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榛》舟飏

6、寒夜

　　我看向农夫爹爹，向他拱手作了个揖，“爹爹，承蒙您二人照顾，小卓如今生活得特别好。”
　　“可是文卓啊，你可是……仍然记不清以前的事？”
　　我惭愧地摇摇头，“自八岁那年在您房中醒来，在那之前的事，一概……记不清。”
　　“小榛。”许荆走了过来，“记不清的，就忘了吧，否则这些旧事难免会对你情绪造成不必要的影响。”
　　一旁的农妇开了口，“今日你兄弟俩仓促而来，此刻也到了用膳时分，我想邀请你二人一起共餐，还望不要嫌弃农家菜品的清淡…”
　　“不会……”许荆正想回答，一边的小兄弟俩冲上来分别抱住了他们的父母，抬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许荆轻笑了一声，“这俩孩子在我二人离开时尚在娘的腹中，如今算来我兄弟二人即将而立，这俩小子今年亦应该满十二了吧。”
　　“倒是你心细的习惯一如当年，”农夫爹爹笑着走上来，做出了一个“迎”的动作，“当年也应该是你们的心细，使我不至于拖累这一大家子……”
　　懵懵懂懂地走进去，我的脑海里却一直叫嚣着。
　　“当年，当年…”
　　抬眼看着他们其乐融融，如今倒像是只有我的记忆有残缺。……这么多年即使很累很累也仍然想活着，就是一心想活着才会导致自己差不多忘却了无数的“当年”…
　　饭毕，我走向了曾经住过的那间房，许荆那年趴过的桌子还在，我躺过的床还在，一桌一椅，虽不似当初，留给我的仍然是那段时间的温馨——至少不比在漠北小心翼翼的活着的那些年。
　　那年从昏迷中睁开眼，许荆熬红的眼眶便一步步在我面前放大，他试探性的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他的眉心从欣喜变成紧皱，“你……这是怎么了？”
　　“你……是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哈？”他的表情开始有一丝嘲讽：“我是你用这一生都无法弥补的亏欠之人。你还有胆子问我是谁？”
　　“亏欠？”
　　“我何时…亏欠过你？”我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想起过去的事来，“我怎么……怎么想不起事来……”
　　“你可别给我装，别以为这样我会同情你！”他一把走上来，眼睛里像是充满了血丝，对我大声嘶吼“我告诉你，我定叫你这一生……”还没说完，农夫爹爹走了进来拉开了我们，“文崎，你可别跟弟弟起什么冲突！”
　　说完又转过头来察看了我的伤势，“小卓，你感觉怎么样？”
　　我看向他二人，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再就是看见许荆被农夫爹爹喊去屋外，再一次回来时脸上虽然仍是气鼓鼓的，至少态度上和缓很多。
　　头上简单的包扎了纱布，身上亦是青紫一片，衣衫破旧，我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迷茫感甚重。许是于心不忍，许荆一直都有在尽心尽力的照顾我，虽然他脸色不好，嘴上也不说，日子久了，他似乎也接受了我已经忘记了以前的事这个事实。农夫爹爹和娘亦是关爱有加，偶尔打到野味，总是第一个端到我二人面前。
　　“文卓，你以前叫文卓。”
　　“那你，唤作文崎？”
　　“嗯。”
　　“以后你我二人，便与爹娘好好生活。”
　　半年后的那几日，娘的肚子开始显怀，得知家里即将迎来新成员我和许荆都很高兴。可就在那一夜，我按例煮好沐浴用的热水给娘送去，却在窗外听到了他二人交谈声，鬼使神差地我停下了脚步。我听见爹爹想带娘过几日便去镇上医所那里调几副堕胎药方——家里的贫窘，无法再供养多余任何一人。谈话中亦隐隐夹杂着娘的抽泣声。
　　这一夜我和许荆都没有睡意，忧心忡忡取代了欣喜。
　　“文卓，收拾包袱，我们走吧。”他的眼睛晶晶亮亮的，眼眶里徘徊着几丝泪珠，奇怪啊，两个八岁大的孩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装上了几个厨房里的烧饼和几件旧衣服趁着夜色就跑出了门。
　　夜色笼罩的竹林，有淡淡的雾气，林中木屋灯火已熄，爹娘此刻应该已经沉沉睡去。我的手被许荆牵着，他的背影——明明还是个小孩子的背影，却满满都是坚定。
　　好累，身体好沉，好想睡去。
　　我和他席地就着竹叶睡去，既已来到路旁，睡一觉应当是不妨事。
　　“醒醒，喂！醒醒！”有人在强烈的摇晃着我们，是一位下人模样的人一直在喊着我们，睁开了眼，我们才发现身处竹林外，路上是一列车队，看样子正要从江南北上，我和许荆与他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静默无言，马车上的一个男人掀开了帘子，“你二人……怎会出现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
　　“我……我二人本来是受林中一户人家收养，如今家里的压力太大，我二人实在不忍拖累他们……”
　　“娘，娘要生自己的孩子了，我们二人实在不想给爹娘徒添烦恼……”
　　“倒是两个乖孩子……”马车上又探出一位夫人的头，说完她与原先那位先生商量了些什么，我们看着帘子开了又闭，他二人打量了我们好几眼，最后像是一锤落定：“不如……你们就做我的孩子吧。”
　　我有一点慌乱，并不知道他们想做些什么，许荆从袖中伸出手悄悄握了我一下，“不要担心，如今能有这种选择，我们应该开心，被他们收养总好过流浪天涯。”
　　“嗯。”
　　这位富商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林子，在木屋的娘老远看见我们就不顾自己孕妇的身份急冲冲跑了过来，泪水也没有止住，“你们两个去哪了？”边说边哭了起来，“去哪了……你们两……让娘好找！”
　　我们连忙就跪了下来，“娘！”
　　“这便是，木屋的主人？”一旁的富商开了口，“听闻家中养子不易，我夫妻二人多年无子，特想向二位收养这两个乖孩子……”在说明了缘由之后，娘从一开始的不愿渐渐有所动摇。
　　“娘，我们愿意和许大人一起走。”
　　一家人泣涕涟涟，农夫爹爹外出正归，得知所有之后，见我们还是坚持，“罢了罢了，你们且随许大人去吧，兴许能闯出另一片天地……”
　　磕下几个响头，我们一步一回头看着相处了半年的这一家人。
　　……
　　时间飞逝无言，再一转眼便来到如今，时隔十二年，我们又回来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