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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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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个梦,梦里一直在爬悬崖,每一步,都好似要掉下去。
我咬着牙,拼命抓着那不大牢靠的石头,我不能死,我告诉自己,我不想死。
多痛苦我都不能死,我还没有得到我想要的,即使群狼环身,即使周围的都是疯子,即使我也变成疯子,我也要活着。
我不会像他们,这么懦弱得选择去死。
我看到指间沾满鲜血与泥土,我感到四肢因剧痛而麻木,我看着遥不可及的崖顶,望着深不可测的脚底。
有人问我,“你想要什么?”
“活着。”
“就只是活着吗?”
“忘记。”
“为什么?”
“想简单地活着。”
那个声音消失了,当我以为要支撑不住时,它又说,“活着,又怎会简单。”
我便从这么一句中清醒过来。
只是梦。
我从车里头懒洋洋地探出个脑袋,吃了一脸沙,果真就见着了国师那缺德鬼。
“这年头都混哪啦?”我慢条斯理地吐出嘴里的沙,被这狡猾的斯堪堪躲过,吊儿郎当地骑着他那老掉牙的驴,这下子装成个臭老头的样,不显半点慈祥,反而更讨打。
“小姑娘家的动不动就动手可不好,”他苦口婆心地劝着,那调子还学着人家老人家拖得老长,像只冬眠的老乌龟。
我伸手开始扯他的胡子,“这粘的老结实了,咋弄的?”
“痛,这丫头,一天不管上梁揭瓦的,我告诉你小心没人娶。”
我忽地停了一下,“谁说没人娶,我可一下嫁了俩!
许久而后,我便问:“我们要去哪?“
“一个没名字的地方,但是很安静。“
安静?墓地也挺安静的。
“有很多花。“
花?母亲的坟地也是有很多花。
“很多和善的人。“
和善?什么是和善,很多一心想我死的人,他们也是和善的人。
“紫殊,你逃出来了。“
是啊,我逃出来了,可是,逃得掉吗?
“这是南国的一个小镇,地处深山,这里的人都不大与外界联络,顶好的修身养性之所。“
这下子这只狐狸终于露出了他原来的狐狸皮,由于从小身体不好,这国师仍是瘦巴巴一张苍白的脸,本来挺好的皮相,愣是被他一身的骚包气质掩饰得毫无出头之日,难怪国师一族总是一脉相传。
说到底,这位算上是我的竹马了,两个都是怪物,一个见不得光,一个出不了门,一天两头没事就找架茬,至今为止仍是平手。
说我恨国师一族,其实也不然,虽然隐瞒我真实命脉者的确有他,但当年,他尚未及冠,父亲因病早逝,又要小心维持国师一脉在南北国间的尴尬地位,自顾不暇。如实道之,虚假报之,并未能改变什么。
身处险境,而能潇洒自如,游刃有余,淡然处之,可以说,无论从能力,抑或心境,我自认远不如他。
“既然已经有想要的,何不放下拖住你后腿的?“
“没想到一向清心寡欲的你,会说这样的话。“
“女人家就是麻烦,明明什么都知道,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骗自己莫?“
这样的疼痛,并不是钝刀割肉,而是慢慢地看到肉被割离,自己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恐惧的疼痛,一脚从悬崖上踩空的恐惧。
很奇怪不是,一个人从悬崖上摔下来,不是被摔死的,而是被将要被摔死的恐惧吓死的。
我并不想成为一个冷血的人,一个麻木追求的人。
“我想,给他一次选择,也给我一次选择。“
“我知道,你是喜欢交易的人,
“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这几日,可以说是真正的浮生半日闲,我真正享受到,自由的美好。
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想要的,简单而快乐的生活,我心里的,最想要实现的愿望。
当然,这是什么代价换来的,我最清楚不过了。
“你并不属于这,”他说,“尽管你渴望这,但是你并不属于这。”
“若是说一开始你是被逼的,那么,”他笑道,“现在,这就是你的选择了。”
“我就是喜欢看到你们挣扎的样子。”说话间,今晚的肉便有了着落,“永远得不到的是最好的,失去的才值得珍惜。”他提起鱼篓,像醉汉似的一摇一晃的走远了,毫不留恋。
并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着我,迎着风,我狂奔,发髻被冲开,发飘散在空中,阳光反射出好看的金色,那是温暖的颜色。
我很想去抱一下他,看是不是抱起来像我想象的那么硌,看起来这么瘦。
我停了下来,他走远了。
是不是因为,我已经失去了抱的那个勇气?
因为,他不是他?
