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实记》韩录旗

8、国王设计试禅心

　　转眼就是深秋，红枫满山，野菊飘香。
　　经过这么多磨难，不知唐僧取经的愿望是不是还像当初那么强烈？徒弟全收齐了，这三个徒弟能力到底怎么样？能不能圆满保唐僧取经？哪个徒弟最可靠？唐僧最喜欢哪个徒弟？国王的谋士决定考验考验他们。
　　这天黄昏，见远处有座村庄。来到庄前，唐僧下马，等了多时，不见有人。悟空性急，直奔里面，来到大厅，只见一位半老徐娘走出来，喝问：“什么人，擅入寡妇家？”悟空连忙施礼，说明来意。妇人说：“请进来吧。”唐僧师徒进了大厅，与妇人一一见礼，让他们坐下喝茶。茶毕，又吩咐办斋。唐僧问：“菩萨高姓，贵地何名？”妇人说：“这里是西牛贺洲地界，小妇人娘家姓贾，夫家姓莫，公婆双亡，丈夫又不幸亡故。膝下无子，只有三个女儿，家有良田千顷，资产万贯。家中没有男人，空有这么多家产，想改嫁他人，又舍不得家产。长老师徒四人，小妇人家恰好母女四个，想坐山招夫，不知尊意如何？”唐僧装聋作哑，默不作声。妇人不停地说招了夫如何好，享受不尽荣华富贵，何必受西行之苦，唐僧就是不吱一声。妇人又说：“我今年四十五岁，大女儿名真真，今年二十岁，次女名爱爱，今年十八岁，三女名怜怜，今年十六岁。小女不仅女红针线无所不会，还读过几年书，晓得吟诗作赋，配得上诸位长老。”唐僧呆坐着，仍不吭声。八戒看唐僧一直不吭声，心急如焚，连忙起身说：“师父，这娘子说了这么多话，你怎么不理不睬？”唐僧骂道：“孽畜，我们出家人，岂能因富贵动了心肠，因美色放弃信仰？”妇人说：“你们太可怜了，当出家人有什么好？”唐僧据理力争，妇人大怒，骂道：“你这和尚太无礼！若不是看你从东土而来，就把你赶出去！我好心招赘你们，你反倒恶语伤人。即使你发了誓，永不还俗，好歹也让你徒弟留下一个，你怎么这么执拗呢？”唐僧见她发怒，只好说：“悟空，你留下吧。”悟空说：“我不懂那事儿，叫八戒留下吧。”八戒说：“哥哥别栽人，从长计较。”唐僧说：“叫悟净留下吧。”
　　沙僧说：“我自从跟上师父，不到二个月，没立一点功，我宁死也要跟师父去西天。”　妇人更怒，扭身进去，把中门关了。师徒在外面，再也无人答理。
　　从唐僧的表现，可以看出，他喜欢八戒，只想把悟空或悟净留下。八戒虽然懒馋，贪吃贪色，但毕竟听话。悟空虽然本事大，但心计太重，不好控制。悟净是墙头草，两边倒，缺乏原则性，随时都可能成为悟空的帮凶。
　　八戒埋怨：“师父把话说得太绝了，你应该含糊答应她，哄她弄些斋饭给咱们吃了，明天再说。像这样清锅冷灶的，一夜怎么过？”沙僧说：“二哥就留下吧。”八戒说：“还是从长计较。”悟空说：“计较什么？你如果肯留下，师父就跟她做个亲家，她会好好款待我们，岂不两全其美。”八戒说：“话虽这样说，我却成了脱俗又还俗，停妻再娶妻了。”沙僧说：“二哥原来有嫂子？”悟空说：“他本是高老庄高太公的女婿，被老孙捉来当了和尚，所以弃了前妻。他想必是离家久了，又想那事儿。呆子，你就留下，老孙不检举你。”八戒说：“常言道‘和尚是色中饿鬼’，大家都有此心，倒拿老猪开心。人能熬这一夜，那马明天要驮人，总得让它吃饱吧。你们坐着，等老猪放放马去。”说完，牵了马走出去。悟空说：“沙僧，你陪师父坐，我跟上看看。”唐僧说：“你别捉弄他。”唐僧明显看不惯悟空爱捉弄人的毛病！
　　八戒牵着马，悟空使了隐身术跟在后面。转到后门，见那妇人跟三个女儿正在看菊花。妇人问：“小长老哪里去？”八戒丢了缰绳，作了个揖说：“娘，我是来放马的。”妇人说：“你师父在这家招个女婿，不比当和尚强？”八戒说：“他是奉了唐王的圣旨，不敢违背君命，我倒情愿，只怕娘嫌我丑。”妇人说：“我也不嫌你丑，只怕小女有点嫌。”八戒说：“我虽丑，却有能耐，干活有力气。”妇人说：“你去跟你师父商量一下，我去跟我女儿说说。”八戒也不放马了，又牵了回来。
