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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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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踏歌
锦衣卫衙门坐落在京城北边,靠近北城兵马司衙门,挨得虽近,这两家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机构。
锦衣卫由太祖皇帝亲设,初时只是帝王的仪仗队,人数不多,职权也不高,除了伺候皇帝出行几乎没任何其他用处。
直到太宗年间,朝中众臣多有背着皇帝蝇营狗苟的时候,皇帝为了监视百官,才给了锦衣卫独立的权-力,侦-查、羁-押、监-视等等,权-力甚至逐渐压过了正牌的三大法司刑部、督察院和大理寺,更是随着后来一代代帝王的依赖性增强而越来越大,到了先帝时期,锦衣卫可谓风光到了极限,私下行动已经到了连《律法》都无法限制的地步。
论真章,能够和锦衣卫平分秋色的也就属东厂了。
东厂是建立在锦衣卫之后的部门,本来论实力是断断达不到和锦衣卫半斤八两的地步的,可是架不住曾经出现的几位东厂提督手段毒辣,硬是靠着对上谄媚帝王和对下高压手段,将东厂的职权抬高到了和锦衣卫平齐的地位。
锦衣卫和东厂论作用其实差不多,都是皇帝监视百官的眼睛,大周朝统-治二百余年来,二者的关系不断变换,时而锦衣卫压过东厂一头,时而东厂压过锦衣卫一头,终归是竞争关系,从未停止。
太阳渐渐西斜,卯时过三刻,锦衣卫衙门的门口奔来了十几骑。
当先一匹棕马上的人虽身着黑色男装,可是过分姣美的容颜还是让人一眼就可分辨出她是个女子,她的身材比起后边马上的大汉要娇小许多,束身的锦衣也暴露了她是女子的事实。
不过她虽轻盈,一个人坐在颠簸的马背上却并不突兀,反而骑的很稳。
她就是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舒婷,一个貌美如花却每日着男装,混迹在锦衣卫顶尖行列里的铁娘子。
十几人在锦衣卫衙门的高悬大门前下马,个个身手不凡,下了马直接将十几匹宝马扔在门口,并没有细心将马匹安顿好,似乎一点都不怕宝马会独自跑远。
这些锦衣卫所骑的骏马都经过特殊训练,每一匹马都有专门的主人,它们和主人相处时间长了,有了感情,一来训练有素,二来和锦衣卫有感情,所以即便没人将它们拉入马圈,也绝不会乱跑。
舒婷行在最前面,第一个进入了锦衣卫衙门大门,身后一行人紧跟她步伐,极力护她周全。
进大门下三级台阶,里面是宽阔的一段青石板院落,平日里用来集合所用,往里走是一间宫殿般的殿宇,只是修建没有宫殿那么华丽,进屋子里,迎面是议会厅堂。
正中一张几乎从正堂最左边一直延伸到最右边的长条黑色楠木大长案横亘在中央,桌上方铺着红色搌布,两侧是一个个排列有序的座椅,此刻二十张座椅几乎快要坐满。
舒婷正色走过去,坐在长条桌做左边顶端唯一的座位上,跟进来的十几人动作麻利的在她身后站定,快要入夜,可是还有天光,室内没点灯,也能看得清楚。
听闻她快回来,堂里早已聚集了锦衣卫副使范黄江和十几位锦衣卫的高级军士,他们见舒婷进来,纷纷起身,拱手行礼。
范黄江对舒婷抱拳问好,小心看她气色。
这次她负责押解一个重犯去边疆,一去一月有余,边境苦寒,这一路定然辛苦,看她身形似有消瘦的迹象,实在忍不住关怀道:“正使外出公干,一路辛苦,好在安然回来了,应当休息几天,怎么才回来就即刻回到了衙门?”
她摆摆手,示意不碍事,从外面回来,都没回府换身衣裳就马不停蹄的赶到了衙门,就因为她才一进京城大门就听说了一件沸沸扬扬的大事。
她微喘着气,暗地却用力平息长途奔袭后的气息不平,用尽量和从前一致的语调问道:“我听说姚璟将给事中赵甫害死了,此事是真是假?”
她语气有疑问,毕竟她没得到明确消息,这些是她刚进京城时路过街区,听街边百姓在议论的,真假难辨。
这个话头一开,锦衣卫聚头的融洽气息转瞬不复存在。
姚璟也是个有本事的人,能让任何人、任何时候总是不得不提起他,而且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提起他,就能把本来好好的气氛破坏殆尽。
范黄江听她说了,心说从外地回来的人都这么快听说了,可见这事在京城中影响多大?
