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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没有,过两年没准又有了。情情爱爱的事,没定数呢。”采莲姬说。接着又问我:“钱家豪奢,嫁给大少爷,哪怕大少爷一心向武无心经商,最后当不上大掌柜,一生富足也是有的。薛姑娘一点都不心动?”
“豪奢的日子,过几天挺新鲜,过一辈子就不新鲜了。”我说,“我在山上长大,有时道路不通,粮食运不上来,我就自己拿上弓箭去打猎。我不需要富也能自足。”
“哇!好潇洒……真是我小时候听人讲故事里的那种仗剑逍遥的侠客生活……唉,可惜翩然命苦,入的不是武门,是娼门……”说着,眼中似泛起了水光,叫人一时难辨,她这份伤心是不是和她的笑一样,又是矫作?
好像是矫作的。因为下一刻,屏风外有人来报,那个来闹事的人快到了。
霎然间,采莲姬哀色全无,美丽的脸上挂起一抹闲适的微笑。她站起来,绕过屏风走出去。我从屏风的缝隙里看到,她在外边的扶手椅上坐下,侧身望着旁边栏外美丽的湖光。她纤细洁白的手指从盘子上轻轻捏起一块糕点,似是将要享用。
不过一直没有享用。
不多时,那人到了。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穿着一件打补丁的长衫,挺脏的,看不出到底什么颜色。
采莲姬对他轻笑,抬起手,咬了一口手中的糕点。
“看到我了,满意了吧?快退下吧,休要白嫖。”
“……你在湖州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你没有眼睛吗?”
“……如果过得好,为什么那三日不是你?”
“那三日是我。你认错了便罢,竟然还在那里闹,败坏我的妓名,叫人笑话我徐翩然被钱氏的大掌柜白嫖了。”
“……你是受了什么委屈?告诉我。”
“我没有委屈。”
“我愿意拼尽一切带你走。”
“我不想跟你走。”她侧过头,把咬了一口的糕点放下,像是非常厌倦的样子,“早就说了,要么给我一笔巨款赎身,要么勤来照顾我生意。隐姓埋名亡命天涯的事,我不干。”
“……是他们拿钱逼了你?”
“无人逼我,是我亲自排演的这场歌舞,”她说,“湖州三日献演的,就是我。”
“我知道你的音。”他说,“你此刻不快乐。你不愿意。你心里是喜欢我过来,想跟我走的。”
“你只知道我的音,却不知道我的人。”她说,“还想白嫖我到几时?”
“……到底是谁拿什么要挟你,让你此刻要这样骗我?”
“是你自己用自己的妄想骗自己。”
“那些愿与我做伯牙子期之言都是假的吗?”
“君想与我做伯牙子期,我愿相陪。君想与我做西施范蠡——找别人去吧。”
“他们都说你轻浮浪荡,不过就是个无情无义只想要钱的妓女——我不信!我说你的歌和舞都那么出尘,你是天仙下凡——你不是骗子——不是——”
徐翩然冷笑一声。那男人听到这声笑,浑身一颤,下一刻,扑通一声跪下来。
“告诉我,是他们错了!”他求道,“你心里对我是有情的——求你告诉我!”
段夫人突然站起来,绕过屏风走出去,黑纱白衣,好似幽鬼。
我连忙也紧跟上。
“好大的脸皮,”她厉声说,“自来婚姻这事都是有父母的看父母的意思,没父母的看自己的意思。徐娘子意思说得这么明白了,愿与你做知音,不愿做你老婆,还一味死缠烂打,讲情讲义地要挟人,非得叫娘子从了你的心意——”
“你是谁?你懂什么——”
“大胆!”我跳到段夫人跟前说,“这是钱氏大掌柜的夫人,钱氏的主母。休要对夫人无礼!”感觉自己学了宣城丐头妻的八分威势。
“钱氏……主母……你就是——”
采莲姬站起来。
“对,这就是我一心向往的姐姐。”她说,“你不要再继续坏我好事了。”
我看着他。他年轻,但枯瘦,几根乱发散在额前,憔悴又狼狈。此刻,热泪从他眼眶里滚出来。
“这世道,只负痴心人——”他大哭道,“只负痴心人——”
他起身冲出珠帘,哭着跑出水榭。外头守的小厮立刻叫起他的名字,追着跟上。很快,什么声音都没有。这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段夫人率先开口道:“我儿子的爹当初也是这样。我说不想嫁,他就天天找我哭哭啼啼,荒唐话说一大堆,别提有多烦。”
“既然很烦,怎么还又嫁了?”徐翩然问。
“他有钱,我缺钱。徐娘子缺钱吗?”段夫人问。
“天香楼的花魁,怎会缺钱?”徐翩然笑着答道,“我早已存够了赎身的钱,赎完了余下的还够我置办产业,只要细心打理,便能衣食无忧的度过余生——唉,可惜,我心里装着一个人。痴望着三十岁之前,那人能来娶我。”说着,转头看向珠帘,“要不是这样,我早就潇洒地把自己赎了,捏着这个傻子过日子去。每天给他唱唱歌,他就心满意足,愿做我的贤内助——好拿捏的很。”
接着,突然转向我,柔柔地笑道:“哎呀,忘了这里还有个小娘子呢——薛姑娘,可别因为刚才那些话,对情呀爱呀的失了信心。你和我不一样——你是金贵人。”
接着,她请段夫人和我落座,提议说:来赏一赏真正的采莲姬的歌和舞吧。
*
接下来一整天,我再没见着段定思的人。从那水榭离开后,露华立刻出现,跟我说段定思大概今天没空招待我了。若我想泛舟,她作陪。若我不想泛舟想玩别的,她也可以安排。
“我想一个人自己随心所欲,没有安排地瞎转转。”我说。
露华就回答我,我可以去街上瞎转,但在钱氏的这座湖州别院里,我最好还是一直有人陪着。就算是段定思,在他自己家里头也不会完全甩开下人。某天的什么时辰,某个人是在什么地方,一直有人见证着,比较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