　　悟空先回来，把刚发生的事给唐僧说了，唐僧似信非信。不一会儿，八戒牵马回来了。唐僧问：“你放好马了？”八戒说：“没有好草，无处放马。”悟空说：“可有处看菊花？”八戒知道悟空跟踪了自己，垂下头来，半晌不语。
　　忽听吱呀一声，中门开了，那妇人领着三个女儿走出来。八戒目不转睛，色胆包天，小声说道：“娘，三个姐姐真是仙女下凡。”妇人说：“四位长老，谁愿留下？”沙僧说：“我们商议了，让八戒留下。”　八戒说：“还是从长计较。”悟空说：“你在后门都说停当了，娘都叫了，还计较什么？”妇人就说：“安排斋饭，款待亲家，我领姑爷回房去。”
　　八戒跟着妇人，磕磕绊绊，经过好几个院子，才来到内堂，八戒迫不及待地问：“娘，哪个姐姐许配给我？”妇人说：“如果把大女儿给你，怕二女儿怪，把二女儿给你，怕三女儿怪。”八戒说：“娘，你怕她们争，都配给我吧。”妇人说：“岂有此理！”八戒说：“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的？全配给我，我不嫌多！”妇人说：“不如撞个天婚。你蒙住脸，叫我女儿从你面前经过，你抓住哪个，就把哪个配给你。”八戒应诺，然后用手帕遮住脸，只听环佩乱响，似有仙女往来，可是就是抓不住，他跌跌撞撞，摔了无数个筋斗，也没抓住一个，累得坐在地上，呼呼喘气：“娘啊，我抓不到，不如你招了我吧。” 妇人说：“没大没小，连丈母娘都敢要。这样吧，她们每人做了一件珍珠嵌锦衫儿，你能穿上谁的，就把谁配给你。”
　　八戒说：“三件都拿来让我穿。”他刚脱了僧衣，准备穿衫，却被几条绳子捆住。
　　第二天醒来，他们发现房内空无一人，母女四人早已无影无踪，八戒也不知被弄到哪里去了。沙僧说：“罢了，我们见鬼了。”悟空说：“我们只是早上没有斋饭吃，八戒还不知在哪儿受罪呢！”唐僧问：“受什么罪？”悟空聪明，早看出这是国王他们设的套，但不能说出实情，只得故弄玄虚地说：“昨天那母女分明是神仙装扮的，只是苦了八戒这没眼色的家伙。”唐僧忙合拿顶礼，沙僧看见门外树枝上挂着一张帖子，忙取下来，唐僧接过一看，原来写的是南海观音请来黎山老母、普贤菩萨、文殊菩萨变成美女来试师徒四人的禅心。
　　师徒收拾行李，重新上路。刚出大门没多远，就听见八戒叫嚷：“师父，疼死我了，快来救我呀！”唐僧说：“是八戒在叫喊吗？”悟空说：“是啊，不要理他，我们走。”三藏说：“那呆子虽然有点愚笨，但力气大，能挑行李。还是看在菩萨的面子上，救救他吧，想他下次也不敢了。”八戒有错时，唐僧照样袒护他，可以看出，三个徒弟中，唐僧最信任八戒。
　　刚走几步，就看见八戒被吊在树上，痛苦不堪。悟空取笑他：“好一个女婿，这时候还不去谢亲，在这儿荡秋千玩耍，你娘呢，你老婆呢？”八戒羞愧难当，不敢出声。沙僧看不下去，上前解开绳子，把八戒放下来。呆子跪下，只是磕头。悟空说：“你知道她们是谁？”八戒说：“我已经头昏脑涨，哪认得出是谁？”悟空让他看了帖子，一看上面写的是菩萨，便知是国王派人试探他们的禅心，觉得更加羞愧难当。沙僧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故意打趣地说：“二哥好福气，感动四菩萨给你做亲。”八戒说：“兄弟别再说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敢妄为。就是累断骨头，也死心跟随师父到西天。”
　　师徒四人又走几日，忽见前面有一高山挡路。三藏勒马说：“徒弟，前面高山，恐有妖魔，要小心一些。”
　　经过几番洗脑，唐僧已经相信妖怪和魔鬼一说，看来没白费功夫。