沉默了一瞬,他只得点头答是,“大概六天前,姚璟忽然带着东厂厂役数百人围了赵甫的府邸,连个解释都没给,就将赵甫拉进了昭狱,人进去几个时辰,姚璟才给出解释,说是得到密报,赵甫收受贿-赂,保荐官员,欺上瞒下,东厂要审讯此事真伪,直到昨晚,尘埃落定,罪名定下了,赵甫签了字画了押,罪状已经交了上头核实归档了,赵甫人也死了个彻底,这事就这么算是盖棺定论了。只是至今都不知他尸首被扔到了哪儿,这就很让人疑惑了,看不见尸首,这罪真的是心甘情愿招认的,还是屈打成招,那就只有老天爷知道……”
他斜着眼睛看屋中神鸟展翅灯台,语气不无讽刺。
军士王健叹了口气,接道:“赵甫死后,在京城起了一阵骚动,赵甫生前颇有美名,做过不少利国利民的好事,遇见恃强凌弱的官员还曾经出面制止过,很多百姓受过他的恩惠,在百姓心目中,他可是数一数二的好官,自打他出事后,很多百姓彻夜守在他家门口,一直再等消息。这次姚璟将他杀了,也算犯了众怒,只是百姓对东厂敢怒不敢言而已。”
说着这事他也不禁唏嘘,百姓认可的好官,百年能出几个?赵甫做到了,只是命不长。
难道真应了那句老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姚璟这人看着当真是个俊朗不凡的浊世佳公子,可是做起事来就让人怀疑他是恶鬼上身!
范黄江颔首道:“赵甫一直以来都是个好官,前不久还带头整肃朝中风气,自报过一次家产,他家根本穷的连很多平头百姓都不如,姚璟要找个由头害他,也不找个好点的,说他收人好处,这么拙劣的借口,谁信啊?”
底下几个军士都暗自磨拳,锦衣卫名声不好,可那是在朝中大员中不好,在百姓中锦衣卫并不算太可怕。
锦衣卫大多出身贫寒,生在底层,对底层百姓有着天然的亲近。他们对百姓还是很少有直接伤害的,甚至他们还都有一颗为百姓谋福的心思,站在这立场,每次想到姚璟这人就气的牙根痒痒,更别提姚璟一直致力于打压锦衣卫,一门心思排除异己,独揽大权,被打压过数次的锦衣卫对东厂不可谓不满腔愤恨。
另一个中年军士叱责道:“东厂真是胡作非为,如此光明正大陷害忠良,正使,咱们锦衣卫可是现在唯一能节制东厂的了,可得想个办法,不能让姚璟再这么嚣张跋扈下去!怎么着也该想个办法把他拉下台了。”
拉下台?说是这么说,可是做起来谈何容易?
舒婷静静听他们议论,面容平静,姚璟作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值得大惊小怪,只是一点,“我想知道,姚璟为什么要害死赵甫?”
她明亮的眼光巡视四周众人,掷地有声道:“赵甫究竟知道了什么秘密,让他这么迫不及待的杀人灭口?这背后那个秘密,可能是个有力的把柄。”
众人目光交换,觉得这想法有些道理。
从前姚璟害人,大多挑选那些势力庞大,对他的地位造成直接威胁的加害,他这么做很好理解,就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而这次的赵甫只是个没实权的次等官员,姚璟竟然肯劳动大驾,亲自对他出手,想来理由应该很不简单……
舒婷看看窗缝中透出的天色,有些蒙蒙发黑了,“时辰虽有些晚了,不过也无妨,赵府若是举行丧礼,今夜大概会守着夜,我今晚去赵府见见赵夫人,看看她是否知道什么内情,顺便再去查查他家到底有没有所谓的私收银两,银子总不会长翅膀飞了,只要他收过礼,总能查到蛛丝马迹,若是没有,那姚璟可就真的是诬陷好人了,那时,咱们锦衣卫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帮赵甫讨个公道才行。”
众人点头,范黄江身体前倾了些,关心道:“卑职陪同正使一道去吧,您一个人,夜里总是不太安全,晚上可是东厂的天下!”
东厂那群探子就像黑暗里的恶鬼,只要太阳一落山,就开始张开獠牙了。
她从容笑笑,“不必了,赵府刚刚丧了主心骨儿,只剩一府的孤儿寡母,一府女眷,大晚上的,你个大男人陪我去,不合适……”
这一说,范黄江抬手挠挠后脑勺,觉得有理,他只一心想着她,其他的都没顾得上,只得嘿嘿笑笑,挤出了脸上一个梨涡,“说的也是,那正使一定要多多小心,千万注意安全。”
范黄江虽然是锦衣卫副使,可其实心计不深,就是最淳朴的农家汉子心思,所以总被舒婷提点,次数多了,他也不觉得尴尬,反而觉得受益。
他爱听她分析事情,头头是道,总是有理又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