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榛》舟飏

4、清风

　　直至今日，我依然想不清楚。或许与我八岁那年丢失的记忆有关吧。
　　思绪回到了手中的颜公字帖上，外面似乎更加吵嚷起来了，出于好奇，我放下了字帖走出书房，穿过一道道回廊来到了顾府大堂前。主座上似乎正坐着一个什么人，管家亦在旁边笑脸附和着。我心下了然不少，便上前一步向主座上的顾老爷拱手作了个揖，自我介绍道：“小生名叫许榛，字安之，家住漠北，在南下途中受贼人迫害，是子清姑娘救了我并收留我于府中。”
　　“罢了，既是子清挑中的朋友，想必亦是有德有才之士，还望这这位许公子不会嫌弃我们顾府过于冷清。”顾老爷很和善地笑着说。
　　我亦笑了一笑，“怎么会，顾府很好，倒是我叨扰太久，最近正想回漠北照顾双亲。”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子清此时正好入了门，听见我想告辞，言语间有些不舍，“子清还没有同许榛你好好逛逛这金陵城……”
　　“子清！不得这么无礼！”顾老爷子脸上严肃了几分，“一个女孩家家的，以前嚷嚷要学武功，顾府也安排了南疆的人教你，可是只顾上学武功倒忘了礼数吗？”
　　“子清不敢……只是……”她言语间有一些犹豫。
　　“没关系，我只是回乡探望双亲，不久会再回金陵拜访府上。”我看向她，“你这几日为府中事物已经操劳不少了，现在顾老爷回来了，你也应当好好陪陪他才是，我只是归乡办点事情。”
　　我大致也猜到许荆应当回了漠北，我想好好问问他，八岁之前，我能做出什么让他记恨我那么久。还有玲珑，他们好似有什么事瞒着我。
　　顾老爷对我很好，一切都很周到的嘱咐了下人，我准备明日便动身，但是实在不好意思麻烦顾府的那些家丁，不值得要麻烦他们陪我一个外人奔波去素不熟知的漠北。于是我就拿出了部分顾老爷赠我的盘缠，傍晚去了西城要了一匹马车，雇了一位马夫，和他说好翌日在城门口等我。
　　天微微亮我便动身离府了，可是子清执拗着要驾马一直送我到城门口。到了那里，我们看见除了有停靠着的昨日我约好的马车，旁边还站着戴着笠帽的一个人。我径直下马走向前去，回过头来向子清挥了挥手，我向她喊了一声：“快回去吧，我会一切安好！”
　　她泪眼盈盈，却不发一言，转身上马回府了。
　　我上前去，用手掀开了他的笠帽，问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没有多说，只拉着我上了马车，让马夫架马出城，两个人静默了一会，他开口说：“小榛，不管你信不信，你南下被刺杀这个事情并不是我安排的。”他的眼神很认真，我一时真的要相信他了。“但是，”我说，“但是这件事我无法相信你，毕竟这种事情你已经做过一次了。”
　　他没有说话，气氛降到了及其寒冷的地步。
　　“我这次回漠北去，本就是想问问你，到底是什么，我是做了什么，以至于这十几年，你都那么对我。”我不想掩饰了，不想把所有的疑问藏在心里，我就想弄清楚，在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个我明日便告诉你，现在我们应该找个驿站休歇一下，老是吃干粮对你的胃没有好处。”
　　我憎恨地看了他一眼，“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还记得我的胃疾？你有心了”说罢摆摆手拒绝了他的搀扶，“我还没弱到如此，劳你费心了”
　　他上前去，要了两间房，马夫选择在马车上过夜，时下正值秋意正浓，我拿出盘缠给许荆，让他订上三间房便可，许荆没有接过去，自顾自拿着我的行李上了楼。待我进门之后，他向我伸出手：“药呢？”
　　“我没有。”我直接拒绝了他，“我可以自己拿去煎。”
　　“在你包裹里吧，我去拿。”说罢就拿出了药方出了门。
　　一时间我看着他出门的背影，有些恍惚。这还是我认识了十年的许荆吗。他一直很注重衣着，父母亲一向也不会亏待了我们兄弟俩，但与我素爱青衫素襟不同，他倒是极爱绛紫色的衣裳，襟带裾帽都是极其风华，再加上他黑亮的发和冷峻的眉眼，更是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我是喜欢极了这样的眉眼。
　　与我的怯懦不同，我很羡慕这样的眉眼，还有他周身环绕着的尊贵气息。明明是一同长大的，我却一向好似像他的仆从。
　　待他再次上来，已是将药煎好了，他向来是不爱同我说话的，但是如今倒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寻到我，甚至主动同我说起话来。“许榛，自你南下之后有没有按时吃药，这一天两份可有缺漏？”
　　我没有抬头，闷闷地回：“没有。”
　　“噢。”
　　“……”
　　“那你可有写信回家跟父母亲道个平安？”
　　“嗯，有过。”
　　“那你为什么不写信给……”
　　“不是你要杀了我吗？”我打断了他的话，抬起头和他对峙着，我看向他的眼，“既是要杀了我，怎么如今还是要陪我回漠北？”
　　“不是我，”他看向我，“但是我暂时不能说。”
　　“那你还是知道那个幕后凶手是谁的？”我有一点气愤，“既然如此，那你和帮凶有什么两样？。”
　　“我……”
　　“好了不必再说了，许荆，从前你就不爱和我共处一室，不爱与我说话，当今又何必委屈了自己来和我说这些呢？”
　　“可是……小榛，我其实不愿看见你受伤害，这次归途，我定要在你身边保全你。”
　　“随便你吧。”我说，“出去吧我想睡了。”
　　夜色微凉，月亮温柔如水，烛火还是在桌上跳跃着。烛芯渐渐渐渐变长，这一夜我是无心再睡了。
　　我仍然害怕今夜这场梦里，仍然独留我一人孤桨前行。看不见前路，看不见过往。
　　一更二更……更夫的更声在我耳边一下又一下地惊彻心头。
　　有清风吹过房檐，带来秋意。
　　这场秋，何时退场，何时再来…