　　悟空说：“有我三人，怕什么妖魔？”师徒上了山，见满山郁郁葱葱，景色秀丽，三藏说：“我们一路遇到的都是险山恶水，这里景色万千，怕是离西天不远了。”悟空说：“早呢，连十分之一还没走到呢。”四人又走多时，见一处殿宇，唐僧下了马，见山门外有一个石碑，上面刻着十个大字：“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唐僧说：“果然是一处道士的观宇。”四人进了门，见二门上有一副对联，上写：“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悟空笑道：“这个道士口气不小，用大话吓唬人，太上老君门前也不曾贴这种对联。”
　　国王的谋士与这家道观的镇元大仙系密切，他们商量，再施计考验一下唐僧师徒，测试一下他们出门在外的社交能力和应变能力。镇元大仙故意到外面躲起来，只留下二个小道童应酬师徒四人，并叮嘱道童应该怎么说，应该怎么做。
　　刚进了二门，两个小道童从里面急匆匆走出，躬身施礼说：“老师父，失迎，请进。”唐僧跟着两个道童上了正殿，殿中未供神像，只供着“天地”二字，三藏焚香礼拜，问：“仙童，你们五庄观怎么不供三清、四帝，只供‘天地’二字？”道童笑道：“不瞒师父，这两个字，上头的还当受我们的香火，下边的还受不得我们的香火，是我家师凑上去的。”唐僧问：“怎么凑上去的？”道童说：“三清是家师的朋友，四帝是家师的故人，九曜是家师的晚辈，元辰是家师的下宾。”悟空与仙界的关系是他自己吹出来的，一听小道童的话，当然知道他是在胡吹，笑得前仰后合差一点跌倒。八戒说：“猴哥，你怎么笑成这样？”悟空说：“我原以为只有我老孙会吹牛，谁知道这小道童比我吹得还大啊！”唐僧又问：“令师在家吗？”道童说：“元始天尊请家师到上清天弥罗宫听讲‘混元道果’去了。”爱吹牛的人最不爱听别人吹牛，平时吹得玉帝老大自己就是老二的孙猴子岂肯这样屈尊，禁不住厉声喝道：“你这个吹牛皮不知害臊的道童，敢在老孙面前瞎胡吹，你知道弥罗宫有谁是太乙天仙？请你这泼牛蹄子去讲甚么！”唐僧看悟空发怒了，怕道童回话再惹起事端，赶忙说：“悟空，不要跟别人斗嘴了。你去山门前放马，沙僧看守行李，八戒解包袱，取点米来，借他们的锅灶，做顿饭吃，待临行前，送他几文柴钱便是了。你们去吧，让我在这儿歇息一下，吃罢饭就走。”二道音见唐僧支走了三人，就问：“老师父可是东土大唐来的唐三藏？”唐僧说：“贫僧就是，仙童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道童说：“我叫清风，他叫明月，家师是镇元大仙，五百年前与长老在佛祖的兰盆会上相识，长老前身是如来的二弟子金蝉长老。家师临行前吩咐，说是长老要来，让我兄弟好生款待。老师父请坐，我们这就奉茶。”唐僧听到自己前身是如来的二弟子金蝉长老，心中不免高兴。于是坐下，二童献上茶，转回房中，一个拿了金击子，一个拿了丹盘，上铺丝帕，来到后园。
　　后园中有一种南方特有名贵水果，叫草还丹，又叫人参果。上面结了三十个果实，全观师徒分吃了二个，还剩二十八个。道童又打下二个，献给唐僧，说：“五庄观没有什么待客，后园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吃一个，能活四万七千年，镇元大仙临行前，专门交待我们，要打二个人参果请老师父解渴。”
　　唐僧连连摆手，说：“善哉，果子长得像婴儿，我不吃！”明月劝道：“老师父，此物叫人参果，是树上结的。”唐僧说：“树上结的我也不吃！”唐僧死活不吃，二道童拿回房，分着吃了。
　　人参果如果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珍贵，他们两人怎么敢私自决定随便分吃？
　　八戒听到道童与唐僧的对话，馋得直流口水。这时，悟空牵马回来，把马拴在槐树上，八戒招手说：“快过来。”悟空进了厨房，八戒把人参果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悟空说：“想吃还不容易老孙去摘几个来。”悟空闪到隔壁房中，二道童不在屋中，见窗棂上挂一条赤金，二尺长短，指头粗细，下面是个蒜头大小的疙瘩。他取下来，直奔后园。悟空用金击子打去，打落一个，不知滚到哪里去了。他爬上树,一手使金击子，一手扯着衣襟兜着，敲了三个果子，跳下树，回到厨房。