因为,我已经不是幼时的我。
他是对的,面对的,是被逼的,而如何去应对,是我的选择。从在噬人谷中,再要被吃掉时,选择了反抗,便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来客人了。”他笑着说,“看来有好戏看了。”
是无忧。她往那么简朴的草屋一坐,便是真正的蓬荜生辉。
“姐姐来啦。”她又悠然吃了口茶,“想不到姐姐能找到那么个漂亮地方,真是叫我好生羡慕。”
“不过是苟延馋喘,想找个好地方葬了。”我面对着她坐了下来,看着她,生的跟母亲一样漂亮,“真好,你还活着。”
“姐姐这样的人,不怕脏了这样的地方。”朱唇微动,吐出的却像是毒蛇的唾沫,“宫中假冒的贱婢,都是充作军妓,玩死了扔乱葬岗。”
“不过姐姐,那里的野菜倒是不错,姐姐吃过吗?”她无聊地转着杯子,“死人的血肉养的,比宫中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好吃。”
“这几年,你过的不好。”我叹了口气,“对不起。”
“不用,”她露出个人畜无害的微笑,“不过我倒是挺想让姐姐体会一下,护城河中冰冷的江水,青楼那恶心的味道,还有被背叛和抛弃。”
“失去一切的绝望,对死亡的恐惧,还有无力改变现状的恨。”
“这一种种,像饮鸩止渴,偏偏没有了,又活不下去。”
“所以,很庆幸,姐姐你逃走了呢。”
“不然,我这一生,该少了多少乐趣?”
“我并不想这样。”我感觉到冰冷的水珠流过脸,连成线,“我一直都在等你回来。”
“幼稚的事我并不少做,你是我的姐姐这并不能改变,”她慢慢地靠近我,观赏我脸上的水珠子,“但我最后悔的,就是劝母亲不要杀你。”
“不过现在更好,亲手夺回我的东西,然后,姐姐,这才是开始。”
“陛下仁厚,恕了你的死罪,不过要你拿一样东西来换。”
“请你告诉他,让他自己来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一个挺长的梦。
别人说,有时好梦见不得是好梦,因为一个穷人,在梦中一夜暴富,醒来贫穷带来的痛苦,会如在伤口上加盐。
我梦见一年四季,其实是很快的。
兴致勃勃地看他乔装出宫,装成个小太监,唯唯诺诺地躲在老仆身后,回宫给我噼里啪啦说一遍街上有多热闹,看他在我面前像个小疯子,在我身后安静得像木头,专心致志地给我接晨时的露水来泡茶,被清晨的雾打湿了衣服。
将那些笑话我的太监宫女都捉弄了一遍,将那些欺负我的皇亲贵族都打一遍,拖着一身的伤回来,抱着我说对不起。
把我将要完工的画故意用墨撒脏,把我喜欢的鸟儿的毛给拔了,就是因为和我赌气。
每一次都吃很多的饭,吃很多的肉,因为不想再硌到我,因为不想再这么瘦弱,不想再被人打被人欺负,不想要自己在乎的人被人打被人欺负。
很努力地读兵书,很努力地习武,很努力地掩盖战场上留下的伤疤。
害怕被下毒,学会十八班厨艺,在我宫中开小厨房。
害怕被刺杀,经常在半夜惊醒,在枕头底下藏匕首。
渐渐地,由我看着他渐渐睡着,变成他看着我慢慢睡着。渐渐地,他从我身边悄无声息地离开,我毫无察觉。渐渐地,我看不懂,他的所思所想。
在那破草屋那要掉不掉的木门的咿呀怪叫中,我径直从床步入屋外。
天还早,下雪了。
冬天的这个时候,他也应该是在练剑。一招一式,干脆,果断,直中要害,没有任何的花俏,如他这个人,从来不做多余的事。
但是练完的时候,他会对我笑,很得瑟,像是个小屁孩在炫耀。然后一脸严肃的将发呆的我赶进屋,因为外面很冷。
很冷吗?
“过完冬再暖些的时候就可以葬了,”那只火红的狐狸这样说,“因为冬天土冻得严实,砸不开。”
“葬?葬谁?”
“你啊。”国师漫不经心地说,“就没有见过这么不省心的病人。”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就穿了件凉薄的单衣,还沾着不少血迹,地上一堆的酒罐子早已盖了一层雪。
“喝了酒还敢舞刀弄剑的。”的确有点为难国师那小身板来扶我这姑奶奶。
“放心,这沾的是我自己的血。”我有点糊里糊涂的,“许是冻得没知觉了吧,没留意就割着了。”
到底是怎样的决心,让一个人,在这样的寒冷中坚持十年的十个冬天?是什么让一个人能怀着仇恨野心带着和善无辜的面具表演十年?
“我还能活多久?”
“我不是说了吗。”他有点吃力的说,“应该能看到明年山上开的花。”
“那挺好。”他那狐裘暖的很,我往里拱了拱,“足够了。”
“我不是生病,是中毒吧。”
“是啊,没连续下个七八年还不真不到这个地步。”
“嗯。”我又往里拱了拱,“我知道。”
很早之前,我就知道。像穿肠毒药,偏偏没有了,又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