出家人应该不会这么阴险吧……
　　最终二人各自戴着一串佛珠离开了灵隐寺，姻缘签没求成，却求到了一串佛珠，不知这运气算好算坏。
　　白袍少女站在天王殿的屋顶上，目送着花清浅和木疏影离开，手中握着二人刚才抽到的第一百零一支签，只不过少女手中签的另一面出现了一行字——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