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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重逢 ...

  •   宫早已是不堪入住,众人便草草收拾,挪到了上次南北大战前北王室迁前行宫。
      立后的仪式也甚是草率,他浅浅托住我的手,一步一步走上上百阶的梯,我抬起头,行宫有些年头了,屋上的琉璃瓦,并不是那么刺眼。
      走到尽头,他顿了一顿,低声道,“你,不是无忧公主吧。”
      “是与不是,有何干系?”我莞尔,“他们认为是,便就是了。”
      “是莫?”他露出点冷冽的笑,连带着和睦的风都变了味道,“皇后,我备了份厚礼与你。”
      推门未入,听见阵笑声,银铃般。
      她在与无心说笑,似乎很开怀,无心的嘴角也弯了弯,原来他也还是会笑的。
      我并不忍打扰,却被人叫住了。
      “皇后尚未领朕的礼,怎就走了。”
      他笑吟吟地拉过浑身僵直的我,领到女子面前,“如何?世上竟有与你如此相似之人?”
      他的力气之大,逼迫我不得不直面那女子。
      的确,除去眼角那泪痣,与我是一模一样。
      是无忧,她没死,她在朝我笑,即使那笑是不屑的,讥讽的,但至少,她还活着不是?
      我伸出手,想拉住她,只是,她轻巧地一避,追着无心的脚步去了。

      庆幸的是,这个新的笼子位于偏南的地方,太阳终于是暖和了些,我便得了觉悟,打算在殿外亲手打张摇椅,继续做我的挂牌闲散皇后。
      只是,包子递过来的锤子,似乎怎样都拿不起来,一次,两次,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还是那么轻脆的哐啷掉到地上。
      我的手一直在发抖,用不上力气。包子在一旁低声道,“娘娘,传御医?“
      “不用了,“我叹了口气,”他不想我查到的东西,我怎会查到?“
      旁边一众宫女噤若寒蝉,面面相觑,我略扫了他们一眼,道,“罢了,叫人来照着图纸打一个吧。“
      果然,第二天,皇上借着养病之由将后宫之事全权交于柔妃处置,也就是真正的无忧。
      我突的伸了个懒腰,日光晃得我昏昏欲睡,身体日渐虚弱,也甚是畏寒,却又不肯窝屋中,便在殿前挖了个小坑烤紫薯吃。
      没几天可活,偏要活够这几天。
      可惜的是,甚是冷清,只有我一个人,对着灰黑的稍冒点火星的坑发呆。
      上一次烤的时候,一家六口,齐刷刷地围着坑,小家伙们冻得涕泗横流,都热切地看着坑,迫不及待去吃,却烫的哇哇鬼叫。
      发呆的时间长了,没有发觉身边站了个人。
      “想不到皇后娘娘的生活倒是悠闲,“柔妃的小脚一踢,那小坑的半点火星也没了,我便瑟缩了一下,也笑了笑,”嗯。“
      皇上恨我,但我还有用,便换了柔妃来整,手段有限,就是断断煤,断断粮下下毒什么的,从小到大,还是那么死脑筋。
      她便只能时不时过来看看我的落魄样,顺便说说皇上,是如何如何整治叛徒的,雷霆手段,血流成河,简单不失效果。
      或者说,后宫又来了哪位哪位官家小姐,承龙恩,受盛宠,怀子嗣。
      “无忧,你很恨我吗?“
      她尖酸刻薄的嘴脸一顿,竟一时不知说出什么话来。
      “我没有选择啊,“我拨开一片紫薯皮,里面的里面,更加的紫,冒着热气,香气。却被她一脚踹倒在地,狠狠地踩成烂泥。
      “是我的,本应是我的。本就应是我的,你个窃贼!”我耳边恍惚听见了这句,很熟悉。
      我便是在绕着一个点在走,走了半生,发现走回了原点。
      “我没有选择啊,”我又重复了这句,说完这句便似乎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困倦,疲累,倒是很羡慕无忧能够这样精神饱满地落井下石。

