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漪杀楼 ...

  •   大雪纷飞,寒风凛冽,地上已然积了厚厚一层雪。树枝渐渐被压得弯曲,直至噼里啪啦落下好大一团白雪。
      路边的茶棚也被积雪压得有些不堪重负。平日里卖茶的老头儿也不在,荒郊野外,只有一个人坐在路旁的茶棚里,身板挺直,闭目养神,是一位长相温润如玉的男子。
      突然,这男子睁开了眼,眼中暗光一闪,嘴角勾起,明明带着笑意,却显得甚是阴冷。哪里还有半分温润如玉的形象?
      没过几息时间,这寂静得只有风声的一方天地,远远得传来了细微的声响,那是马车行驶的声音。逐渐的,声音越来越大。
      男子提剑而上,立在路中间,一个人便仿佛一道迈不过去的屏障,让那车夫远远地便心神一紧。
      “马车里的这位朋友,在下欲进城,可否稍一程?感激不尽。”
      随意刚想问车怎么慢了下来,便听到一个低沉略显温柔的声音传进来。这声音不缓不慢,却像一条阴冷的蛇从车帘子外从容地蜿蜒而入。
      随意皱眉,心口一紧,随即心脏慌乱地跳动,鼓动着他的耳膜。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让他想拒绝,虽说这种天气,天色也不早了,把人丢在荒郊野外不好。
      他刚想找个借口拒绝,“刷”的一声车帘被拉开,一个男子弯腰进来,眼睛紧紧锁住他。
      随意抓住手,心里的不详感越来越强,耳边是茗烟的惊呼,那男子对他说:“公子请捎在下一程。”
      茗烟挑开车帘,眼神恐惧,色厉内荏喊道:“你这人怎么如此不讲礼!我们不捎人!”这男子太可怕了,不能让他上车!方才他和车夫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一道影子从身边划过,就叫这来历不明的男子进了车。
      随意道:“阁下不嫌车小,就与我们同行罢。”
      茗烟十分不愿和这人多待一刻,见那人抖了抖衣袍上的雪便坐下,还给自己倒茶,心里越发难受膈应,道:“车里只够坐下两个人。”这话说的违心,车虽不大,坐下三个人却是绰绰有余。
      随意瞥了茗烟一眼,道:“你不是要看雪么,就在外边儿看个够罢。”
      茗烟一梗,委屈地看着自家少爷,见他连余光都不给自己,又瞪了一眼那莫名其妙的男子。男子挑眉,似笑非笑,那目光骇得茗烟心头一悸,忙放下帘子退了出去。半晌他才想,这男子当真可怕,就算冷死也不要进去和他一起坐,待会儿进了城立马把他甩下车。
      男子抱剑倚着车找了一个舒舒服服的姿势坐定,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随意看,唇边还带着若有似无的弧度,说是在笑,却让人感到格外不舒服。
      随意被他看得背后寒毛直竖,心中已是万分后悔让他上了车,也不知方才是如何想的。

      马车紧赶慢赶,才在城门关闭之前到了地儿。那男子倒也识趣儿,不用人说便撩起帘子跳下马车。
      随意稍稍松了口气,马车再次行驶。车窗布帘被微风掀起一角,随意从这一角无意间望去,却见那男子立在原地,一双眼睛直直对上他的,依然是那抹令人不适的似笑非笑,嘴唇微动。
      随意看懂了,脸上瞬时煞白一片。
      后会有期。

      茗烟吹了许久的风,那男子一下马车,他就立马钻了进来,刚拿帕子将衣上沾的雪擦干,欲倒杯热茶暖暖身子,却听见“扑通”一声响。
      茗烟扭头看去,只见随意浑身发抖,蜷缩在一起,脑袋抵着车壁。
      “少爷!”茗烟惊呼一声,扶起随意,却见他双眼禁闭,身子虽不断颤抖,却已然没了意识。
      “怎么了?”那车夫听着声响,忙回头掀起车帘往里询问。
      茗烟一脸惊慌,扯着嗓子嘶吼道:“快去找大夫!快去找大夫!”