　　八戒问：“猴哥，可有吗”悟空说：“这不是你去叫沙僧过来一起吃。”八戒就叫：“悟净 ，快来。”沙僧过来，三人一人一个分了。八戒饭量大，嘴馋，那二人刚动口，他已囫囵吞了下去，却又耍赖，问：“你俩吃什么”悟空说：“别理他，咱吃咱的。”八戒说：“哥呀，我吃慌了，没尝出味来，也不知有核无核，你再弄个叫我细细品品味。”悟空说：“你好不知足。这东西不比家常便饭，你还想吃饱啊！”他欠起身，随手把金击子从窗口丢进道房，呆子一直嘟嘟囔囔。二道童给唐僧送茶回来听见，再一看金击子掉在地上，慌忙赶到园中，见园门大开，数了数树上只剩二十二个果子，料定是唐僧的徒弟偷了四个。就赶回殿上，指着唐僧千贼秃万贼秃骂个没完。
　　唐僧说：“善哉，那果子长得像婴儿，你们给我我都不吃，怎会偷吃”清风说：“你没偷吃，是你徒弟偷吃了。”唐僧说：“我叫他赔你。”明月说：“这宝贝有钱也没处买。”唐僧说：“赔不了果子，赔给你人情也就是了。”二道童仍不依不饶，大骂不止。三藏无法，只得叫：“徒弟!”沙僧说：“不好，他们发现了。”悟空说：“活羞死人，不能承认。”八戒说：“对，昧了他的。”三人来到殿上，说：“饭快熟了。”唐僧说：“不是问饭，你们谁偷吃了人参果”八戒忙说：“我老实，不晓得。”悟空暗笑，清风说：“就是那笑的偷的。”悟空说：“我生就的笑模样，难道你丢了什么果子，就不准我笑”唐僧说：“徒弟，我们出家人，休打诳语，莫吃昧心食，果然吃了，给他赔个不是。”悟空说：“八戒听说什么人参果，让老孙弄一个尝鲜，老孙就打了三个，三人各吃一个。如今吃到肚里，怎么办 ”明月说：“明明偷了四个，还说不是贼哩!”八戒说：“阿弥陀佛!你原来偷了四个，还说瞎话，肯定是事先偷吃了一个。”二道童见悟空承认偷了，八戒又来个窝里反，更是骂不绝口。
　　大圣恨得咬牙切齿，几次想下毒手，打死道童，忍了又忍，就决定来个斩草除根，大家都吃不成。他来到后园，一阵乱棒，把人参果树给打倒了。
　　二仙童骂了多时，又到后园数果子，这一看吓得魂飞天外，回来看见师徒四个正在吃饭，就呼啦带上门，咔嚓上了锁，又是千贼秃万贼秃骂个不停。唐僧慌了，说：“被他当贼锁了，怎么办”悟空说：“没事儿，等天黑了再说。” 说着话，天已黑透，月上东山。二道童骂累了，回房睡下。悟空想办法弄开了门，师徒四人逃了出来，慌慌张张向西行进，天明时逃出百十里路。唐僧说：“徒弟，我累了，歇一会儿吧。”四人就在路边树下歇下来。
　　镇元大仙回来后，知道了情况，于是带人追赶过来，把他们捉了回去。悟空说：“无非一棵树吧，我赔你就是了。”镇元大仙说：“你若还我一棵树，我与你结拜兄弟。”悟空故意吹牛说：“我到蓬莱仙岛去看看。”
　　悟空走家窜户，历经艰难困苦，才找到一颗人参果树。多亏悟空有心计，在高老庄时私藏了一些银子。如果身无分文，遇到突发情况，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悟空给足了人家银子，才把人参果树给移植了过去。
　　于是，镇元大仙与悟空结拜了兄弟，并宴请了师徒四人。次日，唐僧告辞要走，镇元大仙不肯放，一直留了五六天。唐僧取经心切，不肯再留，镇元大仙才送行。
　　上路后，唐僧问：“悟空，你是怎么把树救活的？”
　　悟空又胡吹起来，说他如何到了蓬莱仙岛见了福星、禄星和寿星，又如何去了南海普陀山，见了观音，用杨柳枝蘸净瓶中甘露救活人参果树云云。其实，唐僧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如果百分之百相信，也不会后来多次想赶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