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第一渣》镜台

46、46

　　……好拘束。
　　我便哪也没去玩，回了我那被荷叶围了三面的住处。清出了旁人只剩自己，室内倒比室外觉得更开阔了。
　　来到昨天写信的书房，桌子上的信已经被收走，笔也洗干净了挂在笔架上。一张新纸被镇尺压着平整的铺在桌面上，笔洗里装着清水。
　　我研墨，然后拿下一支笔。起初是在纸上随便划拉，后来开始画点小画，后来开始写起了字。我写“恩师赐鉴”，又写“徒儿知错”，又写“自下山以来，学到用时每觉少，悔余从前懈怠，愧对师父栽培”。又写：“山下遇一师父故人，挟持我上山寻师父，欲问踪薛惊鸿埋骨处。时门内无人。”又写：“徒儿已脱身，平安无恙。此人自称岭南魔教代林，师父同门师弟也，言昔时师祖殁，师父与薛惊鸿叛教出亡。当真？”又写：“无常鬼薛惊鸿乃我生父否？”
　　我咬着笔，看着这张写的满满当当乱七八糟的纸，最后叹了口气，把砚里剩下的墨全倒在纸上，将字和画全都涂黑。
　　正细细地把纸上所有的白缝隙全都抹上墨色时，露华端着茶点进来了。见我在涂纸，跟我说库房里有彩墨和印着线条没上色的图画，要是我想玩涂色，她可以为我拿过来。
　　“我已经玩够了。”我说，接着把这纸揉成一团。一下子，手上全是墨。
　　“姑娘稍候，我去为姑娘叫洗手的水……”
　　“不用不用。”我说，“墨又没毒。”
　　我捏起洁白的糕点就往嘴里扔。
　　露华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不过最终，隐忍不发。我觉得她本来的性格一定是小师妹那样，大约是三师兄嘱咐过她别管我太多，她才不挑我的举止。
　　嘿嘿……虽然我挺想念小师妹的，但不被管着的感觉真好……
　　“你也坐下来和我一起吃吧。”我说。
　　“奴婢不敢。”
　　“为什么不敢？”我问。我纯粹是没话找话——这还用问吗？就规矩呗……
　　没想到露华真给我洋洋洒洒说起来：“主仆不同餐，这是钱氏的规矩。之所以有这样的规矩，是因为有前车之鉴。当初老太爷那一辈也没那么多规矩……”
　　于是给我讲了半天段定思的太爷爷和自己的贴身小厮从亲如兄弟到恩断义绝的故事。
　　从不和他讲主仆名分，以哥哥弟弟相称，生意做大后不想安排自己同父的亲兄弟跟自己一起干，只想提拔他。于是，他就觉得自己好像真是他的兄弟一样——然而，不是啊？
　　没有规矩日常时时提醒，他开始忘本。那些额外给他的优待变成了理所当然，那些他本应得的待遇叫他怀恨在心。利用职务之便改账目，抽利润。利用主人的信任，出入内宅时和主人的侍妾私通。侍妾怀了他的孩子，他收买医生制造早产假象。接着，见真无人发觉这小孩的蹊跷，便想谋害主人的正妻和正妻生的少爷也就是段定思的爷爷，扶侍妾做主母，让自己的儿子取代主人真正的儿子做主人产业的继承人。把整个钱家都吞下来。
　　最后段定思的曾叔公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让大哥相信了，自己信错了人。他们又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这个祸害从家里铲除，把他收买的奸细清除干净。
　　从那以后，钱家痛定思痛，整顿门风，定制家规……
　　我嗯嗯啊啊表示我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家这些规矩是很必要。然后我问：“所以老太爷是把那个恶仆和侍妾还有那个私生子杀了吗？”
　　“哪能啊姑娘。”露华说，“私刑杀人犯法，我们家一直是遵纪守法的良民。老太爷先是以主人的恩威把这恶仆和私通的侍妾配在一起……当时还没撕破脸，是老太爷亲自主婚。接着，渐渐剥了他在钱家生意里的身份。最后，烧了他的身契，叫他带着年迈的父母，新娶的妻子，年幼的孩子，离开江南自谋生路。若是回来，定叫他家破人亡。”
　　我不信是因为遵纪守法。
　　雁客门的姐姐包庇我杀人，也是犯法。她包庇了。那个医生查看尸体时，我看出她有几刻是在深思，最后还是随了队友的说法。其余商人，后来路上对我别提有多客气，能躲着我就躲着我，遇见我便女侠女侠叫得亲热。他们不是对姓吴的死没有疑虑，他们是不想为他伸张正义，就像他们不想为我伸张正义一样。
　　犯法很简单，隐瞒犯法也不难。
　　段定思太爷若想杀那个仆人，便可以杀。
　　都闹成这样了，还是不想杀，愿意留情面，看得出当初感情是有多好。感情这么好，若不是如兄弟，而是真兄弟，兴许闹不成这样呢。
　　我觉得原因不能说是人心贪婪，给他点脸他就忘本。是……嗯……我懂了！
　　这规矩，要么一直讲，要么一直不讲，半讲半不讲的是折磨人，惹忌恨。
　　我把盘子里最后一块凉糕塞进嘴里，对露华说：“你之前说的那个上色的玩意，我又想涂了。你去给我拿来吧！”
　　*
　　我今天睡得早，太阳一落山就睡了。然而夜里又饿醒了，起来摸索着去拿露华放在桌子上的吃的。一边吃一边推开窗户，看看外面的月亮，判断一下大致的时间。都没到亥时呢，时间早得很。
　　要是在山上，我说不准就披上衣服，拿上弹弓，到附近转转。要是三师兄还没睡，便也叫上他。
　　唉，如今啊，名义上是和三师兄住处毗邻，可比在山上住的离我还远了……
　　突然间，一个脑袋垂下来。背着月光看不见脸，但我也能知道他是谁。
　　“我就知道你没睡，师妹！”段定思说，接着便从窗户翻了进来，和我道起歉，说他真没想到，自己和他哥天衣无缝的策划败在一个没头没脑的傻子身上，害的他今天得去帮他哥救火……其实他不帮也没事，但他和这个哥年纪最相近，小时候总在一块玩，关系最好……
　　“关系最好你还出馊主意害人家？”我毫不客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