      男子持剑立在原地不动分毫,见那马车就要消失在视线中时,突然停下,接着又以更快的速度驶去。
      “竟然是真的。”男子喃喃道。
      “这是个好机会,主人。”男子脑中突然出现一冰冷毫无起伏的声音。
      男子微微眯眼,右手摩擦剑柄,轻声笑道:“呵,有意思。”

      漪杀楼位于中原南部群山环绕的一处巨大山谷之中,四季如春,无数奇花异草常年不谢。山谷之中有一处广阔湖泊,无垠蓝天夹着朵朵白云映入其中,湖天两相遥望,本该永恒的画面被微风拂过,湖水泛起涟漪,白云亦被风吹走,露出金灿耀眼的太阳,粼粼碎光跳跃于湖面之上。
      这时,清脆笛声响起,曲中带着欢悦的调子在山谷中回荡,湖边饮水的小鹿抬头循音望向湖对岸那华美的楼阁台榭,几只彩蝶翩翩起舞从小鹿圆圆的大眼前划过。
      突然,乐声乍停,几名粉色衣裙的少女从那处楼阁中持剑而出,神色肃立。
      不久,一黄衣男子从一座山后步出,右肩被划开,鲜血涌出,染红了大半衣衫。
      不是那尹牧生,又是谁?
      尹牧生手持折扇,脸色惨白,却仍然带着他那万年不变的笑,若是平常,端的是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相貌。可如今却毫无风流之态,狼狈得很。
      立于前方的少女持剑指向尹牧生,厉声喝道:“擅闯漪杀楼者,杀无赦!”
      此话刚落,众少女脚踏湖面,点起细小涟漪向外扩去,湖面很快再次平静下来。
      尹牧生看着那几位少女持剑飞来,笑道:“漪杀楼名不虚传,无论轻功还是阵法皆为上乘。”
      尹牧生略一旋身,以扇挡剑,发出“铛”的一声。
      少女迅速撤身,另一人接上,同时尹牧生前后左右皆有人持剑攻来。
      尹牧生旋身甩袖,铁器重击的声音接连而响,同时一脚踹出,借力一踏,试图飞出包围圈。
      那少女眼见要摔倒在地,一腿向后,行一字马,腰部向后躺去,手腕翻转,划断一截那尹牧生的衣袖。
      尹牧生反应迅速,毫不停留,踏湖往那亭台楼阁而去,那轻功亦是精妙至极。
      几位少女分明立马追上,竟是渐渐愈来愈远,而那尹牧生还是伤重之人。粉衣少女心里惊诧的同时,记起尹牧生所说之话,只觉这人语含讽刺之意,心生恼怒。
      眼见就要到达岸边,一石子直射而来,速度极快,尹牧生堪堪用扇抵挡,却不想那能与锋利刀剑相对抗的扇子竟被一普通石子击破。石子击在胸口,尹牧生一股鲜血吐出,落入岸边浅滩中,鲜红血液浸入湖水中,丝丝缕缕向远处晕染。
      少女赶忙上来围住,朝那石子飞来的方向抱拳躬身行礼:“拜见少主。”
      尹牧生眼前泛黑,昂起脖子看向那华丽楼阁,白玉殊立在那处,面具之下的一双眼睛一派淡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无情姿态。
      “断情绝爱漪杀楼”失去意识前,尹牧生一字一句喃喃道,只是实在没了力气,那几个字并未出声。

