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
-
第二十二章伏羲
一路来到紫禁城神武门外,这早晚城门早关闭了,门外守卫的金甲红缨是皇城的禁军勉策军,副都尉赵岭元正在雄伟的宫门前往返,身后百来人柱子般扎在石板地上,像上古以来就驻扎在这儿的神将,护卫八方,偶尔有些动作,铠甲相撞,发出生铁被打磨般的金戈声。
高大的门楼上还有一排禁军伫立,可以自上而下俯视门外一切,楼上檐下挂着昂贵的犀角八面灯,火光照亮门楼下一片区域绰绰有余,他们的头盔在灯光下像水晶一样,反着一弧金色的光,悬门上方端正的大字一横,写着神武门。
勉策军五千精英,统领权不在姚璟手中,而在禁军都尉白石丘手中,前朝禁军曾经过太监管辖,最后禁军沦为了太监的私有军队,后世的帝王便藏了心眼,再不让太监和禁军有任何牵扯。
这京城里姚璟一句话能命令得宫中内侍,能命令得兵马司衙门,能命令得东厂番役,唯独命令不得禁军。
赵岭元听见有马蹄声接近,全身都警醒起来,扶正了头盔,迎着过去,宫门前浩瀚的八平广场上行来四十人左右,为首两匹马,上面两人身形纤细高挑,看气质就不是俗人,他觑觑眼往远看,慢慢终于认清了来人,是姚璟和舒婷。
这两人怎么并排走了?从来不都是不和么?见面就掐架,恨不得把对方灭了才好,今天这么一团和气,可是前所未有,像是暴风雨要来临的前兆似的。
他不敢怠慢,走过去两步躬身道:“厂公爷,舒正使,今儿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来了?宫里万安,没任何事端,两位可以好好休息的。”
姚璟没往下看,眼睛瞟着红漆的大城门,“白天歇息过了,这会儿进宫有事急着办,开门。”
“额……”赵岭元面色一沉,“能问问具体什么事么?厂公爷也是懂规矩的,职责所在,您能明白的。”
姚璟冷笑了一下,薄唇扬起傲慢的弧度,“跟我讲起规矩来了……”
舒婷觉得告诉赵岭元来意也无妨,早进去早办事,可是当她撇头看见姚璟森冷的面色时,不自觉放下了自己开口的打算。
她没有时间和精力与这些军卫周旋,向来都直来直去,从来不将公务当秘密,可是她差点忘了,姚璟是个惯于打太极的,凡是从来嘴上只说三分,对于地位低于他的,更是懒得交代半句了。
心防重的人大概都这样,行踪意图被人知道了,难免被人算计,所以养成了保密的个性,她想了想后,恰到时机的闭了嘴。
“你是觉得东厂的公务你可以随意过问了?东厂直属于皇上,向来只向皇上一人禀报,你也想听,难不成是有什么花花心思了?”姚璟笑的舒朗,修长的睫毛一扇一扇,眼神意味深长,语调并没寒碜的意思,可却着实是个下马威。
赵岭元一听之下,忽然觉得短短几句,分量可是惊人,他不过是随口问一句,没想到反身就被顶回来,还给了个罪名。
心里堵得慌却不能这个时候发作,他愣在当场有些尴尬,半晌后才将腰弯成一个僵硬的弧度,“是……卑职问的多了,还请厂公爷莫怪。”说着抬起头,眼色寒冷的看了看舒婷,“卑职刚才说的,也请舒大人当做从没听过。”
说完转身对身后的勉策军挥挥手,“开门,让厂公爷和舒大人进去。”
这就不查了?勉策军面面相觑,人人眼神都有不忿,他们都是靠真本事镇守皇城的军卫,却在一个太监面前一点威严都没有,连例行问话都被堵回来,这算什么?
赵岭元给底下人拼命使眼色,叫他们动作快点别磨蹭,耽搁久了也没好处,勉策军这才三三两两的动起来,将城门开开让路。
进了城门,姚璟和舒婷从马上下来,将马交给卢门上看守的太监,改为步行,姚璟带着的一队人也被留在了外面。
悠长的夹道里,两人别列而行,夜深人静中有份令人安心的静谧,舒婷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口,“你这又是何必呢?他们只不过是守卫宫门的禁军,何苦逞威风给他们看?这么晚了进城门是不妥,他们问问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扯扯刚下马时拉皱的衣裳腰身,清闲道:“舒大人果真好脾气,难不成从来这些人询问理由时,舒大人都如实相告?一点架子都没有?”
她理所应当,“进门被盘查都是惯例,众所周知的公事,又何必要隐瞒?说一声直接就能进,若是和他们周旋,还要浪费不少时间,影响办事效率,难道不是么?厂公爷也是九曲心肠,跟什么人都能绕弯弯。”
他摇头轻笑,“军营里出来的果然都这幅脾气,直爽的很,不过在我这儿,只有自己人和外人两种,对自己人都尚且不能什么都交代,何况是外人,而且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东厂的公务都只向皇上一人报告,其他人一个字都别想知道。”
她见他坚持,也只得认输,“好吧,我接受你说的这些,这也算是……一种处事原则吧。”
强者分那个几种,一种是心胸宽广到能够包容一切,凡是不盈于怀,另一种大概就是能够坚持原则了,哪怕是在水深没顶的宫廷里也不例外,这也未尝不是一种值得敬佩的品质吧。
她不打算和他争论这个,个人有个人的为官之道,不对别人干涉太多,这也是种教养。
进了宫门由御花园往奉先殿方向走,抄近路到文华殿后头去,能少走一段路,这么晚了,各宫都熄了灯,只有夹道边的石亭子里亮着微弱的光,让人知道这里是给人行的。
夹道外有遇到值夜的小太监,纷纷对姚璟哈腰问好,对舒婷的礼遇倒一般般。
舒婷不禁暗自感慨,其实会揽权也是门学问,看看一路上这些人对姚璟的敬畏,再看看对她的,差距不只一点,看来会经营也是个技术活计。
刚到太医院院子外就见到里头灯火通明,隔着竹帘子都能感受到里面的光明。
太医院十三科,眼耳口鼻心肝脾肺个个都分开了研究,把人拆分的明明白白,分的太细自然也就专精,其他领域空白了些,只有院判刘正是个全才,样样精通,年岁大了,办事也老成,又是姚璟的心腹,可以信任,有什么话对他说了也不会外泄。
寻常姚璟进了宫就马上有另一批人追随着了,不过今晚他进宫的时辰太随意,也就没特意传了人跟着,单单和舒婷两个人到了太医院。
他先掀开门帘进去,里面四个太医正在挑灯夜读,时而互相商量着什么,像是在研制方子。
他先咳了声,吸引了注意力,才低声笑道:“各位太医辛苦了,这么晚了还在研制新方?”