      的确,这周围的一切,随着柔妃的打点照顾,似乎与冷宫无疑了,宫女一批批遣散,留下的包子仍然沉默少言。
      “王上要被斩首了。”有一天,她对我说,怕我没听清楚,她又重复了一遍,“公主,王上要被斩首了。”
      “我知道了。”我放下书,已入春季,野草疯狂地长着,淹没了盆栽里的花。
      “您应该去看看,“她破天荒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他是您的父亲。“
      “在我看来,他只是寇,成王败寇的寇。”
      哗地一声,摆桌面上的冷嗖嗖的剩饭剩菜被她一下子推倒在地,我略有不悦地皱起眉头,撞上她血色的眼。
      她还很小,乌丝中便有了刺眼的白。
      “大殿下若在,便不会容忍公主的做法。”她冷冷地说,嗓音像磨刀石磨刀霍霍的声音,“公主不愿意去,奴婢不勉强,只是奴婢伺候不起公主了。”
      我端详了这个比我小几岁的人良久,轻笑出声,“我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识得我大哥。”
      “公主不记得,但是奴婢记得,”她垂着眼,让我看不清,“大殿下孝顺,聪颖,勤勉,二殿下鬼主意最多,公主的脾性就是二殿下带坏的。”
      “奴婢替奴婢的姥姥不值,替那些死去的人不值,原本该死的并不是他们。”
      “哦?这么说,你认为我该死?”
      “奴婢认为,麻木不仁者,该死。”
      “这么说你都知道了,”被碎瓦刺穿的感觉并不是那么疼,她说得对,我是麻木了。
      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她脸上的一丝惊恐,她还是善良的,只是太苦了。
      苦到对痛无知无觉,苦到以往所有的快乐都是涩。
      “我并不是公主,出生便是怪物,会带来灾祸。”
      “他们应该把我杀了。”
      她终于忍不住,匍匐着爬过来,替我清理伤口,她在发抖,碎片从伤口拔出的过程异常地漫长,我感觉到,一滴滴滚烫的,落到皮肤上。
      “对不起,”我望着被宫墙划成方方正正的天空,连偷跑进来的光都是方方正正的。“虽然这句话没有用。”
      “既然南国是从我手中弄丢的,我拿回来就好了。”
      我是个自私的人,既然没有值得的人,那么就为了自己好了。
      即使不负天下人又如何呢?有谁在乎?
      既然简单的都不给我,,那么我去争别的好了,既然这么努力都得不到,那么更加不择手段去得到好了。

      “怎么,姐姐是身体不适了吗?”柔妃一脸关切,“南国逆贼处刑之日,姐姐身为北国之后,可不能错过啊。”
      我微笑,不语。
      “想那逆贼当初可是亲送姐姐出城,想必姐姐也是不舍得的吧。”
      我明白她在笑什么,不孝,叛国,二嫁,即使逃出笼子,我也并不会好过。
      看到我不好过,她也许就好过了。
      “他小时候,最疼你。”
      “姐姐说笑了,我这一风尘女子,又有什么爹娘呢。不过现在,倒是有陛下。”
      我便饶有兴趣的端详着绑在祭坛上的人,与其说人,不如说早已是尸体,只不过是用参汤类吊着一口气等到行刑,心口上的箭伤,鲜血凝固,腐烂的皮肉招来了苍蝇,嗡嗡嗡的好生热闹。
      通透的玉,本来像琥珀似的无暇,但是却掺杂了血丝,像血融化在水里,一点点化开。这样漂亮的鸽子血,却做成了诡异的面具,呆在我身边十几年。
      算起来,自遇到无心,也有几年没有戴了。
      “这个位置,是最好的观赏行刑的位置。”我弯弯嘴角,“也是最能发现端异的位置。”
      “可惜我当时并没有在这个位置。”我轻叹口气,皇上依然目无表情,“陛下,臣妾的表演甚是精彩吧。”
      “陛下一向明了臣妾是个什么样的人。臣妾劝陛下,还是斩草除根的好。”
      “臣妾知道陛下心善,所以,代劳了。”
      “南国逆贼,列罪如下”
      “罪一,侵人国土,扰民安宁。”
      “罪二,不敬天命,触怒神灵。”
      “罪三,残害忠良,罔顾伦常。”
      “罪四,---”
      便有言官跳出来进谏,道,漏了项罪名,呈列南宫中的人证,以及证明我不是无忧的物证。事实上,当初的证据已被父王毁了个七八,不过我想要有心保留,倒也不难。
      毕竟,我是真心期盼过,无忧能够回来。
      我如愿看见人群的骚乱,看到他们的恐惧,厌恶,全然没有刚才的义愤填膺,满腔热血。
      “哦?皇后对此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挑了挑眉,“全凭陛下处置。”
      我并没有看到他的表情,我只是想逃离这里,越远越好。

      第二天,我终于逃出了笼子。皇后,暴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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