      雁归客栈门口,茗烟小心翼翼地扶着随意上了马车,随后自己也跟着上去。
      随意脸色极差,憔悴不堪,嘴唇惨白干枯,略动一动,便很容易裂开流出血来,无论喝多少水都滋润不了。
      他坐上车便闭上眼浅眠,耳边响起茗烟的担心声:“少爷,我们回宝缙城好不好?”
      这话在这几日里不知说了多少遍了。
      茗烟接着哽咽道:“您都病成这样了,就算回去,老爷也会担心您,这生辰照样过不好。”
      “您听我的好不好?”
      随意睁开眼,替茗烟擦干眼泪,奈何那泪水源源不断,还有越哭越凶的趋势。
      他轻叹一声,只道:“莫要再哭了,回去给爹祝完寿我就回宝缙城。”
      可您这身子越来越差,如果,如果……剩下的茗烟不敢想,可是不这样说,少爷根本不会听他的,他只能越来越急,眼睁睁地看着少爷离那能救命的姜神医越来越远。
      心急如焚之下,茗烟再也受不住了,大哭出声:“可是少爷,您不怕没时间回宝缙城了么?”
      说完,茗烟心里一抖,他怎么敢说出这种话?他怎么敢!但是,很快,那丝害怕就消失了,他只怕少爷不听他的,只怕少爷出事儿,不怕少爷因他出言不逊狠狠罚他甚至卖了他。他哭得声音越来越大,都要喘不过气来。
      随意把他搂入怀中,半晌终于道:“你也知我这病不简单。那日姜神医的话你可听的一清二楚了?他也没法子救我。”
      茗烟张大嘴呼气吸气,眼泪流入嘴里,又苦又涩,他抓紧少爷的衣服,听着头顶的话,心里刀绞似的痛,喉咙管也发堵般的酸痛。他想说,回姜神医那儿,总有一丝希望,哪怕多活段时间都是好的。但是,他现在呼吸都难受,声音根本发不出来。
      随意下巴抵着这从小陪自己长大的书童的脑袋,明明已经早做好了准备,此刻约摸是被茗烟感染了,眼泪不知不觉间顺着脸颊流下来,眼神茫然空洞。
      “我想回去见见爹。”
      茗烟听见了,也听懂了,他没有理由再劝阻他的少爷了,他只能哭,没有任何作用的哭。
      随意看着车窗的帘子被风吹起又落下,街道不断向后远去。车出了城,便向下一座城驶去。看着白雪皑皑的远山,那股子从骨头里渗出的阴冷与疼痛再次发作。他咬牙打着颤,这已比第一次发作直接将他痛昏时好得多,但他又恨不得直接昏厥过去。
      茗烟紧紧搂住他,眼泪从红肿的眼睛里再次流出,但他没哭出声,只是紧紧抱住少爷,看见少爷嘴里流出血液来,想也不想,把手伸过去,另一只手捏住少爷的嘴:“少爷,你咬我,痛得话就咬我,不要咬自己。”
      听着茗烟哽咽的声音,随意嘴角往上提,想露出个笑来,却因疼痛显得有些狰狞。他想起这几日发作时做的几场梦,梦里有两个少年,其中一个和他有一样的病,发作时疼得受不了,另一个少年就把手腕伸过去。
      他想见白玉殊了,也不知还能不能见到他。
      “你可要快点来接我啊……我可等不了你太久的。”
      “少爷,您在说什么?”

      自武林大会那柳寒锋一事传出后,江湖上人心惶惶,各门派皆有优秀少年弟子失踪。有的已找到尸体,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了各门派大门口,皆是中毒而亡。
      而在此紧张关头,江湖上又有消息传出:柳寒锋将寒怨剑法和乌寒丸制法放在伏霞山与附近一带,待有缘人取之。
      伏霞山归武林盟主所辖地域,历届武林大会皆在那处举办,柳寒锋此举乃故意大打武林正道的脸。
      钟廷山脸色青白,然而声音依旧平稳:“面子丢了便罢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万化门的暴脾气门主蒋战插言冷笑道:“整个武林正道的脸被人丢在地上,钟盟主说这是小事?”
      钟廷山心情也不好,平时还愿意向这个无脑莽夫多解释一二,今天却没这个心情。这事儿还发生在他所辖区域,他还是武林盟主,丢脸他丢的最大。
      净灵寺方丈无相道:“阿弥陀福,老衲以为那柳寒锋此举目的不仅仅在于挑衅,更多的怕是欲引起正道内乱。”
      钟廷山接着道:“寒怨剑法威力无穷,只看那柳寒锋当年本该必死无疑,如今却依然能在江湖中兴风作浪便可知。他将寒怨剑法与乌寒丸抛出,先不说真伪,定有心思不正之徒欲得之。到时,柳寒锋不出现,便可搅得整个江湖天翻地覆。”
      此话落,屋内四人不再言语。
      半晌,蒋战不悦道:“漪杀楼是怎么个意思?”
      这次谈话是钟廷山组织四大门派之首就柳寒锋一事开展的,可漪杀楼却没派一人前来,就连那漪杀楼少主都在前几日离开了。
      钟廷山苦笑一声,这漪杀楼虽为四大门派之一,却独立于江湖之外,轻易不参与其中,只隐在那落渊谷中。若不是实力确实高超,漪杀楼怎么可能成为四大门派之一?
      钟廷山身为武林盟主,不好不答,维护正道的和平与团结是他的义务,他此时必然是要为那任性行事的漪杀楼多说几句:“待我们商量出了对策,漪杀楼自会出手。十三年前,柳寒锋便是被殷楼主重伤。正道危机之时,漪杀楼绝不会作壁上观。”
      说完,钟廷山又转头问薛玖:“薛谷主,若是能取到乌寒丸配方,贵派是否能研制出解药来?”
      薛玖只道:“尽力而为。”
      钟廷山道:“我已派人去伏霞山搜寻,也贴出悬赏,若是得到乌寒丸配方,便立即派人送至贵派,还望贵派和姜长荀姜神医携手,共同为武林化解这一祸端。”
      薛玖冷淡道:“自当如此。”
      蒋战冷笑道:“也正好趁此机会,好好肃清一下正道之风。那些凡是欲夺寒怨剑法和乌寒丸配方的人,皆当杀之而后快!”