四人抬头,就见了姚璟立在门口了,后面还跟着打扮干练的舒婷,四人忙丢下书本站起身行礼,“两位大人怎么同时来了?请进请进。”
“不必多礼,各位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有点公事,刘院判,借一步说话。”
刘正忙行礼,“是!”说着过来,引着姚璟和舒婷往后头走。
其他三位太医有点眼热,姚璟用人办事,事后赏赐丰厚是出名的,他花钱大方,即便随口问个几句,那也是有好处的。
今晚真是不巧,刘院判也在,官大一级就将他们这些太医院的普通太医比下去了,想替姚璟办事也排不上,只得羡慕着坐下,心里痒痒的继续干自己的。
姚璟和舒婷走在前面,刘院判跟在后边,三人往值房走廊最里头走,太医院说大不大,可是说小也不小,最外头的正堂有几张大桌子,几位太医都各有各的桌案,往里头走是储药室,很巨大的一间,小小的棕黑色抽屉堆了满墙,高高的梯子来回拉,最高的一层要登高才能拿到,再往里面还有一间单独的小室,名惜命轩,供太医们休息用的,地方很敞亮。
姚璟掀开门帘进了惜命轩,自己走到墙边的古榆木太师椅上坐了,舒婷走过去坐在小桌边的另一张太师椅上,刘正最后搬了张小杌子过来,行了个礼坐在二人面前。
“厂公爷有话尽管吩咐。”
他颔首道:“今儿来就是为着薛明义之死,想必大人也听说了,他的尸体我去看过了,应该是中毒死的,尸体也不能搬过来,更不能请刘院判过去看,毕竟这太医院是给贵人们看病的,要是给死人看去了,上头怕是要怪罪,所以就是单纯来问问,有没有什么毒,中毒者死后尸体会腐烂的更快,而且散发着一缕轻微的幽香,很轻很轻的,有点像……兰花的气味……”
舒婷点点头表示赞同,她和姚璟来时路上商量了很久,共同觉得那味道有些像兰花气味。
刘正低头仔细思考,半天后,花白的胡子掩埋中的嘴轻轻开启,“如同厂公爷所说的这种症状倒是有,墨兰的气味有致人昏迷甚至彻底昏厥的效果,加上黄杜鹃花的花蕊,纯度高到一定程度便可以令人中毒,甚至休克,体力不强的老人和女子就很可能致死,死后花香会极其幽微,被尸臭覆盖,几乎查不到痕迹。”
体力不强的老人和女子很可能致死?姚璟和舒婷对望了一眼,死去的薛明义年纪不小,而另一具尸体是女尸,可不正是体力不强的老人和女子嘛。
舒婷点头,表情略严肃道:“不知刘大人可有这种毒物的粉末,拿来我们鉴定一下是否相同。”
刘正慢慢起身,鞠了一躬慢声道:“下官去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一瓶由墨兰和黄杜鹃黄花蕊提取的粉末,请厂公爷和舒大人着眼。”
舒婷面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微笑,“嗯,能有就太好了。”
刘正身体微微有些颤巍巍的出去到药房去取药,房间里只剩下了舒婷和姚璟两个人,明帐孤灯下,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还是难得的俊男美女。
不过舒婷对于男女之间关系的心思很迟钝,她依旧沉进在公事当中,思维里都是两具尸体的死状,外人看着就是在发呆一样,不过思维却是缜密的。
姚璟的精神却开始放松了,他看了看她沉思的样子,傻子都明白她在想什么,他轻笑了声,“舒大人这么尽职尽责?谁能有你这样的好下属都要笑醒了。”
她的思绪被他拉回了此刻,看着他那副取笑的模样,疏了口气,“除了这些事,我也实在没别的东西可想了。”
他将胳膊肘放在桌子上撑着,让身体舒服一些,“舒大人怎么会没有东西可想?我觉得你有时间不妨多将心思放在自己的梳妆打扮上。”他看她坐在椅子上秀丽的模样,五官都是娇美的一点,尤其是粉嫩的嘴唇,形状娇小有可爱,让人忍不住一直打量,“你这长相,好好打扮一番要迷死无数人的,京城达官贵人这么多,也许你就能迷惑住哪个贵子呢。”
她耸耸肩,“我没有嫁给京城豪富的想法,我根本对于嫁人不感兴趣。”
他觉得她大概是真的将自己视作男人了,可是她毕竟是个真实的女子,哪有女子对于嫁人这事这么不上心的,忍不住追问道;“那你的意思难道是这辈子都不嫁了?”
她某个迟钝的神经被戳痛,忍不住自保道:“那你打算娶妻么?与其关心我,你为什么不关心关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