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榛》舟飏

7、风雨欲来

　　“许荊。”我抬眼看向他，“倒是奇怪的很，你说我们认识那么多年，怎么我就从来没有看穿过你。”
　　他似是有一点羞愧，“小榛，倒是不怨你，如实说来，这么多年我也从未认清过自己。”
　　说完又留下一个背影，推开门，“我去看看厨房可还剩碳火，这秋意倒是越发的深了。”
　　我环顾着这曾经和许荊住过许久的房间，我躺过的床还在，许荊趴过的圆桌还在，烛火似还是如同当年那般跳跃，我情不自禁地躺在了床上，轻轻盖上衾被，侧过头，想象着年幼的许荊此刻正在睁着他熬红的双眼，带着担忧的眼神看着当年迟迟未醒的我。
　　我亦能想象到，看到雪地里躺着的我，他会不会有一点害怕，即使这么多年来，他都是如此稳重。空白的八岁那年的记忆，让我每个夜里都深深疑惑：才八岁的我与他，到底会有如何深大的仇恨，到底会有何原因，让我们苦苦挣扎苦苦相逼这么多年。
　　可揭开这一切，或许来得太早了一点...
　　门推开，许荆走了过来，“今日便在此歇歇脚吧，虽然我并不知晓你执意回漠北是为了什么。但今日如此跋涉你也该累了，早点休息才好。”
　　我也懒得再想其他，照例喝下他送来的药。
　　你看啊，我面前的这个人，弱冠那年笑意浓浓敬我一杯酒，让我直到而立这年仍离不开这苦药，这药之苦已经折磨了我整整五年，除了一饮而尽，我竟没有别的法子，我亦不能多言。
　　星夜，寒月，秋意难枕。
　　辞别爹娘，我们调转车马出了竹林，林中微微有几丝雾气，我掀开车帘，在经过一处小土丘时心里却猛然升起了异样之感。
　　“这……”怎么回事，心跳加速得不正常。
　　我死死盯着那块土丘，“不对劲……这里一定有什么！”
　　“停车！”我急忙掀开车帘，车还未停稳便跳了下来，跑到了那块土丘边。
　　“小榛，你干什么？”许荆立刻跳了下来，“你不注意一点身子吗？这么冒失是想干嘛？”
　　我只是死死地看着那块土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后又转过头死死看着他的眼：“许荆，你告诉我，这里一定发生过什么对不对？”
　　“这里……”许荆有些停顿，我更加觉得古怪，走上前去徒手便想扒开那个土丘，泥质松软，扒起来还不算费力，许荆冲上来一把扯开了我的手，“文卓？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
　　我抬头死死看向他的眼，冷笑一声“我虽然什么都记不清，但见到你如此紧张，我倒是更想看看这土丘下面埋着的到底是什么！”
　　“你别闹了，小卓，既然前尘往事你已忘记，又何苦又要想起来？”
　　“让开！”
　　“小卓！”他的面色越来越凝重，也让我的怀疑进一步加深。
　　我的固执让他没有再坚持，当地底下的那个东西渐渐露出眉目，我才发现这个埋葬着的物品——长生锁，让我心神一滞，久久不能回神……
　　所有碎片一般的片段向脑袋袭过来，后脑像是被重重的打击到，只能模糊想起是雪地，是白茫茫一片的冬意，是腥红，是茫然，还有向后躺下去的那张震惊的脸…是…是许荆！是赵文崎…
　　莫大的痛苦在心头炸裂，我抚摸着这把长生锁，仿佛回到了皇宫里母后的重重喘息，挣扎着把它送给我的模样，仿佛回到了莲花池边，那样的鲜衣怒马的少年细心的陪伴，最后又回到眼前这张脸，看似温暖的脸……
　　我没有言语，记忆还是碎成一块一块的，只觉得压抑。昏昏沉沉还是爬上了马车，心里早已明白几分。许荆担忧的神色一直跟随着我的身影，我却只觉得很累，如今的照顾与当初敬我毒酒的脸相辉映，担忧的神色与笑意盈盈重合，倒让我更像是喉头莫名梗住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一路上，我不言不语，只是一直握紧着这把长生锁，几天没有好好合眼的他看我没有异样，终于疲惫的睡了过去，下人送进来热茶让我暖暖手，我看那人神情有丝奇怪，却还是接过来茶水，在茶杯底下粘上一张纸条。我抬眼看了看许荆，见他仍是皱着眉头睡着的模样，于是轻轻展开了它。
　　“预知背后事，前方崧裕客栈等候，须知必支开赵文崎。”
　　一路疲惫，果真在这大漠中仍有一个简朴的崧裕客栈，我们下了马车，准备在此地歇息一晚。许荆上前要了一间上房，我拉住他，定定的看向他的眼：“我想一个人住一间，有很多事需要我自己整理。”
　　“这可不行，许榛，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就一夜而已，大不了多配备几个下人。”
　　“不行，说什么也不行，小榛，你…身体状况这么差，方才又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没有我看管，真的不知道你会不会出什么事。”
　　我冷笑了一声，“我倒觉得在江南时，过得比在你身边自在多了。”
　　……
　　“总之，你最好今天离我远点儿，不然我也难保证以后与你会是什么样的关系。”
　　“你……”他叹了一口气，“明天傍晚差不多就能回到家了，今天就依你一次。”
　　我转身让下人去布置了一下房间，因为客栈满员的缘故，许荆只能将就住进我对面那间。又将四位贴身的下人布置到我的门口整夜守候。已至三更，烛火被我特意弄熄，我坐在桌前，细细捧着已冷的茶，一圈一圈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门外四人仍然尽职尽责的守着，我甚至在怀疑那个递给我纸条的人还能不能进来。就在整间客栈仿佛都陷入沉睡时，房间里的地板似是有轻微的响动，不一会儿就敞开了一个地道，在我疑惑之际，一个下人模样的人探出头来，对我轻声喊“我家大人等候已久，还请文卓公子自行下来一聚。”
　　我只得跟着他手中微弱的烛光下了这个阶梯，穿过长长的地道，来到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面前，我走上前去，向他作揖，“不知阁下寻我何事？”
　　他却忽然上前扶起我，并向我行了跪拜礼，“臣承受不起如此大礼，还请起身。”我只得扶起他，“不知所谓何事？在下实是茫然。”
　　他揭下面具：“小王爷，臣找你找得可苦。”
　　他的脸很是熟悉，我好似有过很深的印象，“你……”
　　他作揖半跪于地，“末将吴为！”而后又在我的注视下拿出了一把令牌，“小王爷，我奉皇命寻你，本在两年前就寻到了赵文崎，可是那家伙死活不愿意交代你的下落，最后才得知你被转移到了江南，末将一路追踪，近日才得以与你相见啊……”
　　“我？皇命？寻……我？”我疑惑极，“你起身，好好与我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