      漪杀楼内,卿月跪在地上已有三个时辰,然而面前的门依然紧闭。
      “少主,求您救救那尹牧生!”
      白玉殊盘腿坐于床上,取了面具,姣好面容一片惨白,内力在体内不断运转,勉强驱逐出几分寒气。
      “少主,求您救救那尹牧生,我保证,他不会再见悠落!”卿月重重磕头声也传进门内。
      这两句话被卿月翻来覆去讲了不知多少遍,每讲一遍的时间,那尹牧生便有可能已死于地牢之中。
      白玉殊充耳不闻,待毒发过后,方收了功。此时一只雪白信鸽扑棱着翅膀拍打窗户。
      是白玉殊派去跟着随意保护他的人传来的消息,每日都会传来,因此随意这几日毒发的事他自是知晓。
      之前随意并无毒发症状,虽身体不好,却不是乌寒丸引起的,故而他也便将此事撂下了。
      他抿抿唇,很快眼中那泛起的波澜消失不见,再次恢复了平静,漆黑的眸子一片深沉。
      卿月不知自己磕了多少头,喊了多少话,嗓子干涩,地上已被染红。她依然不知疼痛,不知疲倦般麻木地重复着。只是,跟在少主身边多年,她深知这位少主的心实际上比楼主还要冷。楼主断情绝爱是因为爱过了,受了情伤而怨恨,而少主却是根本没有感情这东西。然而,让她去找楼主她是不敢的,楼主对情爱一事颇为厌恶,在她面前提起只怕会让那尹牧生更加痛不欲生,悠落和她也没有好果子吃。找少主,少主顶多是如现在这般对她不理不睬。而且……卿月终究心怀一丝希望,毕竟悠落和她都跟在少主身边这许多年……
      “吱丫”一声,门在卿月面前打开了。
      卿月先是愣了一会儿,看着自己面前一双白色锦靴。
      “起来。”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卿月忙起身,垂首立于一边,嗓音沙哑道:“少主,求您救救那尹牧生。”
      白玉殊不语,却是径自走向地牢。
      卿月见状,眼睛一亮,忙跟上去。
      地牢内,水池中,那黄衣男子被四条锁链绑住四肢,高高吊起。冰冷湖水缓缓升起,漫过他的头顶,直至人快要窒息而亡才缓缓落下,反反复复。此时乃是冬天,那人又受了伤,哪怕内力深厚,怕也是受不住多长时日了。
      听到有人的脚步声传来,尹牧生努力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模糊,只能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和一个紫色的人影。结合着身形,猜到是何人后,他便闭上眼,不再理睬。
      白玉殊道:“我可以放了你。”
      尹牧生听着讽刺一笑:“只要我不再见悠落?”
      白玉殊淡淡道:“与我何干。”
      尹牧生一愣,睁开眼,还是看不清,他紧紧闭眼再睁开,半晌才看清,那人带着面具,即使只露出一双眼和下半张脸,尹牧生也知那是个怎样的表情,这人似乎永远都是这么个表情,哪怕他们见面不多。
      已经有人将他放了下来,他道:“为什么?”
      白玉殊道:“太吵。”
      尹牧生不明白,卿月却明白了,愈发不敢说话。
      尹牧生哑声道:“你放了我,我还是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带走悠落。”
      白玉殊道:“随你。”
      尹牧生见状有些恼了,这人的态度让他觉得他和悠落之间的感情被蔑视了,这种感觉比殷楼主的那种怨恨还要令他难受。他低笑道:“白玉殊,漪杀楼少主,你可会爱上一个人?”
      白玉殊却不答话,轻轻瞥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